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星罗神君

渡劫期修士没那么容易魂飞魄散, 若是普通的死亡，楼崖的三魂六魄会脱离躯壳，在周围鬼气的催化下, 彻底成为鬼族。

但楼崖选择了自毁, 不留余地。

一旦成功, 楼崖确实会消亡，可他因为顾及沐玄, 放低了自爆的威力, 身体被摧毁的程度同时减轻, 留了一线生机。

得到度化，魂魄的第一选择不是转世, 而是被那丝生机牵引回身体, 再被丹药留住。

简直神乎其神。

鬼族相当于死灵，无法转世，生灵的魂魄才可以。

而沐玄能将鬼族变回纯净的魂魄。

不少鬼族都不满足于自己的身份, 更想当人，若是得知沐玄的手段，必定会激动发狂。

楼雾已经忍不住上前, 抓住沐玄的手臂。

他就是不得不接受鬼族身份的那类。

当年来到妖鬼界, 是在楼家吃了太多苦, 被彻底磨掉对修士的信任，选择了同类。

楼雾虽敬鬼主为父，但在妖鬼界生活的这么多年并不算开心, 想到曾经身为剑灵的生活, 总有些无法言说的怀念与不甘。

沐玄说不定能将他变回剑灵。

内心各种情绪在冲撞, 楼雾张了张口, 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他发现沐玄的脸色不太对。

凝实的灵体变得虚幻。

楼雾焦急问：“阿沐, 你怎么了？”

银白剑光闪过，楼雾抓着沐玄的手直接被切断。

“别靠近他。”池云镜声音森寒。

楼雾捂着断腕，脸色难看盯着他。

断手溃散为鬼气，回到楼雾手腕的断面接了上去，重新形成手掌。

“血尊者。”鬼主道，“魔皇心情极差，还是别上去触霉头了。”

“阿沐何等重要，尊上就任由池云镜霸占，还不管阿沐的身体吗。”红衣少年第一次用这样激烈的语气，对鬼主说话。

“魔皇不是不想管，是不敢管，因为沐玄的事情还没完成，照这样看，他也霸占不了沐玄。”鬼主缓缓道，“我们也不要打扰沐玄了，等他结束。”

沐玄掌心的金光逐渐减弱，直至消弭。

楼崖身上的鬼气消散大半。

化鬼的根基就在于魂魄，楼崖三魂六魄的鬼气全被沐玄净化，躯体残留的鬼气就是无根浮萍，能够轻易被消除。

男人微微睁着眼睛，视野模糊，映入沐玄的身影。

一度静止的心脏重新开始跳动，像是为了眼前苍白的鬼族。

“睡一觉吧。”楼崖变回了人族，应该不会再寻死，但以防万一，沐玄还是灌点心灵鸡汤，“别再做傻事，活着才有机会。”

等楼崖闭上眼睛，沐玄彻底撑不住，旁边美味的阳气源不停吸引着他，池云镜还已经割开了伤口，沐玄对阳气的渴望快速压倒理智。

在沐玄有动作前，池云镜先等不及，伸手抱住他。

红衣少年冲动要上前，鬼主道：“刚才发生了太多事，你险些被楼崖所杀，心绪激荡，回去休息一下吧。”

楼雾不愿离开，半是不满半是恳求道：“尊上。”

“我不会帮你，魔皇的阳气对沐玄有益，你既然为沐玄的身体着想，就要懂得权衡，学会体谅与大度，才能讨他喜欢。”鬼主的声音没有起伏，“而且，你刚吊住命，不能再受伤了。”

池云镜将艳鬼圈在怀中，将自己的血液喂给他，像是沐玄的食物。

实际上在护食的，是容颜冷若冰霜的少年魔皇。

如果外人靠近，必定会彻底激怒池云镜，迎来毫不留情的杀招。

楼雾脸色变幻，挥手杀了楼家族老，消失在这里。

楼箫的嘴唇动了动，没说什么。

鲜血源源不断浸入沐玄的身体，要多少有多少，这对任意鬼族都是无上的享受，沐玄艳丽的脸浮现血色，本能发出喟叹。

等稍微恢复清醒，沐玄开始尴尬。

以前吸收池云镜的阳气，栽过什么样的跟头，他一直牢记于心，怎么到了重要关头，还是会被食欲战胜。

沐玄后退半步，打算与池云镜分开。

然而，池云镜按着他后背的手微微用力，沐玄的身体向前，重新与池云镜紧密相贴，刚拉开的少许距离不复存在。

池云镜在手腕也割开深深的伤口，贴到沐玄唇瓣。

“阿玄的身体还没补好。”池云镜哄道，“再多吃些。”

沐玄别开头不要，池云镜就将手腕再移过来，他的身体不争气，还在汲取池云镜流的血，池云镜眸中浮现浅淡的满足。

等沐玄吃饱，池云镜依然没有松开怀抱。

“你化作猫接近我前，已经发现了我的身份。”沐玄道，“你怎么发现的。”

池云镜传音：“我猜到阿玄会来救玉典剑，在这里设了眼线。”

沐玄无奈轻叹，他肯定要来救楼崖，而池云镜与鬼主注意每一个靠近楼崖的面孔，他就是死局。

“我说过，你别再找我。”

池云镜道：“不可能不找。”

“我不希望被你找到，就是因为你会像现在这样。”沐玄道，“我不喜欢。”

池云镜的身体僵了僵。

沐玄趁机脱离他的怀抱，池云镜慢了半拍伸手去抓，掌心只有一团鬼气。

“楼崖处于将死未死之际，三魂六魄开始脱离躯壳，又尚未完全脱离，我才能用度化之法救他，算是赶了个巧。”沐玄看向高瘦阴森的鬼主，“如果楼崖的魂魄尚在体内，我就不能度化，彻底脱离躯壳，就会去转世，这样的奇迹很难再有第二次。”

“鬼主也看到了，楼崖宁死不屈，你无法将他变成鬼族，就别再继续了。”

“这些事，我们稍后再议。”鬼主道，“我先带你去一个地方。”

感觉到池云镜的视线，鬼主笑容微弱：“看来魔皇不放心。”

“我同去。”池云镜道。

“魔皇不能进去。”鬼主道，“但可以在外面等候。”

沐玄离开前，玉壶忽然扑过来，跪在他面前。

“我有个家人，需要大人度化。”玉壶哀求道，“求大人像刚才那样，施以援手。”

沐玄问：“在家里等你的那个？”

玉壶连忙点头，看着沐玄的目光充满激动：“他是怨魂。”

度化怨魂的难度，与普通鬼族截然不同，但目睹了刚才不可思议的景象，玉壶心里充满盲目的憧憬与信任。

沐玄至今为止度化的，其实连一个真正的鬼族都没有。

柳映青是被素嫣融合。

素嫣是怨魂，而她连鬼族都不是。

魔界遗迹的老者更不是。

楼崖算半个鬼族，从他身上，沐玄确认自己能够度化普通鬼族，但怨魂可不可以，他不确定。

也不知道，厄鬼仙君后来有没有创造出怨魂的度化之法。

沐玄想试一试，自己能做到什么程度，答应道：“好。”

“但不一定能成功。”

玉壶大喜过望，连连道谢：“您能答应，我已经感激涕零。”

鬼主抬手，将沐玄带到厄难宫的主殿外。

相较于魔界建筑的大气厚重，厄难宫幽冷诡异，上空乌云翻涌，将庞大鬼影般的宫殿掩于黑暗中。

按时辰推算，鬼域应该到白天了才对。

沐玄微微仰头，感觉到一滴水落在脸上。

原来是快要下雨了。

池云镜往日来过主殿议事，鬼主道：“今日，魔皇不能再进去。”

池云镜站在外面，目送沐玄进入主殿。

直到沐玄走出他目光所能及的范围，池云镜依然注视着他消失的位置，未曾移开视线。

＊

沐玄登上台阶，来到鬼主的御座前。

鬼主抬起惨白干枯的右手掐诀，御座周围浮现瑰丽的星图。

沐玄见状，脸上没有意外之色。

御座背后的墙壁，变为深邃的黑暗，鬼主迈步过去，沐玄紧随其后，随着他们前行，越来越多的星斗亮起，按照大道至理运转，像是在高天之上，走一条漫长的路。

到了后面，星斗皆变成不详的红黑色。

一位头戴冠冕，前后挂着玉藻的青年，坐在半空的御座上，他身穿浅色衣衫，外罩绘制星图的深蓝色衣袍，上面的星图散发幽暗光华。

沐玄顿住步伐，面露惊异。

“星罗下仙。”

原来不是鬼主得到了星罗的传承。

而是本尊还活着。

鬼主提醒：“应当称为神君。”

青年本该是高高在上的华贵仙神，但脸色苍白，唇色发乌，眉宇黑气萦绕，给人凶邪之感，已然堕为了鬼神。

鬼主行礼道：“参见神君。”

沐玄：“星罗神君竟活到了现在。”

而厄鬼神君早已陨落，他生命化作的黑珠都在沐玄这里。

“我的神躯在上古时，随仙界一同覆灭。”星罗神君道，“因厄鬼的术法，我才保留下残魂，变成鬼族苟延残喘至今。”

“看你的表情，似乎觉得我是杀害厄鬼，得到的术法。”

星罗神君在御座上俯视着沐玄，他提起厄鬼的语气，是历经千帆的平缓死寂。

“你目前似乎只看到鬼核里的前期记忆，没有看到后期，我和厄鬼成为了好友。”

话音落下，沐玄眼前闪过纷乱的画面。

星罗拼命修行，挑战厄鬼，但屡次落败。

他尝试了各种办法，都无法成功，快要穷途末路时，他想到了自创仙法。

这还是厄鬼给他的灵感。

星罗闭关，苦心钻研，很长一段时间都没再挑战厄鬼，创造出了相当强力的仙法。

他确实资质非凡。

一朝出关，一鸣惊人。

厄鬼这段时间也有长足的进步，星罗只是与其战成平手，但他看到了希望。

而且，星罗自创仙法，比他与厄鬼战成平手这件事更重要。

事情传开，星罗如愿被一位神尊收入麾下，厄鬼首次来找他，向他请教自创仙法的关窍。

星罗拒绝：“不可能。”

厄鬼放低姿态请求，让星罗提条件，他都没有松口。

厄鬼只得离开。

星罗在神尊宫中修习段时间，自觉有了厄鬼的把握，再度向他提出去争仙台。

厄鬼依然是阴沉孤僻的模样，声音较低：“你指点我自创术法，我就答应，否则我再不会与你斗法。”

没想到他来这一招，星罗心生怒火。

终究是打败厄鬼的执念占据上风，星罗答应了他的条件，反正只要厄鬼落败，他就不用履行。

今日过后，他就不用再挑战厄鬼。

结果，星罗再次败了。

他不可置信，在争仙台上发呆：“为什么。”

受伤的厄鬼道：“为了得到你的指点，我这次必须胜你。”

“开什么玩笑。”

他手段尽出，而厄鬼只是多了执念，就能胜他。

莫非以往厄鬼每次与他斗法的时候，都没有多少求胜心。

星罗再不甘，也要履行承诺。

他还不屑于讲解错误的东西，故意误导厄鬼，都是认真教导。

厄鬼同样资质极佳，一点就通，甚至能举一反三，星罗嫉妒的同时，也产生些许认可与敬服，偶尔会沉浸于厄鬼描述的术法里。

直到创造出能够度化普通鬼族的术法，他意识到，厄鬼度化怨魂的想法，也许行得通。

＊

从这些记忆看，星罗与厄鬼确实有成为好友的趋势。

但沐玄看着星罗神君，从黑珠感觉到的，是对他的杀机。

“你似乎看到了更多东西。”星罗神君道。

“是。”沐玄不动声色点头，“原来两位仙君后来真的化敌为友。”

鬼主道：“神君虚弱，生命所剩不多，因为整界的鬼气，对于神君都是九牛一毛，不够吸收。”

“人族占据仙洲多年，毫无建树，灵气不停衰减，如今渡劫飞升，要比上古困难千万倍，等仙洲崩毁，同样会影响到妖鬼界，不如我等先下手为强。”

“人与魔都占据过支配的地位，该轮到妖鬼了。”

沐玄听出端倪：“妖鬼要吞并仙洲，这就是你们的大计？”

“神君可带领我等，将妖鬼界与仙洲合并，建成属于妖鬼的仙界。”鬼主道，“到时，仙洲的灵力全部转为鬼气，也够神君修养生息。”

沐玄联想到许多。

“你们曾想在合欢宗重创池云镜，将他抓获，就是打着吞并魔界残骸的主意。”

鬼主点头承认，“事情败露，被你察觉端倪，我们也就不再对池云镜动手，免得你彻底绝了与我等合作的念头。”

沐玄歪头：“原来我对你们这么重要。”

“你有厄鬼仙君的传承，我等需要你的帮助。”鬼主道，“而且，我们的胃口不能太大，吞并仙洲要紧，与魔皇合作也不错。”

人族才是妖鬼的首要敌人。

仙界则是天道所设的正统，各族飞升前往的所在，如今仅剩残骸，正统的意义也在，吞并仙洲，才能真正建成新的仙界。

“希望你将厄鬼神君遗留的鬼气，分些给星罗神君，供他恢复。”鬼主道，“所有保命相关的传承术法，也都告诉神君。”

黑珠认沐玄为主，别人无法从他体内拿出来，就算取出，也得不到里面的传承。

为了不让沐玄抵触，星罗神君第一步只是要他帮忙保命，以后的第二第三步，可能就是要沐玄说出黑珠内的所有传承了。

毕竟星罗神君成了鬼族，厄鬼神君的术法，他都能学。

“还有。”鬼主道，“为了合并仙洲，神君一直在等待合适的星象，并设置星棋造化阵。”

“如今，我们等待的星象快要到来，阵法在仙洲的主阵眼还未设置成功，你借助神君鬼核，应当有办法。”

沐玄问：“要我去仙洲？”

“阵眼比较复杂，全程在暗中进行不太可能。”鬼主道，“我们让楼崖逃脱，你做些计划，被楼崖抓去仙洲，到了那里，归海仙尊会配合你。”

“对你说这么多，暴露归海仙尊与妖鬼的关系，愿意放走楼崖，都是我们给你的诚意。”

“我受宠若惊。”沐玄语气平直，“如果我不接受呢。”

“从前没怎么理会你，是你太过弱小，尚未学到厄鬼多少传承，而我忙于推演星宿与大阵。”星罗神君道，“我对厄鬼的手段了如指掌，你尽管逃到天涯海角，看我能否找到你。”

沐玄莞尔一笑：“您说与厄鬼仙君是好友，就这样对待好友的传人么。”

“我对你已经足够客气。”星罗神君声音微冷，“你什么都不算。”

“杀了你，我也能取出厄鬼的部分鬼核，完成计划，只是那样，厄鬼的传承都会遗落，太过可惜。”

这目中无人的性格，有上古时期的影子。

沐玄道：“那我只能答应了。”

与其让星罗神君杀了他完成计划，不如他活着装作加入妖鬼，还能从中捣乱。

黑珠帮过他太多。

黑珠想杀星罗神君，他就会帮忙。

鬼主勾了勾唇角：“这样，魔皇也会帮助我等。”

＊

沐玄回到外面，御座后的墙壁重新出现，隔绝深邃的黑暗。

“本打算给你时间考虑，但星象出现的时间，比我等预计的要早。”鬼主道，若非见到星罗神君，想必你也不会加入我等。”

沐玄承认：“的确。”

“受到胁迫，我本以为你会有些沉重之色，但你模样轻松。”

“已经决定的事，再纠结只是给自己徒增烦扰。”

“这个道理说起来简单，做到很难。”鬼主道，“你这般心性，难怪变成怨魂，也不会受到影响。”

也怪不得会把池云镜逼疯。

池云镜极端偏执，而沐玄就算产生情爱，为了更重要的东西，理智权衡后能洒脱将情爱舍弃，与他完全相反。

鬼主走向殿门，看到池云镜仍等在外面，与他们进去前的姿态别无二致。

只是，旁边多了个红衣少年。

楼雾被银白剑光钉在地上，动弹不得，身侧掉着块形状奇特的木板，沐玄好奇上前，发现居然是搓衣板。

“阿沐。”看见他，少年精致的面容流露笑意，紧接着意识到自己是怎样狼狈丢脸的姿势，脸色重新沉下，竭力挣扎。

下一刻，沐玄的手被池云镜握住。

他条件反射转头看向池云镜。

鬼主将禁锢着楼雾的剑光扫清，红衣少年立刻起身，要抓沐玄另一只手，但银白剑光闪过，他伸向沐玄的手再度被斩断。

沐玄被身后的动静吸引，视线从池云镜身上移开，要回到楼雾那里，池云镜叫他：“阿玄。”

沐玄茫然看着他。

池云镜传音问：“你与鬼主去了什么地方。”

“现在不是说那些的场合，等下告诉你。”

话音落下，沐玄意识到不对。

假装与妖鬼合谋，想办法杀星罗神君太过危险，池云镜听到会是什么反应。

会让他去做么。

更有可能阻止他，困住他。

但这么重要的事，不告诉池云镜不行。

池云镜不知沐玄在想什么。

阿玄看他的时间，超过了看楼雾的时间，他内心好受了些。

楼雾熟练接上手，冷笑挑衅：“你这么凶残，阿沐会喜欢吗。”

池云镜衣袖下的手指微微蜷缩，脸色冷漠。

“阿沐你看。”楼雾抱起搓衣板，向他炫耀。

沐玄不解：“你拿这东西做什么。”

“先前没认出阿沐时，我对你不好，不知你会不会生气。”楼雾笑道，“喜尊者说，凡人丈夫向妻子取得原谅，都是跪搓衣板，虽然上次喜尊者骗了我，但我确实在世俗界听过类似的传闻，就再信他一次。”

沐玄想，喜尊者是不是只乐子鬼。

鬼如其名。

“我让下属守着，不会有妖鬼靠近这里。”活了数百年，楼雾懂得了尊严廉耻，但相较于人，他这方面的观念还是淡薄，将搓衣板摆好，“你让池云镜离开，我就跪给你看。”

“不用。”沐玄道，“那些事我没放在心上。”

楼雾眼睛一亮：“你这么容易原谅我，是不是心疼我的伤，对我有好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