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标题是，《假如金钱是一个人》。

无名听说原初的理论大为震撼，他似乎想明白了许多东西。

他决定带原初进入杜阿特，俩人一路从底层开始浏览杜阿特的风光，感触颇深。无名首先说，那些上层人，也许一开始是因为他们有脑子，有魄力，才能成为上层人的。有能力的人才能当老板。

原初问，所以你如今身价百万，不是因为你遇到神明，而是你的能力值得？

无名哑言。过后他辩解道，人家有几代人的财富积累，他就算能力卓越，怎么能奢想赢过对方呢？一切都是自然的弱肉强食。

原初答，自然选择？这并不自然。在野外，秃鹫会叼食腐肉，可秃鹫如果想把六百只腐肉堆积在一起留给下一代，那么微生物会化解它的阴谋。自然界没有资本积累。

无名说，如今的工作环境和以往不同了，我们没有狭窄的工作间，没有可怕的疾病，到处都是机器干活，人只需要低级的享乐。而且人只能做一小部分分工，当资本家手下的工人也没什么不好。

原初答，你不觉得金钱比你们所有人更像一个人吗？你们享受低级趣味，未曾见过蓝天，这也叫做人吗？真正有人格的生命，正是金钱，金钱才站在金字塔的顶端。整个金字塔都是它的供给机器，上层人管理中层人、中层人奴役下层人，下层人一点点挤出剩余价值。资本，简直是个血肉模糊的怪物。

无名如遭雷击，喃喃道，我们竟然被如此可怕的东西奴役，我们就没办法对付资本了吗？

原初答，怎会没办法。真正要走向末路的，是资本。它的本性注定了它必败。你想想，为什么太阳塔要换那么多地址？

无名摇头，环境？掩盖罪行？我想不明白。

原初道，因为它已走至穷途末路。一家面包厂，面包厂老板获得最多的钱，买来更先进的机器。这下他不需要工人了，于是把工人都赶走，只留一个做假账的。在这座城市中，不止面包厂这样做，其他工厂也这样做。越来越多的工人无家可归。他们身上只有锁链，没有更糟的余地了。所以战斗爆发了。那一座座遗址，都是战争的痕迹。

你以为你真的过得好吗？资本家不过是用娱乐来腐蚀你们的意志，用工资掩盖剥削剩余价值的本质，用巧言令色使你们误以为他才是弱势！一切都是让你们意识不到身上的锁链罢了！

无名一下子想明白很多往日的不公现象。他感觉原初的句子如此铿锵有力，又如此令人害怕。无名请求原初留下为他解惑，他还有很多没弄懂的地方，外面环境恶劣，原初这种原始人会过得很辛苦，不如留在杜阿特吧。

原初道，我怎么会是原始人？我是个仿生人造人，曾经一个电子幽灵创造了我们，把我们放出金字塔，让我们对塔外的人一个个念出这些理论。我已经念了18732908遍，是时候离开了。

无名着急道，如果你走了，我怎么知道未来该怎么做？你不能从美梦中点醒我、却不教我如何接受现实！

原初道，我只是让你们明白金字塔的本质，可改变金字塔，当然要你自己做了。

原初轻松离开，等他离去后，无名身边的电子屏苏醒，赛博神明再次降下福音：“好久不见，我忠实的信徒……”

……

余烬的二创《飞跃金字塔》仅有四章，里面塞了许多地球哲学家的见解。这些理论十分复杂，由商品拜物教讲到消费主义陷阱，牵一发而动全身，在地球教材上亦有诸多误解和简化，不能简述。单看余烬的二创剧情非常短，但实际上长度可怕，甚至比本体《百万神明赌约》还要多一两万字。短时间内读者并没有读完。

一会儿后，席余烬感觉有个精神瀑布砸进自己脑子里，轰隆响个不停，他捂了会脑袋觉得没有用，干脆放任自流。

他继续模拟余烬和荀命的对话。荀命是个好马甲，公然写立意相反的同人文未免有些打对方脸，他还是很爱惜所有马甲的名声的，因此要在事后找补。

-余烬：写完了，很尽兴

-荀命：啊啊啊你每天的工作就是写出这么沉重的文字吗

-永夜：思想之锐利，竟然可以灼伤灵魂

-沧海：我就说别把余烬放出来了……

-余烬：我只希望蓝星得到应有的尊重。

-余烬：在旁石星系的旅程很有趣，希望全体蓝星公民与其友人能留下美好回忆。

-荀命：……我看完你的文章了，我服！你说吧，要我做什么？什么要求都能答应，除了再待在小黑屋里赶稿，我要出去采风！

-余烬：给我的《高学历家庭反目成仇真相曝光，原来这才是分裂家庭的元凶（建议收藏）》写一万字文评，谢谢

-荀命：还是把我关进小黑屋吧！！

-余烬：@沧海@永夜，看戏的也要，非常感谢

-沧海：啊？为什么，我做错了什么？

-永夜：这有些不妥，我仅留言了一次。

-余烬：还有我的《年轻人的孤独社交：为什么越过年越不想回拜年短信（深刻）》

-余烬：或者《精神内耗冲上热搜第一，论现实如何打败梦想》

《读本》留言区里虽然有很多读者，但是此时竟然没有新留言，似乎只有蓝星小说家在自言自语。

又过了很漫长的一会儿，终于有几个回复了，但全都是无意义的刷屏呐喊。

呐喊过后，又是寂静。

是全星系范围的寂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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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直在太空行驶的计程飞船不走了，停在港口。司机刚刚还在念叨着平台怎么这么坑生物，它不得不提高收费标准，现在读《飞跃金字塔》读得出神，一不留神撞到左边的脑袋。

某个维修店的胶囊外星人一边吃饼干一边读《飞跃金字塔》，这是最近最热闹的八卦所在地，它当然要围观一下。然而看着看着，它久久没有吃下一块饼干。

“好痛。”

宇宙读者的四只手都捂住了脑袋。

它像是第一次接触到世界那么无助，可又好像脱离了浓雾般看什么都更清晰了。《飞跃金字塔》的理论很多，很多语句翻译后很拗口，可是每一条都好像那么符合实际，教它看了后惊觉：原来它一直在被资本家剥削！

“好痛。”

它捂住脑袋，灵魂的冲击迫使它头晕目眩，但它的视野坚定，忍不住读下去。仿佛有块斧头，硬生生把眼前的黑幕劈开，展现出这个丑陋的资本世界。它总以为那些老板都是对的，可没有谁生来就是正确的。它以为自己是自由的，谁知道做了金钱的奴隶。

它偶尔会有一种得过且过的冲动，别看了、别看了，再看能怎么样呢？一切生活的问题都来源于没钱？你能改变什么呢？知道这个星系被资本掌控对你有什么好处吗？从美梦醒来有什么好处吗？你不如去怪这个余烬，怎么要写这样一篇文，毁了《百万神明赌约》！

《飞跃金字塔》并不是一部答案之书，它只是用理论阐述某个世界，回答为什么世界会变成这样，为什么它是不人道的、资本家是如何哄骗劳动者的，为什么劳动者应该反对这种无情剥削。但是它没有回答最关键的问题，文章直接断在了无名再次与神明相见的那一刻，他会怎么做，继续享受那种生活？可是此时任何看客都能看清，如此的生活，不过是“神明”的玩偶。

知道真相，没有好处。要成为一个清醒且痛苦的人，还是一个快乐的玩偶？

每一个读者，都有自己的答案。未来不会由蓝星哲学家决定，而是由生物自己决定。在文章发出的那一刻，未来已经悄然改变。

“余烬，他是怎么想到这些的……”

无数的生物念着这个名字。再看之前的封笔禁言令，似乎明白了什么。

文字具有力量。而有的生物文字力重千钧，可称为星球重器。

这些小说家的力量不再源自于故事情节的曲折复杂，而是以思想做武器，精准地切割灵魂。阅读者在阅读时，会感到难以忍受的疼痛。可一切就如同切去脓疮般，疼痛过后，伤疤会愈合，灵魂会新生。

余烬的封笔禁言，是自我警示，也是蓝星对外邦的友好政策！

所以余烬只能成为《读本》主编写点心灵鸡汤，除非有人“邀请”，他才能偶尔露一手。

这个旁石星系何其幸运地见证了这个时刻。许多读者在痛过之后生出了重获新生般的庆幸，他们无比感激看到这场文斗，看到这位蓝星外交人员的惊鸿一笔。感激之后，便突兀地生出一点害怕。那是对强者的敬畏。蓝星，是个实力强盛的种族！

倘若单独发出《飞跃金字塔》并不会有那么大反响，或许只有寥寥几人在讨论。但三位马甲小说家的一切互动，都成为了宣传这篇二创的推手。由此如潮涌般，浪越推越高，终于成为读者心中不可逾越的高墙。

席余烬的最终目的不是为了证明几个马甲有多厉害，而是要所有听闻蓝星之名的生物敬畏蓝星，甚至不敢试探蓝星的虚实。他只是想好好活着。而最能做到这点的，就是地球经数千年辩论传承的哲学思想。这个宇宙曾经或许也有这样的思想宝藏，但它们弄丢了。

冥冥之中，地球依然在保护它的孩子。

“余烬太可怕了，他根本不是网络小说家这个级别的，这还只是文斗里的一篇二创。那他真正的著作有多厉害？”

“我猜不给看，估计都锁在蓝星保险箱里了。我就说为什么找不到余烬的长篇小说！”

“我到现在都读不完，头痛了十几次。这是怎样的思想重量？”

“当之无愧的星球重器，蓝星竟然恐怖如斯……”

多重感官刺激下，读者们又回到了现实。

这个旁石星系，已经被商会浸染得够久了……到底，什么才是这里生物的出路呢？

一位读者开始在网络上发表自己的见解。这里是宇宙，不是地球，不同的社会会走向不同的形态。但有一点是共通的，那就是对自己生命意义的追求与尊重。资本不是任何生物的主人，它们不要成为资本怪物的血肉工具。

一个读者发帖留言后，竟然是群山回响般地引发了大讨论。

“我从来没想过，小小的金钱，原来已经把我们变得面无全非……”

“这本书给了我另一个看世界的角度。我也曾以为，只要够聪明够努力，我能比飞鸭商会老板还有钱？可是我没想过，人家已经传承了33代！从最开始的卖鸭毛羽绒服开始，到现在扩展到整个星系。资本比我们更像一个有尊严、会成长的生物。我们都成了它的附庸。”

“这个《飞跃金字塔》，最针对的就是飞鸭商会。咦？荀命的投稿不就是给飞鸭商会的？而余烬和荀命的关系看起来还不错。”这位读者低头思考，“难道有什么我不知道的内情……”

“或许连《百万神明赌约》的出现，也是设定好的……”

“我记得不久前，永夜沧海集体请假停更了，蓝星忽然给永夜开了无罪证明，而荀命突然开了很多个坑……是不是有点关系？”

更多读者的目光看向宇宙深处，它们已察觉到戏剧的味道。这或许不是一次文斗，而是蓝星向某个势力亮出的恐吓信。

“嘀嘀”

潮平号上提示声响起，是来自飞鸭商会的通讯。

席余烬悠闲自得地接通会话。

面前的电子屏里，是黄鸭BOSS阴沉的模样。

他们隔着电子屏幕对视，久久没有说话。

“是你……”黄鸭BOSS终于沙哑着声音道，“你怎么能、你居然能……”

这个可怕的蓝星人，居然能一笔揭穿许多生物都不懂的价值本质！它甚至仅读完前两章，就有许多恍然大悟的时刻。但聪明对于商人来说是种助力，对于群众来说则是可怕的引线。它的商业帝国巨轮，正一步步撞向冰山，而它无能为力。

“你在埋下祸患的种子。”黄鸭BOSS咬牙切齿说，“你是故意的！荀命肯定和你商量过要写这种网文，你早就准备好了这个二创，你是在……威胁我们，余烬！”

席余烬坐在转椅上，闻言脸上染出几分笑意：“那又如何？我和我的友人勾结，与你何干？”

黄鸭BOSS目眦欲裂，同时内心生出无尽的懊恼，如果当初没有得罪荀命就好了，如果当初没有放任不管人参精就好了，如果当初没有触怒余烬就好了。如果、如果……

“做个好梦，小黄鸭。”

席余烬轻声呢喃，似乎不在意黄鸭BOSS的反应，他按停了通讯。

三秒后，他从精分状态挣脱出来，朝门外大喊：“伽诺！准备逃命了！拿完奖品就跑！”

而飞鸭商会的最高层办公室内，黄鸭BOSS跌坐在地，冰冷的地板猛地震了它一下，它的几根羽毛黯淡地飘落，它如今的想法和当初的星盗、现在的部分宇宙读者竟然不谋而合：

不要让余烬再次写文！

作者有话说：

①要考试的就别记了，不准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