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他的世界

沈重光鬼使神差地动了动脚步，可才走出两步，便骤然清醒过来。

他想起了叶修寒在纸上画出的任务一、任务二，想起了叶修寒宿主的身份。

沈重光抬起手，摸了摸耳后凸起的骨头。

没人知道，他体内其实有两块灵骨。耳朵这一块灵骨，一旦唤醒，便能听见所谓「系统」和「宿主」的对话。

沈重光记得自己重生后遇到的第一个宿主。

那时他刚失了灵骨，却意外唤醒了耳朵的灵骨，因为灵气激荡陷入昏迷。等他睁开眼，便闻到一阵药香。他躺在温暖的床榻上，一个病弱瘦削的青年伏在床边。

是白月光，他蹙眉轻咳，血落在苍白的手上。

看起来像是守了自己一夜。

然而沈重光却听见一个声音凭空响起：“还好我开了痛觉屏蔽！对了，我的病美人光环还差多少经验值升级？”

沈重光极力控制才没露出异样的神情。

后来，白月光一直在接近他，送他药，教他功法，无条件地相信他。

沈重光强忍着内心的恨意，慢慢弄明白了一切。

原来他是活在一本书里，一切皆是假象。

日子一天天过去，白月光似乎厌倦了山中无聊的生活。

沈重光听到他说要「死遁」。

系统问他什么时候。

白月光说要挑个合适的日子。

几日后，魔修突然来袭，一场可怕的厮杀席卷整个宗门。

鲜血四溅，落入人眼，抬眼看去，天地都被染红。

处处是模糊的血肉，和滑腻的脏器。

就在所有人以为必死之时，一道白光划过天际。

是白月光。

他长剑所指，无人可挡，如行云流水，无声无息地收割着魔修的头颅。

魔修败退，天地活了过来，可白月光却在众目睽睽之下倒地。

那是一个潜伏多时的魔修，想取沈重光的性命，而白月光替沈重光挡住了致命的一剑。

沈重光冷眼看着，耳边是弟子们绝望的哭声，他们愿献上一切挽回白月光的性命。

白月光颤抖地从怀中掏出一个染血的平安符，祝他生辰快乐。

沈重光没有接。

他看着地上拼死护道身死道消的修士，和那些将白月光当做救世神主的修士，内心只想发笑。

所谓的魔修入侵，不过是为了成就一个令人永生难忘的「死遁」。

他在白月光惊诧的目光中，捏碎了对方的神魂。

……

沈重光将思绪从回忆中抽回，深深地看了叶修寒一眼。

重生了太多次，他已经很少会唤醒耳朵的灵骨，去听「系统」与「宿主」说话，看他们是如何高高在上，把一切当做游戏。

他怕自己会忍不住想要灭世。

但此刻，对上叶修寒无措的眼神，他忽然想要听一听，叶修寒内心最真实的声音。

沈重光抿唇。

他将灵气引至耳后关穴，霎时双耳边响起了一道巨响，如同千万洪钟齐鸣。

仿佛有一道无形的壁障，在他的脑中崩碎坍塌，化为粉尘。

一道道声音骤然响起：“宿主……”

“宿主你在听吗？”

“宿主我们走吧？”

沈重光心中泛起阵阵寒意。

可他等了很久，也没有听见叶修寒的声音。他本以为，叶修寒会因接近他失败而愤懑，或是与系统商议下一步的对策，可他什么都没有听到。

叶修寒就那样静静望着他，仿佛有一片无形的叶子耷拉了下去。

沈重光心中升起一股莫名的火气，他走上前，拿起了草药。

叶修寒的眼睛果然亮了起来，可系统内，依旧没有叶修寒的声音。

就在沈重光决定离开之时，系统内，终于响起了叶修寒的声音。这声音和白月光的不同，是叶修寒原本的声音。

“你可以教我练剑吗？”

“你可以教我练剑吗？”

足足五十遍，从磕磕绊绊，到无比的流畅。

叶修寒在系统内练习了半天，终于鼓起勇气问出了声。

沈重光听着叶修寒比系统内第一遍还要磕磕绊绊的声音，沉默地点了点头。他领着叶修寒前往后山。

“看好——”

沈重光一剑刺出，毫不留情面，剑气如浪重重朝叶修寒拍去。

叶修寒有些懵了，他第一次见识到修真世界的剑气。

他想和之前一样，尝试直接抓住沈重光的剑，可那剑快得像是一道幻影。

叶修寒狼狈地躲着剑，还是被剑气刺破了一小片衣袖。

“宿主对不起……”818要哭了：“要是我们有钱买痛觉屏蔽器就好了。”

沈重光刺出的剑微微一滞。

他本来，只是想试探叶修寒有什么底牌，可他没想到叶修寒会真切地感受到痛。

沈重光强行收回剑，看向叶修寒破了的衣袖。

只差一点点。

沈重光皱眉，漆黑的眼瞳里空荡荡的。

他在等着叶修寒利用系统还击，可是没有。

叶修寒不懂沈重光为何忽然收手了。

这些天他也见过其他剑修弟子切磋，便猜测沈重光是打算在战斗中教他。

毕竟，书中的沈重光只是一个尴尬的替身，从未有师长指点过他。他的剑术，都是从生死之际学来的。

【叮。任务三：随机挑选一个幸运的剑修，请他教你练剑，已完成。恭喜您获得100点绿茶值。】

沈重光垂眸。

宿主会这么穷，连痛觉屏蔽器都买不起吗？

他按下剑，转身离开。

耳边又传来声音，是叶修寒在系统内说话。

“我明天还能来吗。”

“我明天还能来吗。”

……

沈重光加快了步伐，趁叶修寒还没练习好就离开了这里。

——

天木峰，明心堂。

叶修寒刚一走进去，就见谢琅倒在地上，眉头紧皱。

旁边还散落着好几株草药。

叶修寒一看那草药，便知其中有两味是相克的。他从怀里摸了摸，掏出一颗红色果子，递给了谢琅。

谢琅看着那果子，眼中骤然一亮。

方才他就在想有一味草药可以中和药性，却一时想不起来草药的名字，没想到叶修寒直接递给了他。

谢琅吞下果子，面色顿时舒缓不少。

他看着叶修寒，神情激动，连声问道：“你是如何发现这两味草药相克的，又是如何发现红林果可以中和药性的？”

叶修寒愣住。

他又低头看向那两味草药。

因为他不爱说话，有时818会直接在面板上放表情包来和他交流，他也学会了这种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交流方式。

此时那两味草药在他眼中赫然是——莫挨老子.JPG；

至于红林果——我是来加入这个家的.JPG；

“靠直觉！”叶修寒用离谱却坚定的语气说道。

谢琅：“……”人与人的悲喜并不相通。

不过既然剑修有天生剑心之人，医修有这样的天赋也不奇怪。

谢琅将几味草药摆出来，看向叶修寒：“这几日许多剑修弟子都前往剑道碑挑战，神魂损伤极大，我便想着要炼化一味丹药，方才就是试药时出了些差错。可惜了，这丹药应当还差一味凝神的草药……”

听到「剑道碑」、「神魂」，叶修寒顿时有了兴趣，他充满期待地问道：“我能试试吗？”

谢琅点头。

叶修寒从怀中摸出一棵草药，正是之前采来打算送给沈重光温养神魂的。

若是变成丹药，会更厉害吧？

“嗯？”谢琅看着这叫不出名字的草药，罕见地迟疑了片刻：“有些像无忧草，不对，这是一种全新的草药。”

叶修寒愣住了。

他采草时，全凭草木妖的本性，并不依赖人类的药典，因此也不知这是什么草药。

“既然是你发现的，那你替他取个名字吧？”谢琅含笑看着叶修寒。

叶修寒伸手摸了摸那株草，悄悄地放了一缕妖力进去。

很快，他就感应到了那株草的想法。

“呜呜呜谢谢大人，我再也不用当野草了。我先前看话本，那种传世灵宝的名字可好听了。我能不能叫血煞天绝夺命毒草？”

叶修寒瞪大眼睛：“诶？”

见谢琅还盯着自己看，叶修寒硬着头皮念出了这个名字。

谢琅：“……”他就说少年人应该少看些话本吧。

暂且不提名字的事，谢琅开始手把手教叶修寒炼丹。

寻常医修炼丹，十炉九炸。只因不同药草药性中和之后，极易引得灵气震荡。

但今天，这些草药未免太奇异了。

非要形容的话，就像是十个好朋友，一起手拉手。

谢琅极力将这古怪念头挥去，可丹炉实在太安静了。

连炉盖都不怎么扑腾。

一个时辰过去，一股清香逼人的药气从丹炉内冒了出来。

谢琅蓦地站直了身体，激动想要抓住叶修寒的手——

叶修寒吓得在系统内慌慌张张地说道：“他、他要抓我，怎么办！！”

好在谢琅抓了一会儿，注意力就被丹炉吸引走了，上前一步掀开了丹炉。

三颗莹润如玉珠的丹药，落在丹炉正中。谢琅将丹药捧起，像是捧着极珍贵的宝物。他炼药无数，却从未见过如此浑然天成的丹药。

可惜，这三颗丹药需要试药，必会折损。

谢琅取了其中一颗丹药，正欲服下，胸口忽然传来火燎般的疼痛。想来定是先前试药留下的伤，还未愈合。

叶修寒见谢琅手上青筋浮起，犹如细蛇游走，不由慌了神。

谢琅摇摇头：“不碍事，医修以身试药，亦是锤炼道心。你日后若当真迈入医修一途，也该如此，莫要学那些旁门左道，蓄养药人，有损天德。”

叶修寒点点头。

谢琅面露欣慰之色，他有心想将叶修寒收归门下，便问他：“这药是你所炼，你可愿试一试？只是服药之后，极有可能药性相斥……”

叶修寒直接捏起了药。

“等等！宿主别吃这丹药——”818看着谢琅的模样，顿时慌了神。

他和宿主如今只是两个贫苦的小可怜，根本买不起高级道具，万一真的中毒了可怎么办啊。

818情急之下，封存的记忆竟又松动了一些。

他记得自己曾经带过的满级宿主，新手期就用过一些绝妙的绿茶手段。

绿茶刷好感靠的是什么，当然是善良柔弱、楚楚可怜。他曾经的宿主先是假装服药，然后把药丢进系统背包，并没有吃。

接着装出一副难受的模样。若有人问起，就故作坚强，说自己没事，这都是为了日后能救更多人。

这一番操作，宿主毫发无伤，却收获了无数好感。

818想要开口，又有些迟疑，他总觉得这样做有些不太对。

眼看叶修寒就要将丹药吞下，818顾不上太多，说道：“宿主等一等。你可以……把药装进背包，装作试药的模样。”

这话一出，818莫名地感觉空气都冷了几分。

屋外。

沈重光一剑刺出，山中刚落了一场新雪，可他的剑意更冷。

不久前，他听见叶修寒在系统内说有人要抓他，没多想便御剑绕过来看看。

却只看到叶修寒炼了丹药，准备试药。

他眼瞳漆黑，面无表情地盯着叶修寒。听到系统充满诱惑的话，叶修寒依旧是那副懵懂乖顺的表情。

沈重光看着叶修寒捏起药，放入嘴巴里。

叶修寒的手猛地捏住桌角，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沈重光漠然地看着他——没有哭，装得不像。

他正要再看，耳边骤然响起系统惊慌的声音：“宿主你怎么真吞了？”

“宿主你的生命值在降——”

沈重光捏紧剑，抬头。

“没事的。”叶修寒笨拙地安慰818：“这感觉也就像是被人戳两次那么可怕。”

谢琅看到叶修寒的模样，也吓得不轻，叶修寒将服药后的感觉一一写明，两人又略微改动了药方。

改好后，便是一轮又一轮的炼丹、试药。

直到阳光破开晨雾，洒满山头，谢琅和叶修寒终于炼出了足以治愈神魂伤势的丹药。

叶修寒抱着一小瓶丹药，露出笑容，朝屋外走去。

818叹气：“宿主，等以后买了痛觉屏蔽器，你试药就不用怕了。”

叶修寒认真地想了一会儿，还是摇头：“这样的话，别人见我没事，说不定会把毒药当做良药。”

818理解叶修寒的想法，但作为系统，它下意识地说道：“可是……这只是一本书的世界啊。”

“不是的。”叶修寒小声却认真地纠正道：“这是沈重光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