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扛起来了

“莫离玉今日救了几个人？”沈重光又问道。

818看向任务面板：“十二个, 目前进展正常。”

沈重光沉默不语。

不管莫离玉的人品如何，这名医修做起本职来倒也算尽心。这一个多时辰，他几乎没有休息过。

可叶修寒是完全没有休息。

沈重光垂眸看向叶修寒。

叶修寒半跪在地上, 正在行针治疗。他低垂着头，汗水缀在纤长的睫毛上，一眨眼便缓缓滚落下来, 像是一滴眼泪碎在半空。

他的额头和鼻尖浸出细小的汗水, 脸颊微红，头发凌乱, 仔细观察, 还能看到体力不支引起的轻轻颤抖。

可他依然面色平静地待在伤者之间，施针完毕后安抚几句, 便转到下一个, 看不出丝毫的不耐。

不知不觉间，一种无形的气场在他周身形成。里面蕴含沉静力量，让等待救治、仓惶不安的村民一点点安静下来。

沈重光抿唇，视线划过叶修寒偶尔搓揉膝盖的手和微微发干的嘴唇。

他心疼极了。有那么一瞬, 一股冲动袭上心头。他差点出言阻止叶修寒，让他不要再救。

叶修寒太善良太天真。他不知道，在这世间，没有代价得到的东西只会被残忍践踏。正如他曾经对别人的一片真心。

他现在这样毫无所求救治的这些人, 很可能在某一天, 因为一些未经求证的诬陷, 对他恶语相向, 甚至出手伤害。

他经历过那种滋味, 不想让叶修寒步上自己的后尘。

沈重光攥起拳头。

可他不能阻止叶修寒。这是叶修寒的选择, 也是叶修寒的本性。叶修寒, 自始至终都和自己不同。

一次又一次，他杀光了那些人。而同样的情景，若是换成叶修寒，沈重光可以肯定，他宁愿自戕，也不愿将自己的痛苦发泄在他人的身上。

罢了。

叶修寒要救人，他无法分担，因为他的这双手只会杀人。但他会守在叶修寒身边，杀掉那些傲慢者、恶意者、进犯者。

……

天色渐沉。

等待救治的队伍越来越短，空气中也传来一阵阵食物的香气。

魔气侵袭后，南崖城派出了救灾的官兵，他们和没有受伤的修士们一起组织起了附近受灾村庄的秩序。

叶修寒和莫离玉在这边紧急救人时，他们安顿伤患、分发食物和衣物。几个时辰过去，曾经一片愁云惨淡的村子恢复了些许生气，一些孩童甚至在巷间做起了游戏。

“叶道友，辛苦了，今天就暂时到这罢。”

一个清水剑派的修士递出一只盛满素粥的瓷碗。上一次观花大会他无缘参加，一直想有个机会结识两人，与他们切磋剑技。

这个送粥的机会可是他付出三本剑法秘籍才和同门换来的。

“他们在那边布粥，我取了一碗给你。比不上你们天澜宗明琅真人的药膳，但也算新鲜体验，可以一尝。”

修士修行，辟谷是入门基础。在场修士，十天半月不吃不喝都很正常。但天澜宗的明琅真人是个例外，他极其喜爱美食，叶修寒作为他的弟子也一定尝过不少极品的药膳。

叶修寒抹去额上的汗水，扭头看着这个素未蒙面、但神清气朗的修士，正要道谢时，有人半空截过那只粥碗：

“多谢这位道友。”

是沈重光。他嘴上说着谢谢，眼神却很可怕，年轻修士被他一看，不由得退后两步。

这尊大神，整个救治过程不言不语站在里，仿佛一柄出鞘长剑，寒光四溢、让人胆寒。他问过江雨凝师妹，沈重光是不是很凶不好接近。

结果江师妹却像是想起了什么，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来。

江师妹笑得那么开心，他下意识以为两个人都是和善可亲的，谁知道——叶修寒倒是和善可亲，可沈重光却是如此可怕的存在。

光是被看上一眼，他就感觉自己被无形的剑气捅成了筛子。

江师妹果然厉害，居然毫不畏惧这股剑意，还能笑得出来。

左思右想之后，本想拉着叶修寒切磋几句剑术的修士咽了咽口水，默默走开了。

“你是饿了吗？”

叶修寒有些不解沈重光为何半路接过了粥，想来沈重光应该是饿了吧。

沈重光抿唇，他当然不是饿，只是看出那修士想与叶修寒攀谈，下意识便截过了粥碗——叶修寒都如此劳累了，这些人怎么还是如此没眼色。

应该赶紧将叶修寒带去无人之地好好休息才是。

叶修寒见沈重光不说话，便挨近沈重光，眼睛弯起，露出柔软的笑意：“那给你喝吧。”

怕沈重光推辞，叶修寒小声补充道：“草是不用吃饭的。”

沈重光看着叶修寒近在咫尺的笑容，喉结轻滚，他随手将粥随手放到一旁的木桌上，直勾勾地盯着叶修寒看。

他想要用力抱住叶修寒。却又怕自己压抑的情绪彻底失去控制，会直接将叶修寒带走，藏进远离人烟的魔界，让他除了自己，再也没法看到其他人。

自然也无法去救这些无关紧要的人。

然而最后，沈重光只是轻轻触碰了叶修寒的额头，替他擦掉了汗水。

“你太累了，要休息。”

沈重光展开双臂，一把将叶修寒抱起来：“我抱你去清静的地方休息一会。”

叶修寒只听见一个「抱」字，还以为是和先前一样的抱抱，可下一秒，他两只脚都离开了地面。

沈重光竟然是要抱着他走。

“！”他下意识地伸出手，想要环住沈重光的脖颈，可目光却落在了一旁的粥上。

等等，这个粥是沈重光要吃的，可不能忘记了。

叶修寒努力地伸出手，够向那碗粥。

沈重光察觉到叶修寒的身体在拼命挪动，他原本环住的是叶修寒的腰，这下只能顺着叶修寒的动作往下移了移，稳稳拖住了叶修寒。

他以为叶修寒挣扎，是因为当众被抱起来有些害羞，当下便加快了脚步。

叶修寒眼睁睁地看着那碗粥离自己越来越远，便更努力地伸出手，最后半个身体都挂在了沈重光的左肩之上。

……呜呜沈重光的粥。

沈重光没有刻意避开人群，就这么大大方方地抱着叶修寒去休息。

果然，不少修士看到这一幕，都停住了脚步。他们本想过来和叶修寒抱拳道谢、夸赞寒暄。可看叶修寒的模样，定是救人累着了，一时都不敢上前打扰。

沈重光见无人再上前来，心头那点烦闷渐渐消散了。

可很快，他就听见修士们低声地议论起来。

“叶道友一定是累了吧，沈道友将他扛去休息了。”

“沈道友要将叶道友扛去哪里？”

沈重光：“……”扛？

叶修寒也听见了众人的议论，他敏锐地察觉到，沈重光的呼吸停滞了片刻。

他似乎有些不开心，为什么呢？

叶修寒骤然想起先前沈重光想要抱抱却忍着不说，最后他还是靠着心声聆听器才知道的事情。

沈重光刚刚说要抱他……他应该想要抱抱而不是扛着！

叶修寒犹豫片刻，将一只手小心翼翼地缩了回来，然后试探地绕过了沈重光的脖颈。

见沈重光呼吸急促起来，叶修寒便将两只手一点一点地交握住，最后彻底抱住了沈重光的脖颈。

人群之中，骤然响起了好几道抽气声。

叶修寒能感觉到，有无数道视线正聚焦在他的身上。他有些慌张地低下头，将头埋在沈重光的肩颈上。

感受着肩颈上传来的温度，沈重光身体一僵。

叶修寒不是害羞吗，他……

人群中再也没传出什么声音，似乎被这一幕震住了。

直到他们走出很远，身后才重新响起议论声。

“南崖城的少城主过来了，说要用灵舟将所有人接到城主府去住。”

“真的？我早就想去城主府看看了，听说南家极擅炼器，府中处处都是玄妙的法器。不知是真是假……”

“当然是真的！我小师弟，就是南家分支一脉。他给我讲过，说他每日天不亮便要学习炼器之术，若是赖床不起，那床便会将他掀翻在地上。”

“这岂不是处处都是灵器！南家真是好大的手笔。”

叶修寒忍不住抬起头。

先前小唢呐替陆临风承受雷劫，身上被雷电之力弄出许多伤口。沈重光也会炼器，离开观花大会后，曾想替小唢呐修补伤口，却找不到颜色相近的材料。

小唢呐非常喜爱自己金灿灿的身体，不愿补上别的颜色，此事只得暂时搁置了。

南家既然如此擅长炼器，想必有许多难寻的炼器之材。

叶修寒看向沈重光，对方正同时看向他。两人一个眼神交汇，便明白了对方的意思。

“如果你想，我们可以去找南星河。”

叶修寒眼睛亮了起来。

另一边。

莫离玉盯着眼前的素粥，一肚子的疑问。

那会他刚开始救一个病人，忽然沈重光大臂一挥，将什么东西放到他的面前。等他忙完，才发现这是一碗村里发放的粥。

沈重光这是对自己有了好感吗？

可他为什么一句话都不说，甚至直接和叶修寒提前离开了。

莫离玉感到十分地懊悔。大人物的心思向来都很深沉，他们的动容，往往就在一瞬之间。错过这次，下次还不知要等到什么时候。

都怪自己。

以往救人时，他总是要分出心神去听周围人对他的赞美，自然也不会让这种时机从他的手中溜走。可是这一次，他却轻易地被叶修寒激出了胜负欲，一心只想好好救人不能被叶修寒比下去。

虽然这种久违的专注救人感倒也不差……

“莫道友，你忙完了就快随我来。少城主刚在找你呢。”身边传来一道声音，莫离玉抬头一看，那人穿着南崖城守卫的服饰，想必南星河也来到了附近。

莫离玉顿时心中一喜，也不知方才南星河有没有看到自己救人的模样。如果他看到了，对自己的爱慕一定又会多几分。

不、最好还是别让他看到。

莫离玉下意识就想到了叶修寒救人时的模样。他每次救好一人，便忍不住趁着间隙看向叶修寒，想要看看他的医术有何厉害之处。

可叶修寒动作太快，他半分也学不来，最后竟然只记得叶修寒纤细的身形和柔如春风的嗓音。

叶修寒绝对是他的心腹大患。也不知他使了什么法子，竟让自己到现在满脑都是他的身影。而南星河心思单纯，估计多看几眼，就会被叶修寒迷惑。

他必须趁这个机会，再去巩固一下和南星河的关系。

莫离玉穿过人群，避开了几个想和他搭话的修士，目光直直落在不远处的南星河身上。

众人簇拥下，一身贵气的南星河正在和叶修寒沈重光两人交谈，态度热情得完全不像他认识的那个高傲的少年。

莫离玉下意识便有些不安。

他还记得，南星河上次传音时说找到了他想要的药材，可之后却再未主动联系过他。

难道这中间在他不知道的什么地方出了变故？

莫离玉紧紧抿唇，并没有立刻上前。直到叶修寒和沈重光一起登上了南星河身后的灵舟，莫离玉才缓缓走了过去。

他掐了一下自己的手心，暗道千万不能慌张。

南星河对待叶修寒如此热切，或许只是因为叶修寒救助了村民。

“星河，你在找我？”

莫离玉放柔了嗓音，拿出自己最温柔的表情，缓缓开口：“抱歉，我刚在村子另一头救治村民，没法立刻抽身过来。”

他不确定南星河究竟有没有看到，但他这样不着痕迹地说出来，南星河即便没有看到，也会去询问其他修士。

“不过过来路上，我尝了一碗你派人布下的粥。补气安神，用料讲究。你作为少城主，真是用心了。”

莫离玉在南星河面前，一直都是这种无条件认可、各种夸赞的可靠模样。而过去相处的经历，也证明南星河很吃这套。

但今天不知怎的，南星河却没有露出他熟悉的得意模样，反而沉默不语地看着他，眼里似乎带着一些审视。

莫离玉心中一跳。

南星河似乎不像之前那样喜欢他了。

他让自己不要慌张，紧接着面色如常、自顾自地又夸了南星河几句。

这一下，南星河似乎终于正常了。

“这些，我都听叶道友说了。”

南星河想起叶修寒对莫离玉救人一事夸赞不已的模样，一时便强行按下了心中对莫离玉的猜疑。

“离玉，你看着气色很差。我知道方才救治了许多村民，身体消耗极大。不如你先在灵舟上休息片刻，我再送你回家？”

南星河从人群中走出，带着莫离玉走上灵舟，又将他送到甲板下一间布置精巧的舱房门口。

莫离玉稍稍心安，但南星河将他安置好后，竟没有留下来和他，他顿时又警觉了起来。

“星河，我是不是做错了什么，惹你生气了？”

他站在南星河面前，决定还是以退为进，主动挑明，先下手为强。以南星河快人快语的坦率性格，他若真对自己有什么不满，肯定会直接回答。

而只要他说出来，他自有办法让这些怀疑的种子消失。

“离玉，我……”

南星河望着他，很是迟疑。

他相信自己眼睛看到的，当时四下无人，他又贴了隐身的符箓，莫离玉对待求救的村民极为冷漠。

可据叶修寒所说，今天下午，莫离玉又确确实实是和叶修寒一起，不辞辛苦，连着忙了几个时辰救治村子里的普通百姓。

或许是因为在场还有许多修士看着？

南星河一时想不明白。

“没有什么，你别多想了。”南星河摇头，转身欲走，“暖玉也在灵舟上，你如果缺什么，直接告诉她就好。”

“星河——”

绝对发生了什么！

如果说刚刚只是怀疑，那现在莫离玉就完全可以肯定了。莫离玉心中一急，伸手扯住南星河宽大的衣袖。

“你先别走，我有话对你说……”

正在这时，一团黑气从某处直扑两人而来。南星河正要闪避，莫离玉身形已动，直直挡在了南星河面前。

莫离玉身上有一件极品的防御法器，是纪渊所赠，因此他并不担心自己会受到伤害。

莫离玉重重摔倒在了南星河身上，同时他垂下眼眸，捂住胸口，装作十分痛苦的模样。

预料之中的关切询问久候不至，甚至一丁点声音都没有。莫离玉实在等不了，只能抬头去看。

“你受伤了……”

南星河眉心微皱，有些疑惑地问出声。

莫离玉扯出一丝虚弱的笑，声音有些抖，像是承受着莫大的痛楚：“放心，这黑气入体我先前医治过，能承受得住。只要你没事就好了……我不要紧。”

“……”

南星河心中五味陈杂。

看到莫离玉奋不顾身挡在他身前时，他心中生出莫大的感动，更为自己先前对莫离玉的怀疑而万分愧疚。

他正要出手，却见黑气凭空消散，顿时松了一口气。可紧接着，却见莫离玉自顾自地倒下了。

莫离玉分明没有被攻击，为何要装作黑气入体的模样。

南星河一时说不清心中感受。

他将莫离玉从地上扶起，全程回避对方的目光，什么也没说地转身就走。

“这……到底……怎么回事？”

莫离玉再慌，也知现在不能追去。

然而不待他细想，他的胸口倏地一疼，竟是许久未犯的旧疾犯了。

莫离玉艰难地扶住墙壁，短短几个呼吸内，冷汗已渗满额头，浸湿里衣，就连视野也开始摇晃起来。

“南星河已经走了。你这时再演，可没有人看了。”

一个声音在他耳后响起，莫离玉身子一僵。他用尽全力，回头看去，对上一双波光潋滟、多情风流的桃花眼。

——是纪渊。

瞬间，莫离玉如坠冰窖。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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