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menu.046 桂花糕（下）

炉边的暖风徐徐, 温和的光线从厨房的上悬窗照射进来, 金色的阳光颗粒落在汤锅的金属外沿边上，散发着悠然的光。鱼白色的轻烟静静飘逸着, 门口佛绿色的布帘也扶摇不定, 食物的香气，则从此间向外弥漫着。

“小鸭小鸭, 竹叶飒飒, 敲起太鼓，捧起桂花……”幸平纯语调轻快地哼着童谣，一丝不苟地整理着从包裹里取出的桂花。

将残缺的碎叶挑出, 再除去金黄的小花下面的花托，原本看着一大袋的桂花一下子少了不少。用清水洗净沥干之后, 除去沾附的飞尘, 再放在烤箱中烘干，而经过处理的花瓣依旧保持着原先的本色。

用少许盐与桂花混在一起，再取出一透明的玻璃罐子, 先用一层白绵糖垫底，又铺一层桂花，压得严严实实，再如此反复, 直至白与黄的夹层填满一整只罐子。

“刚好呢。”幸平纯看着空空如也的布袋说道。那一大袋的桂花，如今都压缩进了瓶子里，她最后再在顶上浇一些蜂蜜，将底下的桂花与空气隔绝起来, 糖渍桂花就这样初具雏形了。

接下来要做的，则是等。

装满糖渍桂花的瓶子放在了冰箱里静置着，幸平纯每次打开冰箱的时候都能看到，那些小小的花就这样与绵糖一同拥抱着，沉沦着，逐渐融合，终究变为如胶如漆的蜜糖色。

“看上去好像差不多了啊……”过了几日之后，幸平纯托着下巴，微微侧头打量着，随后她点了点头，拿着准备好的告示贴在了猫屋的墙上。

「猫屋今日晚间供应：桂花糕」。

“噢？晚上有桂花糕吃啊？还真是不错。”某嗜甜的银发武士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好久了，“店长记得多准备一点啊。”

还真是不怕得糖尿病啊……

“噢，桂花糕，那是什么东西？”在角落里搭着纸牌塔的绯红色发丝的男人舔了舔嘴唇，“听上去有点意思。”

“哇，好厉害哦！”白童子看着那纸牌塔，眼睛里闪着光向那边走，“居然能搭这么高呢……”

黑童子急忙拉住了他的手，阻止了他向那个危险人物的靠近。

“今天晚上就可以吃了吗，这样啊……”

而看到那张告示的夏目贵志，眼睛里则若有所思地散发出了柔和的光彩。

世间的糕点，做法大多类似，不外乎拌粉、过筛、成型、焙烤这几步，桂花糕也不例外。做好糖渍桂花，其实也就相当于桂花糕做好了一半。

“好香呀……”

在幸平纯开盖的一瞬间，与时光一同沉淀的清甜香气便溢了出来，那迷人的甜香，似乎整个秋天都被凝固在了这里。

而用勺子伸进去的时候，细碎的金黄与绵糖黏合而成的浓稠丰腴的质感，光是搅拌的时候，都能让人有种难以言喻的满足感。

取用的时候不必很多，能使料理添上少许的桂花香气即可，因此几勺便够了，这样一罐子糖桂花，即使用上大半年也不成问题。

用糖水混合着糯米粉与澄粉，再加入少许的色拉油与糖渍桂花，除此以外，幸平纯还在里面添了一点点酒酿，以此来衬托桂花的香气。

最后将调好的面糊倒入模具之中，静置一段时间再放入蒸笼，而最终的成品，再等上两刻钟便能完成了。

“总算搞定了啊……”她长舒了一口气。

“店长，来份烤海苔可以吗？”

门外有客人这样呼喊着。

“好的，请稍等~”

……

“夏目，走快点儿，今天可是有桂花糕吃的！”猫咪老师在前面急匆匆地迈着小短腿，“去晚了可能就没了！”

“等一下啊，猫咪老师。”

天空中平铺着月影，伫立在猫屋门前的桂花树，那叶子也一同流转着银色的光芒，团团花絮溢出了清淡的香气，在月色中悠悠飘荡。而那优雅淡然的女子，则独自在桂树底下凝望着黄澄澄的桂花。

“是夏目君啊，晚上好。”在看见来人之后，桂小姐浅笑着说道。

那身影较前些日子变得更为黯淡，像是微风一吹，便会起着涟漪消失一般。

“桂小姐，今晚猫屋里有桂花糕。”夏目贵志望着那双杏黄色的眼眸，轻声说道。

“这样啊……”桂小姐的神色动了动，“说起来，也差不多是这几日了。”

“桂小姐不想去尝尝吗？”

“我……”那女子回望着那株桂花树，“我现在没有办法离开这里。”

她的妖力已经衰退到了极点，一离开这里，便会彻底消散的地步。

“夏目……”冷冷旁观着的猫咪老师皱起了眉头，“你又要做什么？”

它隐隐约约猜到了一点，但夏目贵志没有回答他，仍是对那边的桂花妖继续说着。

“那桂小姐应该能附身到我身上来吧。”夏目贵志的目光落在她的脸上，看着她的神色由淡漠变至愕然，心情渐渐缓和了下来。

“那当然是可以，但是……”她有些踟躇，“对你的身体负担会很大的。”

“没关系的，我想，桂小姐应该也很想尝尝桂花糕的滋味吧。”他的嘴角轻轻划出笑意。

实在不忍心再看着她这样孤单下去。

哪怕一次也好。

……

“叮当叮当——”

伴着这样的声音，怀抱着白色猫咪的少年走进了猫屋。

「变了啊……」

夏目贵志听见脑海中的声音回响着。

「嗯？什么变了？」

「店里以前不是这样的。」

从前的猫屋，是那种偏日式居酒屋的风格，有着深色的顶棚与浅驼色的墙壁，店内用的也是原木餐桌，四处还悬挂着白色的纸质灯笼，而墙上则是浮世绘风格的壁画。

不论从哪方面而言，眼前的猫屋，与她记忆中所知的都相差甚远。

「毕竟，连店长都换了啊……」夏目贵志曾听店里的客人谈起过这件事，现任的店长是从不久前才开始上任的。

「店长换了？」

正在这时，系着白色围裙的幸平纯掀起布帘，从厨房里走了出来。

“夏目君，欢迎光临！”

“是小纯啊……”她面前的少年却没头没脑地说出了这样的话。

“嗯？”

“没什么……”夏目贵志笑了笑，“店长晚上好。”

“好……”刚刚是错觉吗，感觉夏目像是换了一个人一样，她差点以为是自己认错了呢。

不过她很快就把这件事抛在了脑后，“夏目君要尝尝桂花糕吗？刚做好的，大家正吃着呢。”

“店长，再来一份啊！”她身后的银发武士拿着白晃晃的瓷盘喊着。

“我也要！”

“喵呜！”猫咪老师在夏目贵志的怀里扑腾了两下，似乎已是急不可耐了。

“当然，麻烦店长了。”他找了个位置坐了下来，将猫咪老师放到了旁边的空位上。

「不好意思，夏目……」

「没关系，不过，桂小姐认识以前的店长吗？」

「嗯……」

只是轻轻一声叹息之后，就再也没有了回应。

“来，桂花糕，请慢用！”不一会儿，幸平纯便将准备好的两盘桂花糕端了上来。

洁白酥润的桂花糕斩成了菱形，方方正正地摆放在盘子里，表面点缀着几粒小小的桂花，桂香扑鼻，很是清新雅致。

“哇哦，看上去真不不错啊！”猫咪老师一头扑到了盘子上。

“老师，小声点啊。”夏目贵志摸了摸抱着桂花糕不撒手的猫咪老师，然后将身体的操控权交了过去。

「桂小姐尝尝看吧。」

「嗯……」

少年动作文雅地拿起了筷子，若是以旁人的目光来看，隐隐能看见那泛着淡金色的头发，此刻正晕出浅浅的绿色，而少年本就清秀的眉目，则变得愈发的清丽婉约。

拈起一块，那轻柔的香气因为距离的拉近变得更为明显，而轻轻咬上一口之后，更是满嘴的清甜。

“真好……”

清香可口，却又甜而不腻，晾凉一些之后的桂花糕口感更富弹性，但内里依旧软糯，清新的米香包裹着淡雅的桂花香在嘴里散开，而蜂蜜的气息也丝丝渗入了进去，承托出的香气变得愈加丰富起来。

几口下去，一块桂花糕便已经入肚，于是筷子不自觉地去伸向下一块。

「还是和以前一样啊……」

尽管猫屋的模样变了，经营的人变了，但是桂花糕的滋味却依旧没变。一切已是过往，然而透过这浅淡的桂香，仿佛又忽然找到了觑见过去的通道。

“谢谢你啊，夏目。”

少年闭上眼，呓语式地说着，而身体忽然浑身一轻，像是有什么东西从灵魂中抽离一样。

「桂小姐？桂小姐？」

但却再也没有了回应。

眼睛似乎有些酸涩，而不知名的冰凉从脸颊淌下。

大概，是泪吧。

桂小姐走了。

不声不响，也未曾告别，但是终究，是没有留下遗憾的吧。

“夏目，怎么了？”斑转过头来问道。

“没什么。”

夏目贵志扯出一抹微笑，看似平静地说着，而后筷子再拈起了一块桂花糕。

果然如桂小姐所说的一样，很美味。

与猫屋的客人们闲絮了一会，再次出门的时候，才发觉在不知什么时候，屋外下了一场雨。

之前还累累满枝的桂花，如今沉甸甸地坠了一地，那一朵朵细碎的微黄的花朵，落在湿漉漉的小道上，轻吻着草地与水波荡漾的小池，而树上，又只有零星的几朵小花了。

“再见了，桂小姐。”他有些虚弱地笑了笑，之前将身体借出去的后遗症，渐渐显发了出来。

“嘁，烂好人……”猫咪老师不满地撇了撇嘴。

“猫咪老师刚刚是在担心我吧。”

“胡说！我巴不得你被那妖怪夺去身体，然后我就可以拿走友人帐了呢！”

“猫可真是爱闹别扭呀。”

“谁闹别扭了！喂！你讲清楚！”

雨后的空气夹杂着泥土的气息，清新而凉澈，夏目贵志抱着猫咪老师，在森林间行走着。

他曾经以为，能看见妖怪，是一件不幸的事情，但是现在，他却要感谢这双眼睛。正是因为有它们的存在，他才能见证如此之多的美丽邂逅。

人类也好，妖怪也罢，与之相逢而后离别，所留下的，都是无论如何也无法忘记的，珍贵的回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