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心魔幻境

叶修寒并没有听清818的话。

他整个人呆呆愣愣，几乎没有办法思考。虽然就在不久前，他还全文背诵了《为魔》一书，想要穿进书里的世界，可当沈重光真的出现在他面前，叶修寒顿时手足无措，只觉得整个叶片都烫了起来。

面前这个生动鲜活的人，和书中描写的沈重光，真是会是同一个人吗？

818见叶修寒一动不动，没有一点要逃走的意思，顿时疑惑起来。如果是他之前带过的满级宿主，怕是早就利用道具逃走了。

818再仔细一看这位新宿主的属性面板，差点没厥过去。

这……这居然是一个新手宿主，才第一次穿书，根本没有经验值可以兑换道具来保命。

818点开系统背包，想找一找有没有能用的道具，却只看见一个孤零零的新手礼包。

看来也只能赌一把了，818毫不犹豫地点开了礼包。

【恭喜宿主获得灰色物品《绿茶语录》：语言的艺术，茶味的飘香。】

“来不及解释了宿主，我们先死一次，眼一闭一睁就去下个世界了啊。”818看到开出的物品如此没用，飞快地安慰道。

叶修寒还是有些懵，他能感受到脑海里多了一本书。尝试着点开翻开，叶修寒发现上面都是一些对话。

“你真好，她怎么不知道珍惜呀。”

“如果是我的话，一定不舍得让哥哥难过。”

叶修寒看着看着就惊呆了，这些句子怎么和他看书时的想法一样呢！

如果，这一切只是个梦的话，他至少也要努力和沈重光说上一句话才行！

原本叶修寒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可是如果照着书上念的话……他应该可以的！

叶修寒鼓起勇气朝沈重光看去，却恰好看见了沈重光身后不远处的草地里，还躺着一具死状凄惨的魔修尸体。

“！！”好可怕呜呜呜，他要离开这个世界。

沈重光感受到了指尖传来的颤动，忍不住低头看了一眼。

被他抓来的这株植物，长得很怪。它的杆子细又长，却只在中间部分长着两片极小的叶子，此刻那两片小叶子颤颤地贴在一起，尖尖上凝出了一颗露珠。

像是哭了。

胆子真小。

下一秒，那露珠又「嗖」地缩了回去。

过了一会儿，两片小叶子又倔强地撑开了一些。

又不怕了？

沈重光难得生出几分兴致，他伸出指头，将叶修寒捏了起来，直直朝那尸体凑了过去。

818瞬间怒了，要杀就杀，想要戏弄他的宿主，是真当他绿茶系统没脾气吗——818点开独属于每个系统自己的商城，看了一眼上面道具的价格。

算了，脾气是什么，它便宜吗？

818关上了商城。

宿主和系统的缘分也就那么一回事，说分开就分开了，他没必要多余用自己的经验值来帮助宿主做什么。

818低头看向自己的宿主。

此刻宿主离那尸体只有不到半米的距离，叶尖尖上又凝出了半颗露珠，然后又硬生生憋了回去。

他脑子一热，飞快地打开商城，选择购买了SSS级道具「尸变化器」。

等一鼓作气用完了道具，818看清了自己的经验值余额，瞬间清醒了：“……”

他也不想被钓啊，可是这是会哭哭的草诶！

818使用了道具之后，异变瞬间发生。

原本倒在地上早已死透的尸体，忽然拔刀而起，重重地朝沈重光捅去。尸体通体血肉化为血水，不停没入长刀之中，刀仿佛活了过来，朝着沈重光张开了血口。

以身为器，以怨念为器魂，这是不属于此间世界的力量。

死吧。

818冷眼看着。

他猜出沈重光多半有可能是重生的，要不也不会有能力把宿主抓来这里。

但那又如何呢，重生者只能重生神魂，身体依旧是过去弱小的模样。

沈重光的眼神也冷了下去，他如今的神魂可以与之匹敌，身体却未必。

血刀猛地刺出，然后，停住了——

两片小小的叶片，努力地朝上边够着，夹住了可怖的血刀……一点点。

确实只有一点点，也确实停住了。

818：“……”

沈重光：“……”

血刀没有放弃，它还在努力地张着血口朝沈重光咬去。血水不停地滴落到叶修寒的身上，缓缓地趟了过去，像是有人轻轻挠了一下。

呜呜呜。

叶修寒只觉得身体每一处都需要两片小叶子才能安慰，可是他秃了，唯一的两片还要扛着刀。

他害怕极了，但是他始终记得自己是来保护沈重光的，两片小叶子紧紧夹住了血刀。

场面僵持着，眼看叶修寒快要撑不下去了。

沈重光眸色沉了沉，首先收敛了自己的气息，放弃了抵抗。

818迟疑了一会儿，看着瑟瑟发抖的宿主，也把道具撤了。

沈重光看了叶修寒一眼，这一次的系统和宿主，和他先前见过的那些都不大一样。

一个不要命地保护自己的宿主，一个不要命地……保护他？

如果他们不再招惹自己的话，倒是可以暂时留着他们一条命。

看着沈重光渐渐卸下杀机，818微微松了口气，无论如何，他们和沈重光达成了虚假的和平，从此互不打扰，桥归桥路归——

咚。

沈重光身体一晃，忽然就栽倒了下去。

818：“……”早知道多苟一会儿就可以躺赢他还花什么冤枉钱啊！

叶修寒吓了一跳，他抬起头，身体微微倾过去，发现沈重光闭着眼，面色苍白无比。

他想贴近看看沈重光是不是病了，又不敢贴近，最后小心翼翼地跳上了沈重光的右手。

总归这只手前面都捏过他了。

然而叶修寒才刚跳上去，就被一股强大的力量包裹住了，动弹不得。他眼睁睁地看着周围的景物渐渐扭曲了起来。

沈重光晕倒，竟然是因为触发了心魔劫！

叶修寒上一次渡劫失败，也是因为心魔劫，见到这景象自不陌生。

周围的景物又渐渐清晰了起来。

一条昏暗逼仄的街道出现在眼前，街道尽头，蹲着一个衣衫破旧的孩子，正费劲地去捡散落地上的草药。

几个少年围着他哈哈大笑，抬起脚重重踩在孩子的手上。

熟读剧情的叶修寒，几乎立刻就认出了那个孩子是谁。

是幼年的沈重光。

……

沈重光没想到，自己会忽然触发心魔劫。他平静地看着心魔幻化出的小孩，那是年幼的他。

沈重光自幼双耳失聪，听不清声音，却还渴望能拥有一个朋友。

其他孩子捉弄他，一边对着他释放善意，露出笑容，一边骂着「杂种」，而沈重光听不懂他们的话，误以为他们真要和自己交好，小心翼翼地拿出藏了许久的草药，想要送给他们。

“哈哈哈，他还真以为我们要和他交好啊。”

“一个没爹没娘的贱种，满身晦气，谁会要他的东西。”

手上的草药被打落在雪地里，他慌张地蹲下去捡，手却被孩子们的脚重重碾过。

这是他第一次「听懂」，别人的嫌恶。

沈重光唇角露出轻蔑的笑。

所谓心魔幻境，也不过如此。

他冷漠地抽出剑，剑光一闪，那几个嗤笑的孩子便被拦腰斩断，化为云烟。

沈重光走到年幼的自己跟前，打算直接将那个可怜的自己抹杀了。

然而刚一抬手，沈重光却仿佛感知到了年幼的自己，最深切的渴望。

年幼的他，知道街巷里有一对兄弟，哥哥对弟弟很好，每当弟弟被欺负了，哥哥都会抱住弟弟，温柔地说道：“别怕。”

转头，哥哥就会狠狠揍那几个欺负弟弟的人。

沈重光每次都站得远远地，等四下无人才试着动了动嘴唇，拿起手感受着呼出的气息。

“别怕。”他在想这句话如果有声音，是不是像他呼出的气息这样柔软。

直到后来，他已经不需要这句话了。

伤害他的人，被他一拳打翻，他等不到别人开口对他说出温柔的话，却先学会了让他们闭上嘴。

沈重光面上浮出讥诮之色，看向年幼的自己。

真可笑，难道还真的指望有谁会保护他吗？

这个念头一起，沈重光的脑中竟然浮出了方才的那一幕。

他以为自己只看了一眼。

可他记得小草颤颤的模样，记得小草的叶子只有他半个指尖的大小，记得……

微微偏了偏头，沈重光不再回想，他看向那道幻影，挥剑斩去——

一直躲在隐蔽处的叶修寒瞪大了双眼，他没有想到，沈重光破解心魔的方式，竟然是抹杀过去的自己。

叶修寒想起了自己的心魔劫。

那时候，他看到「自己」站在人群中，无数地人伸出手想要抓他。他知道这是幻境，他也知道自己的怯懦。

天道赋予他的强大力量，不该困在他害羞的身体里。

但是他从没想过抛弃任何模样的自己。

叶修寒呆呆看着沈重光手中的剑，没有多想就冲了过去。

沈重光察觉到动静，手中的剑迟滞了一下。

他几乎怀疑自己看错了，可两片小小的叶子横空伸出，硬生生地抵住了破空而出的长剑。

凌厉的剑势霎时止住，沈重光下意识地卸掉了剑气，捏着剑的手微微一紧。

下一刻，他看着那棵小草，缓缓地，变幻出了人形。

那是一个绿色衣衫的少年，通体被斗篷包裹着，露出一双带着怯意的清澈眼睛。

他看到少年俯低身体，抱住了他年幼的他。

整个心魔幻境疯狂颤动起来，沈重光感觉到自己的身影渐渐淡去，和年幼的自己重叠在了一起。

天地倒悬，环住他的手臂却那样温柔。

沈重光仰着头，一只手被少年攥住，抵在了少年的嘴唇之上。

隔着斗篷，感受着少年嘴唇轻动，沈重光「听见」少年对他说，别怕。

困住他的心魔，轰然碎裂。

……

叶修寒的神识从濒临崩溃的幻境中逃了出来，冰冷的山风贴近他滚烫的脸，也变得灼热起来。

他，一株含羞草，竟然会对人类做出这种事！

叶修寒不敢再想下去，勇气一旦溃散，他只想赶紧溜走。

可走了几步，叶修寒又回到了沈重光的身边。

他将雪搓成两个球，堆砌在沈重光的身侧。

又去找了两根树枝，插在雪人的两边，恰好环住了沈重光的身体。

做完这一切，叶修寒才起身离开。

在幻境的时候，他不小心听见了年幼沈重光内心的声音。

年幼的沈重光想要一个拥抱，大的应该也……

几乎是叶修寒刚离开，沈重光就睁开了眼睛。

山风夹着碎雪，格外冷寂，他却从右手的手心感受到一点温热。

沈重光垂眸。

他的掌心之上，赫然躺着六颗热乎乎的露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