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一更）

顾青时走进家门的时候，其实是有几分倦怠的。

他神色间有些冷淡，大抵有些自厌。

什么也没有办成。

心理疾病……暂且不说那个了。

关于校园霸凌的事——

顾青时觉得很累，其实养霍尘的这些年，并没有什么大的波折，他的心理年龄却逐年拔高。

思维方式在不断地变化。

有双手搭上了他的肩膀，顾青时蹙了下眉，侧了下头。

霍尘已经把他的外套拿走了。

留下一双无辜的眼睛。

“你后来又在天台打过他？”顾青时问。

霍尘一开始还没意识到是什么问题，后知后觉道：“什么？”

顾青时只好又问了下，“你的同学。”

“噢，是打过……”霍尘有些不在意，只是垂头把臂弯上的衣服整理了下，虽然没有什么好整理的。

他睫毛微垂，说不紧张是不现实的。

这人不会骂他吧……

“打赢了么？”清澈的音色钻入了霍尘的耳朵里。

他有些不敢置信地抬头去看，但顾青时仍然是那一张古井无波的脸，仿佛只是例行公事地询问。

霍尘磕磕巴巴道，“当然赢了。”

“嗯。”

对方似乎蹙着眉，但又不打算说什么，转身就朝客厅那边走。

随口说了句，“保护好自己，别被欺负就行。”

顾青时抬手捏了捏自己的额角，觉得有些累，但此刻手机又振动个不停，他厌烦地看了一眼，随后直接关机了。

霍尘本能地跟在人后头。

“自己去玩，别来找我。”这话相当不负责任。

霍尘立在楼梯扶手边，面上有些不乐意，直直地盯着那个背影。

在他面前，还是不太敢直接跑上去的。

大约二十分钟后——

霍尘没能成功进入顾青时的房间，反而是迎接了一堆陌生的老师。

散打、拳击。

这些老师详细地和他说了以后的课程和具体的安排时间。

霍尘脸色着实有些难看，倒不是因为别的，他只是烦恼于万一时间和顾青时回家的时间重叠怎么办。

万一他回来了，自己恰好不在家怎么办？

“基本上就是这些了，下周开始统一授课。”老师们说得很是明确，随后就离开了家中。

大约两个多小时，那个人还是没有下来看他。

霍尘送走老师后，仰头吞了半盒薄荷糖，朝楼上走去。

他走到主卧门口的时候停了下，面容有些沉静，又有些忐忑，把手放在门把手上。

喉咙里十分冰凉。

心脏都静了静。

顾青时为什么总是拒人于千里之外。

养狗也该养出感情了……

霍尘不确定自己在他那里有什么作用。

他想了又想，绕道回了自己卧室。

手腕紧了紧。

与此同时，顾青时正在床上睡觉，额发几乎有些杂乱，清秀的眉宇也微微拧了起来。

他又在做梦。

顾青时几乎忘记了自己在做梦，不同的场景在有序地切换，仿佛是漫长的电影一般，主角就是他自己。

冷汗一点点沁了出来。

顾青时是个孤儿，出生就被扔掉了，因为有先天性心脏病。

兴许是婴儿长得有些白净，被人又捡了回去，但似乎又看出来是个有病的了，那家人有些犹豫。

扔回垃圾桶，显然不人道。

于是扔到了孤儿院。

孤儿院最不缺孩子，尤其是没人要的。

顾青时意外的没死，就那么苟延残存的活着，偶尔是会难受，但也确实存活着。

院长觉得是个奇迹，时常观察，但也只停留在观察。

“去医院太贵了，他现在不没事吗……”

这是院长经常说的一句话。

顾青时记忆有些零散与漂泊，他在梦里并不能意识到这是哪里，这是觉得困惑。

怎么就没事呢？

他很疼啊……

灵魂撕扯在那个幼小的身体中，在孤儿院里来了许许多多的人，又走了许许多多的人。

顾青时翘首以盼，希望有人也能来接他。

似乎等到了。

他个子很矮，看不到那堆夫妻的面容，或者说看不清。

但本能地觉得这会是一对很和蔼的夫妇。

顾青时有些紧张，乃至于他在睡梦中都抓紧了手指，他忘记了自己在做梦。

“你好可爱，跟我走吧。”

“我们以后就是一家人。”

顾青时思维似乎被停留在了当年，他说什么，他说的是……“太好了，我很想有家人”

后面还有什么。

灵魂宛若脱离了幼小的身体，他看到了自己跑出了那对夫妇的身边，走向了另外一个角落。

稚嫩的脸上洋溢着喜悦的情绪。

床边的手指甚至都松了松。

顾青时似乎看到自己去见了个人，兴高采烈，手舞足蹈说了一些话。

但也不知道过了多久。

他又看不到自己喜悦的表情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自我愧疚。

是，是自我愧疚。

顾青时紧闭着眼，几乎有些烦躁，他做错了事对不对？

但他想不起来——

此后的画面犹如幻灯片，在大脑中撕扯来回，小学，中学，大学……他始终是一个人。

始终是一个人。

那他当时去见的到底是谁？

顾青时猛地睁开眼睛，有些浑浑噩噩地看着天花板，唇肉被咬破了一小块。

996在问他，【宿主？宿主？】

青年脸上那一瞬间的困惑很快就消失了，似乎是从梦境中脱离了出来。

【嗯。】

【做噩梦了嘛？】996闲聊问道。

顾青时从床上支撑起身体，拿了下床头柜的杯子，抿了一口。

他脸色苍白，宛若个纯白的瓷器。

【996，为什么会选我呢？】

996一听到这话，还愣了下，用类人化的情绪思考了下，回复道，【系统不会随意剥夺生物乃至生灵的姓名，宿主是处于濒死状态之中，因而才得以连接我们的磁场，从而进行交易。】

【所以大家都是快要死掉的人？活着的不会被选。】

996：【理论上是这样的。】

顾青时勾唇笑了下，垂眸想了下，那霍尘这个世界前面应当有很多人来过。

但身份可能不太一样？

他捏了捏被角，似乎精神头回来了一些，问996，【傅敛的事你搞清楚了么？】

【噢这个，我申请了驱逐，但是主系统驳回了，理由是不足以影响本世界运行。所以暂时就没有管……】996说到这里，又自己觉得奇怪，【主要可能是BUG了，因为任务世界按理来说不能作为奖励世界。】

顾青时头一次听到“奖励世界”的说法，不由得有些好奇，于是就多问了几句。

996很是本分地解释道，【emmm，其实就是造出来满足攻略者退休的世界，气运会全部给予任务完成的攻略者……对，宿主你在完成任务之后，也可以选择换愿望，我会为你分配一个更好的奖励世界。】

996后面的话甚至有些小心翼翼。

顾青时面色平静，语调没有起伏，【不需要，我回去就好。】

996大失所望，只能期待802早日修补好。

【那傅敛现在有气运么？】他只是又问道。

996认真回答道：【不会，该世界主角为霍尘，气运值在主角身上。emmm……从某种程度上，傅敛其实是亏本的，他的系统不太行，怎么挑错世界了呢？】

【亏本？】

【对呀，理论上确实是这样的，尽管世界出错，他的系统应该会给予一定的补偿措施，但是这种限度的气运是会被本世界主角压制的。确实亏本的。】996认真说道。

顾青时垂眸看着自己的手指，刮了下尾指内侧的软肉，垂眸喃喃道：“可他看起来是不像个会让自己利益受损的人……”

门外有叩门的动静。

顾青时抬眸往那边看了一眼，没回应，只是盯着。

果不其然，叩门的声音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转门把手的动静。

顾青时没有半分意外，甚至有几分好奇，他倒是也没有什么生气的意思，甚至眉眼还带着点浅淡的笑。

他反锁了。

进不来的。

顾青时早就把手机关机了，方才又被那个梦绕得有些烦闷，看着门发出的动静来。

莫名有了点兴致。

又跑来找他做什么？

青年也不打算去开门，只是倚靠在床边，抬眸看着那边。

尾指蜷了下。

门把手拧了一会就停了，门外安静了下。

顾青时想着估计走了，倒也没怎么在意。

他其实不爱锁门，或者说不爱给东西设置密码，其实就是嫌麻烦。

但霍尘却硬是让他养成了反锁门的习惯。

啧，这么喜欢这个卧室？

顾青时蹙了下眉，觉得还是不能让给他，这毕竟是主卧。

他虽然开明，却莫名听进去了家里阿姨的话，要……要树立什么？权威意识。

想到这里，顾青时自己都没意识到自己神色温和了些。

但这回也没什么睡意了，顾青时还是起身了，准备下楼喝口水。

门外空荡荡的，倒是没有“石墩子”了。

顾青时眉眼有几分意外，在下楼的时候看了一眼旁边的卧室门，关着的。

估计回去了。

阿姨在准备晚饭，顾青时简单打了个招呼，顺便问了句，“那些老师来过了么？”

保姆很快就回答道，“欸来了来了，不少人呢。”

“他说什么了吗？”顾青时抬手抿了口蜂蜜水，问了下。

显而易见是在问霍尘。

保姆想了想，斟酌道，“……看着是不太乐意，估计孩子觉得负担太大了……小孩子嘛。”

顾青时闻言笑了下，把杯子放了下去，也没说什么。

顶多上两年。

“先生，咱们什么时候开饭啊？我估摸着汤快好了。”陈姨又问了下，眉眼笑眯眯的。

青年蹙眉想了下，“之前不是说了让他先吃饭么？”

陈姨有些无奈，“小霍他就想等你一起吃……”

“我去叫他。”

青年这么说道，随即就又往楼上走了。

顾青时走上去的时候，正好撞上霍尘，对方刚从他门口里出来。

视线一瞬间交汇。

“你出去啦？”霍尘无辜地去问。

顾青时还没走上去楼梯，只是说，“你敲门了吗？”

霍尘掌心微微发黏，有些略微紧张，只是委屈道，“我敲了呀。”

“里面有人应么？”顾青时面色平平地问。

“……没人。”

霍尘往下走了几个阶梯，有点想靠近，但这个角度又刚刚好，他又停了下来。

这样子可以俯视。

顾青时暂且没有洞悉青少年心理的本事，只是教育了下，“没人应你进去做什么？”

“我找你啊……”

简直说不到一块去，或者说装懂听不懂。

顾青时不想同一个小孩计较，只是转身下了楼梯，朝后勾了下手。

“下去吃饭。”

霍尘咬了下舌尖，不由得想去碰那个手，但对方很快就收回去了。

也没摸着。

他垂着脑袋，跟在顾青时后头，吞了口口水。

差点被发现了……

霍尘在十几分钟之前没有得到准许进门，再加上反锁了，他本能地以为里面的人睡着了。

他就直接去阳台了，白天其实动作要特别小心，他争取一点动静都不发出。

就偷偷看一眼。

但结果床上没人了……

幸好顾青时是以为自己是重新敲门进去的。

霍尘在顾青时身后，但是在台阶上，他的视角要高很多。

这莫名给了他一种非常愉悦的感觉。

“课外班不满意么？”

冷不丁的问话一下子打断了少年的遐思，他愣了下，几步向前跟在人身侧，解释道，“才没有。”

这话说得干脆利落。

顾青时甚至都皱起了眉，他总算知道哪里奇怪了，这么些年，怎么感觉这孩子似乎总是喜欢……讨好？

好像也不是，纯哄他吧。

尽是瞎话。

“阿姨说你表情不好看。”顾青时提醒道。

霍尘挡在人面前，反驳道，“没有，我当时在发呆。”

顾青时也不想一直说来说去的，伸手拉开了面前的挡路石，面不改色地说，“课程时长你不满意可以改，散打这些东西你小学学过，也就让你再加强一下。”

霍尘跟在人后面，看见这个人慢条斯理地拉开餐椅，用湿纸巾擦了下手指。

他不是已经洗过手了么？

“……那个视频看起来像是你朋友特地拍的，我不管你是故意的还是……”

霍尘脑子有些走神，视线只是看着对方的手，他擦那么仔细做什么？

好白。

“……学校里的事情，我有和你们那里的老师说过……要多交朋友。但我还是不提倡暴力的，遇到事情先去找我，但记住不要让自己……”

霍尘很敷衍地“嗯嗯嗯”。

手指擦的动作一顿。

霍尘本能地回了神，怎么不擦了？

顾青时一脸莫名其妙，回头斥道，“啧，你听没听？站我后面做什么，坐下。”

他眉毛蹙着，脸上带着点困惑。

霍尘安分地没有吱声，坐在了人的对面，舌尖抵了抵牙齿，“噢。”

听着倒是乖巧。

顾青时撇了人一眼，没再说什么，只是偶然想起了些事。

“今年要不要回田村一趟，总归快到重阳了。”

霍尘几乎神色顿时变了，条件反射地说，“不……”

顾青时拿筷子的手一顿，很是怀疑地看向了对面的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