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方彬最近除了教书，他经常去林苏家里，陪着林苏聊天。

一切又恢复了往常的平静，只是他们都知道，这平静是他们努力维持的，随着时间的流逝，有些伤疤可以淡去，有些却是永远都无法被冲刷的。

理智在告诉所有人，要好好生活，没什么是过不去的，但是人呐，总是会沉溺于感情。

方彬看到了陈清润的朋友圈，是关于今日去村庄义诊的信息。

他一直生长在城市，对于乡村，只在季宇的口中听说过。

季宇经常去做各种支教、扶贫的志愿者工作。他经常劝方彬，说：“小彬，乡村里很有意思，要不要一起去玩。”

只是方彬一直不喜欢接触陌生人，不愿意去陌生的环境，便总推辞。

他总觉得来日方长，总有一天会和季宇一起去的，结果没有机会了。

方彬给陈清润发了消息：“去义诊了？”

陈清润很快回复：“是的。”

方彬想了想，问：“我能也过去吗。”

方彬一直没有离开聊天框，他看到显示正在输入……

又过了一会儿，收到了陈清润的回复：“可以。”

陈清润直接打了个电话过来。

陈清润：“真要来啊？”

许是陈清润惊讶的反应太明显，惹得方彬笑出了声：“这还能假啊？”

“那行，我给你发定位，不过这边挺忙的，就怕你来这里会乏味。”

“我倒是怕打扰你们工作。”

“没事的，你过来还能帮点忙。”

陈清润所在的义诊的村庄并不远，方彬直接开车过去。

方彬驶过喧嚣的城市，感受到身边从高楼大厦慢慢过渡到了村庄，入目便是大片大片的绿色，心情也渐渐平复起来。

跟着导航走了很久，终于显示到达目的地，方彬进入村口约五百米左右，右侧是一个小广场，远远望过去，有很多人，最前面是一群穿着白大褂的医生护士正在工作，方彬一眼在人群中看到了陈清润。陈清润穿着白大褂，面向人群站着，无框眼镜的金属边缘在阳光下反射出点点亮光。

方彬找地方停下车，走了过去。周围岁数大的人比较多，方彬夹在其中，有些突兀。

不过陈清润只专注于询问患者的病情，这一会儿并没有关注到方彬，方彬就远远地站着，广场附近有一些锻炼器材，方彬挑了秋千坐下，打算处理一下学生发过来的作业。

“叔叔，你在干什么呀？”一个小女孩走了过来，眼馋地望着方彬的荡秋千。

方彬马上起身，结果被抓住了衬衫下摆。

“怎么了？”

“叔叔咱们一起坐秋千好不好。”

“好啊。”方彬对付小孩没什么经验，只知道小孩要做什么，他就帮着做，正好秋千的座位挺大，容得下两个人。

他把小女孩抱起来，放到秋千上。

方彬看小女孩身边没有大人，便问：“你叫什么呀，和谁来的？”

“我叫丹丹，和奶奶来的，奶奶在看病。”

方彬让丹丹指了指奶奶在哪里，小姑娘指了一位穿着兰花褂子的老人，他这才放心。

“你在干什么啊？”丹丹凑过来，趴在了方彬身上。

方彬总觉得孩子很闹腾，但这个小孩，虽然话痨，但看起来真的很乖。

“我在工作呢，你要看动画片么，我可以帮你放。”方彬看到这个小孩子好像对自己的手机很感兴趣，便打算给小孩放个动画片。

听说方彬在工作，丹丹一下子捂住了自己的嘴巴，很懂事，知道不能打扰别人工作，摇头晃脑地说：“不看，叔叔你好好工作吧。”

方彬关上了手机，打算看着小孩，别给看丢了。没想到自己来到第一件事居然被小孩子碰瓷儿，逮住不放了。

“丹丹，去哪了？”“丹丹？”

“我在这里。”丹丹大声地喊，吸引了好多人的目光。

方彬把小孩从秋千上抱下来，让小孩去找自己的奶奶。

陈清润也抬头看到了方彬，眼睛一亮。

巧的是方彬也看到了陈清润，两人对视，冲陈清润摆了摆手，示意让他继续工作。

丹丹跑到奶奶身边，正要从小广场出去，又转过头，松开奶奶的手，跑到方彬这里。

“叔叔，我好喜欢你呀。”

小姑娘奶声奶气地说完，还调皮地向方彬眨了眨眼睛，没等方彬说话，又跑走了。

方彬继续拿出手机工作，完全忽略掉时间的流逝。

“忙什么呢？”

方彬抬头，是陈清润，陈清润坐到秋千的另一侧，刚刚丹丹坐的地方。

秋千上坐两个成人有些拥挤，方彬抬头，刚刚拥挤的人群已经散去，只剩下几个医务人员在收拾。

“我没想到你真的会来。”

“碰巧有时间。”

“吃饭了么？”

“没有呢。”

“那，我们一起。”

“好。”

陈清润引着方彬走出小广场。

方彬问：“用不用开车？我的车在……”

陈清润摇摇头：“不必，我们正好散散步，这里我来过一次，还挺熟悉的。”

从广场出来，是小镇的中心道，路上有几个小店，陈清润指了指一个房子：“你看那里，刚刚缠着你的那个小姑娘，叫丹丹，那是她家。”

方彬顺着陈清润所指的地方看过去，是一个很破旧的平房，开着大门，有一只瘦瘦的小狗躺在大门口晒太阳。

“这里和城市里很不一样。”方彬好像突然明白了为什么季宇哥会那么喜欢村庄，在这里待着，好像整个人把绷着的那根弦拉松了，忘掉了那些令人喘不过气的事情。

“对，城市里和村庄就像是两个世界一样，我小的时候，家在一个小村庄里，很自由。”

方彬笑着看陈清润：“那现在就不自由了？”

陈清润若有所思：“现在需要考虑的事情越来越多了，毕竟岁数大了啊。”

年龄增长了，就不能和孩子一样天真无邪了。他们两人突然都沉默了，不必说破，便知道彼此在想些什么。

“陈叔叔好。”

清脆的童声响起，是丹丹，似乎是从屋里看到两人，便迈着小短腿跑了过来。

陈清润蹲下来，摸了摸丹丹的头：“丹丹，这是方叔叔。”

丹丹调皮地吐了吐舌头：“今天见过这个叔叔，原来是陈叔叔你的好朋友啊。”

“是啊，”陈清润看了看方彬，又扭头看丹丹，“丹丹，你张嘴，我看看你的牙怎么样了，陪奶奶去小广场，自己溜走和方叔叔玩，也不过来找我做个检查。”

“掉了好几颗了。”丹丹乖巧地张开嘴。

“还不错，记得好好刷牙哦，不许吃甜的。”

“好。”丹丹奶声奶气地答应。

丹丹的奶奶听到动静，走了出来，她穿着围裙，应该是正在做饭：“陈医生，来我们家吃饭吗？”

陈清润摇摇头：“不了，我刚看丹丹的牙齿，没什么问题。”

丹丹奶奶：“那就好，那你们俩这是要去哪里啊。”

“去李叔家吃面。”

陈清润再三婉拒了丹丹奶奶的好意，和方彬继续往前走。

“看不出来，你在这里很受欢迎啊。”

方彬看陈清润在这里好像和谁都聊得来，和谁都很熟络。

“我在哪里都很受欢迎的，”陈清润随口道，“丹丹的牙齿发育得不太好，所以我之前帮她做了窝沟封闭，以免更多牙齿龋坏。”

“这样啊，我的牙齿也是，经常龋坏，林鑫一直说我是他的大财神，有我这样的人在，口腔科永远不会失业。”

“记得你当时在口腔科找林鑫医生拔智齿，我这还算是抢了他的病号。”

方彬说起林鑫，才想起来刚刚在义诊那里一直没见到他，便问：“还不是因为他放了我鸽子，明明说好的那天他帮我拔智齿，结果没来。今天他又去哪里了？好像没见到他。”

“林鑫下午过来，方彬，”陈清润顿了顿，低着头问，“要不，以后还是找我看牙吧，我补牙也挺好的。”

方彬很疑惑，难道医生们有业绩要求，需要抢病号吗？他和林鑫关系还不错，这样直接答应不太好，便只说道：“到时候再说。走了挺远了，还有多久啊？”

陈清润听出方彬在转移话题，自知有些冒昧：“快到了，就在那里。”

这里是村庄的另一个村口，有一家小小的裁缝店，一家修车铺子，还有一家没有牌子的饭馆。

陈清润继续解释道：“这里便是李叔的面馆，之前来义诊便是在这里吃的，这个村庄不大，也没什么繁华的地方，只有那么几家小店。”

“挺好的。”方彬先一步走进去，店确实小，只有两套桌椅，这时候已经过了饭点，没有顾客。

“李叔。”陈清润喊了一声。

“来了，呦，你们医院又来了啊，吃什么？”

厨房的帘子被拉开，一位胖胖的老人走了出来，花白的头发，但非常干练，行动起来像个年轻人一样。

“是啊李叔，来一份油泼面吧。”

方彬也跟着回答：“两份，我也要油泼面。”

“好嘞。”

两人等着油泼面上桌，陈清润笑着说：“这里的油泼面很好吃，你一会儿吃了就知道了。”

“好，那我得好好尝尝，到底多美味。”

面很快就做好了，陈清润去端了过来，这家面馆是一次性筷子，就放在桌子上，随用随取。

方彬从筷子盒里拿出筷子，就在这时，陈清润也正要拿筷子，两人的手碰了一下，陈清润抬头看了一眼方彬，不过此时的方彬并未看他，只是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两人都若无其事，安静的开始吃面。

李叔从厨房出来，端着一碟凉菜：“送你们的，尝尝。”

“谢谢李叔。”

“客气了。”李叔不善言辞，没多说什么，又继续回到了厨房。

陈清润吃着面，心里却很乱，好像在混沌之中，看不清方向。

在心中盘算了很久，陈清润终于开口：“方彬。”

“嗯。”方彬吃着面，应了一声。

“你我在牙科遇到的时候，那个人，是你的男朋友么。”

方彬云淡风轻地回答：“不是，是前男友。当时你大概也能感觉到吧，否则也不会以此为借口碰瓷儿，旧情人见面，这种氛围着实不难辨认。”

“大致猜得出来，只是我以为你们也许只是闹个别扭，很快就会和好如初。”

“很多年不见了，”方彬思考了片刻，“本来以为，以后都不会遇见了呢。”

方彬已经工作那么多年，早已经过了做梦的年纪。

“我也有过失败的爱情，我喜欢的，是男人。”陈清润说得小心翼翼。

“我知道。”

陈清润难以置信：“你怎么会知道啊。”

“你还记得温馨吗？她可是个小百事通，咱们学校的大多数事，她都知道。”

“原来如此。”

“我知道在现实中你我这种性向很少，但所有的爱情，这世间都能容得下。”方彬夹了口凉菜，不去追问陈清润问这番话的意图，有些时候，也许难得糊涂。

陈清润明白方彬压根没有与他深入发展的心思，他那么大岁数了，玩不得爱情那些辗转反侧，但在他漫长的生命里，和他聊得来的人寥寥无几，人生难得一知己，他不舍得戳破，失去了这么个好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