第九章 封煞留魂，邪修旧怨

聚合阴煞裹挟翻涌的滚滚黑气，如山崩一般碾压向拜台。

无数张痛苦扭曲的人脸碎片在庞大煞体表面不断沉浮、哀嚎，那些都是青石村数十位枉死者残存的魂丝。被邪修以锁阴大阵暴力糅合之后，个体意识几乎泯灭，只剩下混杂的剧痛、怨怖与毁灭本能。阴风卷着黑色香灰打在脸上，刺得皮肤阵阵发疼，整片拜台的青石地砖，在煞势压迫之下簌簌震颤，缝隙之中不断渗出阴冷的地脉浊气。

我识海还残留着方才阴蚀黑气带来的钝痛，太阳穴突突直跳，心神消耗严重，手脚已经泛起一层虚浮的乏力。可我不敢退，身后便是刚刚鼓起勇气踏出家门的村民。若是聚合煞冲过拜台，这些还未完全挣脱恐惧枷锁的凡人，首当其冲便会被怨力吞噬。

“记住！只镇，不焚！保全残魂根基！” 我高声提醒。

苏清鸢侧身踏至前方，天罡镇邪步踏得稳稳当当。她方才受阴蚀反噬，嘴角血痕尚未擦去，脸色泛出一层苍白，却不见半分退缩。只见她迅速将安魂符收归道包，抽出一叠**镇煞封魂符**。这类符箓不同于杀伐类的焚邪敕符，不以正阳真火毁灭魂体，而是以法理道力编织禁锢结界，困住煞体，留存内部魂丝。

她手腕翻飞，数道黄符脱手飞出，符纸在空中划出数道流畅弧线，在拜台半空交错排布。朱砂纹路灵光大作，层层淡金色的光网迅速撑开，迎着扑面而来的漆黑煞潮当头罩去。

嗡 ——

金黑两股力量狠狠相撞。

震天的闷响席卷四野，光网被煞体巨大的冲击力压得向内剧烈凹陷，网绳一般的符纹不断拉伸、震颤，边缘处不断有细碎的裂纹飞快蔓延。聚合阴煞不停嘶吼，万千人脸碎片疯狂冲撞光网，每一次撞击，苏清鸢肩头便会微微一晃，体内道力飞速流失。

“结界撑不住太久！” 苏清鸢鬓角渗出细密冷汗，声音微微发颤，“这煞借全村地脉怨力而生，力量源源不断，光靠符箓结界耗下去，结界迟早崩碎！”

我心里明白症结所在。

这不是寻常山野厉鬼，它的力量根源连着祖祠地下的锁阴主阵。只要祖祠的阵纹还在运转，聚合阴煞便能源源不断得到地气补充。硬拼消耗，我们耗不过整座邪阵。

我握紧桃木尺，目光穿透翻滚的黑雾，死死盯住巨型煞体躯干中部。那里，一团跳动的漆黑核心若隐若现。那便是邪修强行糅合所有魂丝的枢纽，也是整具聚合煞最薄弱的阵缝。

“它的魂核枢纽在躯体正中！” 我抬手指向黑雾深处，“我冲过去以桃木尺混合五帝钱，布小型七星封魂印，钉住枢纽。一旦枢纽被封，它便无法再从地脉汲取力量！你守住结界，替我挡住四散的怨力流！”

“太危险！那是煞体力量最狂暴的位置！” 苏清鸢急声劝阻。

“没有别的路子。” 我深吸一口气，压下脑海阵阵眩晕，将剩余三枚五帝钱扣在五指之间。八年练习的罡步此刻发挥到极致，脚下踩定北斗疏邪方位，不逞蛮力，步步寻着怨力流转的间隙向前突进。

漫天怨魂碎片在身侧呼啸擦过，冰冷的撕扯感不断落在道袍之上。我咬紧牙关，守牢心神，绝不被煞体之中无数纷乱的悲苦幻象蛊惑。师父陈九尘的教诲此刻回响在心间：**道者，不为斩尽万恶，而为护得一线生机**。

转眼便逼近聚合煞的躯干正中。

扑面而来的阴冷几乎要冻结我的血脉。我双手齐动，桃木尺横置，五帝钱按照七星点位飞速排布在半空，指尖咬破，逼出少量精血，凌空飞快勾勒七星封魂印的讳纹。精血混着正阳气息，一笔一笔，烙印向那颗跳动的漆黑枢纽。

“滋啦 ——！”

枢纽被正阳触碰，爆发出刺耳的腐蚀声响，黑色怨液四下飞溅。聚合阴煞感受到致命威胁，庞大躯体疯狂扭动，数道粗大的黑气触手狠狠抽向我的身躯。

“沈砚！”

苏清鸢见状，咬牙将仅剩的数张镇煞符全部打向触手，金色符光炸开，硬生生挡下这致命一击。可这么一来，外层的封煞结界失去大半符力支撑，裂纹瞬间爬满整张光网，咔嚓几声脆响，外层光网彻底崩碎开来！

汹涌四散的怨力浪潮向外狂涌！

街巷上的村民顿时一片惊呼尖叫。不少人刚刚才挣脱心中枷锁，此刻又被滔天阴怖吓得连连后退，部分人慌不择路，转身就要逃回屋内关门躲避。人心本就摇摇欲坠，一波冲击，又有不少人重新被恐惧攫住。

祖祠拜台之内，黑袍邪修看着眼前一幕，兜帽之下传出疯狂的大笑。

“自寻死路！结界已破，怨力四散！我倒要看看，你们还拿什么护这些愚昧凡人！”

可就在他狂笑的同一瞬间，我手上的七星封魂印，终于完整烙印在煞体的漆黑枢纽之上。

耀眼的银白灵光骤然向内收缩。

不是爆炸毁灭，而是如同枷锁一般，牢牢锁死那颗力量枢纽。聚合阴煞庞大的躯体猛地一僵，源源不断从地脉抽取的怨力瞬间被切断。庞大的煞体失去能量补给，滚滚黑雾开始缓缓涣散，万千哀嚎的人脸碎片不再狂暴冲撞，陷入一种被禁锢的停滞状态。

“成了！” 我心头一松，巨大的脱力感瞬间席卷全身，双腿一软，踉跄着向后倒退数步，险些栽倒在地。

苏清鸢快步上前伸手扶稳我的胳膊。

聚合阴煞依旧庞大，却已经失去进攻能力，被七星封魂印死死锁在拜台半空，黑雾缓缓沉浮，如同一个被囚禁起来的巨大囚笼，里面封存着数十条尚未彻底磨灭的残魂。

“只是封印，没有毁灭。” 我喘着粗气，声音沙哑，“等破掉祖祠主阵，我们再行科仪，将这些魂丝一一拆分，渡送他们奔赴阴司轮回。”

祖祠享堂之中，黑袍邪修的笑声戛然而止。

他万万没有料到，我们明明已经落入劣势，竟然还能以镇代杀，封住了他耗费全村怨力捏合而成的聚合煞。

黑袍人向前踏出几步，终于走出祖祠阴影，站到拜台的边缘。不再刻意隔着距离操控阴煞。

一阵夜风掀动宽大黑袍，兜帽被劲风向后吹落。

露出一张布满老皱、面色灰败枯槁的老人面孔。头发全白，脸颊凹陷，一双眼瞳泛着浑浊的灰黑色，并非鬼怪，是活生生的人，一个寿元被邪术大量透支的老者。

“想不到，清玄道院那老东西教出来的徒弟，还有几分本事。” 老者目光沉沉盯着我，“陈九尘，百年前正邪大战，我与他，本就是旧识。”

这句话一出，我和苏清鸢同时心头巨震。

百年正邪大战！

“你是阴罗邪宗残存的修士？” 苏清鸢指尖已经悄悄备好最后一张底牌***敕符，周身道力紧绷。

老者苦笑一声，笑容里面混杂着不甘、怨毒，还有一丝难以言说的悲凉。

“我本名周衍。早年，我亦是正统道门弟子，和陈九尘一同修行论道。百年之前大战，世人都说阴罗教主是万恶之源。可又有谁记得，当年正道内部，一样藏着倾轧、构陷。”

他伸手指向整个青石村。

“我当年蒙受不白之冤，被同门诬陷，逐出山门。无处可去，才投入阴罗门下。大战结束，教主陨落，大批同道被屠戮殆尽。我苟活下来，看透所谓正道虚伪。天地阴阳规矩，凭什么只能由名门大派说了算？”

“我寻到这青石村，借此地地脉，布下锁阴阵。我要证明，换一套规矩，一样可以成事。凡人愚昧，便用恐惧驯化；亡魂无用，便拿来滋养修为。”

周衍的声音越来越高，带着积压百年的愤懑。

“我没有滥杀无辜！这些村民本就愚昧短视，守旧盲从，我不过借用他们的敬畏之心。若不是你们两个外来修士闯进来搅局，此地阵法稳步运转，我再过数年，便可功成，到时候，我自会放这些亡魂一条生路！”

这番说辞，诡辩之中裹着自我感动的偏执。把自己的作恶，全部包装成被逼无奈的抗争。

街巷两侧的村民听得一片哗然。

一部分人听见他过往的遭遇，脸上露出几分动摇；可更多人，想起这些日子家破人亡、亲人魂魄被拘，眼中只剩下愤恨。人群之中就此撕裂，有人往后缩，有人攥紧拳头怒视拜台上的周衍。

人心，再度走向分裂。

沈砚望着眼前这名垂垂老矣的邪修，心底并无赶尽杀绝的快意，只生出沉沉的叹息。

百年前的旧怨，不该拿一村活生生的凡人与无数无辜亡魂来买单。

我向前踏出一步，强撑着消耗过度的身体，声音清晰传遍整条街巷：

“周衍。”

“昔日同门对你不公，那是前人之错。可你把百年的怨恨，倾泻在青石村无辜百姓身上。受冤的是你，可承受苦难的，却是与此毫无干系的凡人亡魂。”

“正道曾经有错，不代表你扭曲阴阳、拘魂炼怨，便是正道。”

周衍灰黑的双目猛地一瞪，脸色彻底阴沉下来。

“口舌争辩无用！既然你们非要坏我大道，那便鱼死网破！”

他双手飞快结出繁复邪印，周身黑气轰然暴涨。祖祠地下整座锁阴大阵全部被他引爆，地脉深处传来隆隆闷响，整片青石村的泥土都开始微微震颤。

“我便将整座锁阴阵彻底引爆！此地地脉崩毁，活人、亡魂，全部同归于尽！”

地下阵纹被强行催发，地面裂缝疯狂向四面八方蔓延，黑色的阴火，已经开始从条条缝隙之中缓缓冒起。

苏清鸢神色大变：“他要引爆全阵！”

拜台上，被七星印封印的聚合煞开始剧烈挣扎，封印的银白光纹，一瞬间布满密密麻麻的裂痕。

我心底一沉。

鱼死网破，这便是他最后的底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