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王子

“你为什么会知道这些？”唐飞柳看着伊万丝，他弄懂了为什么爱德华一定要去这场战争，这是复仇，也是了断。

他是一定会去的，不但唐飞柳无法阻止，只怕爱德华自己都无法阻止自己。

可是那些秘辛都似乎是只有爱德华和约瑟芬陛下能知道的往事，为什么伊万丝会知道？唐飞柳心中隐约知道伊万丝是有些不一样，但是他此刻看着面前的伊万丝——他在黑天鹅的忠诚朋友，一路以来的贴心男仆，他们曾一起坐在牛车上笑着聊天，也曾穿行于城堡的每个拐角。

当初伊万丝没有跟来皇城，唐飞柳就大约知道了这个人应当是有什么不同的，虽然爱德华对待他似乎跟普通仆人没有什么不同，但是唐飞柳还是敏感地意识到了什么。

而此刻伊万丝如此轻描淡写地叙述着深宫往事，那些黑暗的、不可告人的过去，他却全部如数家珍……那些往事，有些甚至是伊万丝很小很小时候发生的。

“……兰斯阁下，你应当已经猜到了，我为什么不来皇城的原因。”当时唐飞柳是曾经私下问过爱德华，但是爱德华只说了“皇城有伊万丝不愿意见的人”，唐飞柳想了下，有些没底气地说：“……我以为你是某位贵族的私生子。”

这种事情在这个时代太常见，而爱德华给出的信息差不多也是这个方面，只是伊万丝轻笑了一下，点头然后说出了让唐飞柳头皮发麻的真相：“确实是……我是那位陛下与一个小贵族的孩子。”

“什么？！”唐飞柳顿时惊吓的脱口而出，然后猛地捂住嘴巴。伊万丝被他的反应逗笑了，他和唐飞柳相处时间较久，因此大约知道唐飞柳的思维方式，他笑着说：“……没关系，这是大家都知道的秘密，陛下上位之后也曾多次写信给我，在前不久她还托人带话，她想让我跟随她去学习……”

纳特人说话的方式都比较委婉，而伊万丝开始也是如此说话，在发现唐飞柳一脸茫然的时候，他才彻底笑了出来，摇摇头用唐飞柳式的语言说出了他的故事。

唐飞柳这才明白，伊万丝的出身和遭遇之曲折，其实与爱德华相比，也不遑多让。

伊万丝的出生是个意外，他是查理这个正统继承人出生之后，某次皇后舞会上的产物。当时查理已经三四岁，皇帝陛下当时正与某位夫人打得火热，因此皇宫之中几乎每天都是舞会和歌曲，充满了奢靡和欢笑。

而那时的约瑟芬皇后还是个婚姻刚出现问题的女人，她那时候还很爱自己的丈夫，她的性格明媚热烈，皇帝当时还很爱她，只是当他管不住自己出轨之后，骄傲的约瑟芬皇后对他再也没有好脸色，还搬出了两人共同的卧室，两人的婚姻名存实亡。

年轻的约瑟芬皇后忘了，皇帝不只是她的丈夫，他更是皇帝，他们的婚姻并不只是感情的结合，而是政治的权衡。

可是约瑟芬皇后也是生长在实权领地的小姐，她在此之前，人生从未收到过挫折，怎么可能甘心就这么妥协……其他的贵族或许可以忍耐这样名存实亡的婚姻，只要能表面达到和平就好，但是约瑟芬皇后却不堪忍受，在她还在为感情难过的时候，那位情人却已经趁着皇帝皇后离心的时候，稳稳地扎根，甚至怀上了孩子。

皇帝为了庆祝这位情人的喜事而举办宴会，长达半个月，美酒和欢笑围绕着皇城，约瑟芬皇后听着外面的热闹，在某一天打扮好，直接出现在宴会上。

那个小贵族也是一位骑士，他开始见到约瑟芬皇后的时候，就为她神魂颠倒，大力地传扬皇后的美貌，甚至愿意为她献上忠诚。

最开始约瑟芬皇后只是为了赌气，但是年轻而热烈的骑士一片赤诚，没多久竟然真的在性格热烈奔放的约瑟芬皇后心中驻扎，两人竟然真的爱上了彼此。

他们在皇宫之中约会，皇帝忙着会见情人，一开始还不知道后院失火，等他发现的时候，约瑟芬皇后怀上了孩子，正心中惊恐，就得到了噩耗，那位小贵族被驱逐出皇城，并在出城没多久惊马而死。

这只是个借口，所有人都知道，这绝对不是个意外，而约瑟芬皇后在皇帝怒气冲冲来到她的寝宫的时候，与皇帝大吵一架，她哭着怒斥皇帝先背叛她，并提出要和皇帝离婚，并驾车第一次回了邻国的娘家法兰。

他们的婚姻在当时已经无以为继，皇帝也想换掉这个皇后，但是皇帝的婚姻破裂和离婚不是他们能决定的，在身后的政治关系调停下，约瑟芬皇后在娘家偷偷生下了伊万丝，然后在家人的劝说下，再次回到了皇城。

大约是失而复得，或是其他因素，总之这次回到皇城之后，约瑟芬皇后和皇帝两人感情缓和了一阵，并在没多久怀上了莱特王子。

但是在约瑟芬皇后再次怀孕没多久，皇帝陛下再次迷上了另外一个女人，他甚至让那个女人住在皇宫之中，每天一起饮宴会客，仿佛他们才是真正的夫妻。

而约瑟芬皇后怀孕之后心神疲惫，剩下莱特的时候，因为那个女人派来的人，生了一场大病，那个冬天，约瑟芬皇后差点没熬过，她再次走出那个卧室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年的夏季，她走了出来，身体瘦的脱形，想要处置那位情人，却发现证据居然已经被消灭干净，不但如此，整个宫室之中，竟然已经没了约瑟芬皇后这个人一般，她只要走出寝宫，外面的一切，已经换成了新人做主。

不但如此，皇帝也多次在会见大臣的时候提出要换皇后。

而约瑟芬的病一直拖延那么久，大约也有想要让她就如此病逝的想法在里面，约瑟芬气的发抖，可是却像是失去利爪和尖牙的野兽一般，就这么被囚困一样在后宫苟延残喘，如此生生挨了快六年之久。

那段时间到底都有什么样的故事，无人得知，而世人知道的是在这六年多里面，查理王子渐渐从那个温柔恭敬的小王子变成了浮夸自负的蠢蛋，没多大的莱特王子被送往圣殿学习，约瑟芬皇后呆在后宫，咬牙隐忍，打落牙齿和血吞，一直忍到爱德华来到皇城。

其后的故事被很多人津津乐道，而伊万丝说的则是那些不为人知的角落，他说那些年，约瑟芬陛下不好过的时候，他也过的并不好，约瑟芬皇后那几年之所以被打压的那么凄惨，也是因为在疼爱她的父亲去世之后，继承家业的弟弟与她年纪差距很大，少年时代基本没怎么相处，约瑟芬就已经远嫁，而约瑟芬的弟弟虽然待她并不差，也愿意帮助她，但是到底不如父亲那般上心，只是让人固定照应，不让约瑟芬真的死于深宫罢了。

但是真的要再说些别的什么，比如钱财或是势力的支持，也没有太多了。

不过这些也已经算是做的很好的，只是对于伊万丝这个私生子，这位弟弟却更为不上心，他直接让自己的夫人安排，这位新任的夫人也图省事，直接把伊万丝丢在乡下的庄园里面，偏偏安排的仆人也不是什么老实人，伊万丝在乡下长大，每个月拿到的钱都没花在他的身上，仆人吃着甜面包和烤肉，他却经常饥一顿饱一顿。

伊万丝就跟乡下的野小子一样，每天在田间玩耍，偶尔抓到青蛙或是蛇，就直接烤来吃，直到约瑟芬陛下杀死自己的对手，然后开始发展出自己的势力之后，被关在乡下的伊万丝才第一次被人找到。

约瑟芬派来的贴身侍女到达地方的时候，伊万丝正被吓得不行的管家抓着，一路疯狂地往屋子里面拽，他哪里想到这个来历不明的私生子还有被问起的时候，而且竟然不是让他们送回去，而是直接来了人，半路才让他们知道消息。

于是在猝不及防之间，约瑟芬陛下的侍女看到了令人心碎的一幕——这位尊贵的主人被仆人们照顾的仿佛乡下的野狗一般，满身都是泥巴，头发散发出肮脏的臭气，他住的房间竟然不是采光最好的主人房，而是庄园的偏僻角落，十分小的房间，里面的被褥都已经又硬又黑，床头放着吃剩的半块黑面包，贴身侍女是约瑟芬的亲信，那一瞬间气疯了，于是让人彻底搜查了这个庄园，才发现这庄园的管家住着最好的房间，里面是柔软的丝绸和吃剩随手放着的精致甜点，他穿着主人才能穿的绸缎衬衫，打扮的像是个小贵族，甚至还在村庄里找了个女孩当情人！

两人俨然是把这地方当成了自己的产业，毫无遮挡，知道这消息之后，侍女牵着懵懂的伊万丝，就直接上了马车。

伊万丝那时候第一次见到打扮的如此矜贵的女人，他本以为管家的情人已经是世界上穿着打扮最华贵的女人，但是侍女一出现，就把她衬得黯淡无光。

他听侍女说，他的妈妈来找他了，伊万丝当时激动的不行，他日思夜想，每次受到委屈都会想他的父母在哪里，为什么把他丢在乡下这么多年，竟然从未来看过他。

而这一天，他被侍女牵着，一路上了马车，看到耀武扬威的管家和情妇被捆着，所有的仆人都被绳索栓起来，平日高高在上的仆人们都在惊恐地哭泣，还有人互相检举平日谁虐打小主人最多最狠……

侍女心疼地流眼泪，伊万丝却毫无所觉，他对苦难已经习惯了，他激动地想要见到自己的母亲，一分钟也不愿意等待。

他们风尘仆仆地回到了约瑟芬的娘家，侍女把没有洗漱的伊万丝牵出来的时候，伊万丝的舅母脸色顿时苍白。

连这些年来从未关注过这个私生子侄儿的舅舅都惊呆了，他先是惊愕，接下来是勃然大怒，疯狂地怒骂自己的妻子，而伊万丝左顾右盼，只想见到自己的妈妈。

闹剧演了很久，此时的约瑟芬皇后已经势力日盛，虽然不到后来的程度，但查理已经是唯一的继承人，约瑟芬的弟弟本以为便宜侄儿在乡下过的还不错，虽然不说养尊处优，但也绝对是锦衣玉食，结果现在才发现，他们多年的不闻不问，竟花的钱不但没在姐姐面前讨好，甚至可能从此以后，消磨掉了这最后一丝血缘亲情……他们怎么能不着急呢？

但是侍女就算没请示，这大半辈子跟着约瑟芬皇后，她心中明白皇后会想让她怎么做，于是直接冷着脸离开了法兰，带上了伊万丝。

那是伊万丝长这么大，第一次见到自己的母亲。

成长在乡村泥土之中的伊万丝第一次见到那么美而且威严的女人，那时的约瑟芬陛下已经蜕变成了坚韧不拔的女人，她看着自己洗漱干净，却依然瘦弱的孩子，眼泪一串串掉下来。

但皇帝还在，约瑟芬不能留下这个孩子，她才见了伊万丝不到一个下午，就让人把他连夜送走，送到约克城，并让爱德华派出骑士，让人好好保护他，不能再让悲剧重演。

“当时我一直哭着求母亲不要送走我，就算是死，我也不想离开她……”伊万丝淡然的神色也有了波动，他苦笑一声，说，“她还是把我送走了……”

小小的伊万丝大喜大悲之下，在离开皇城的半路上就病倒了，也是多年积累的伤势和营养不良的缘故，这场病在被引爆之后，来势汹汹，回到约克没多久，得到爱德华的私下授意，戴夫找到了在庄园里孤零零的孩子，把他抱着，仔细妥帖地照顾了大半年，总算捡回了这条小命。

醒过来之后，伊万丝一直亦步亦趋跟着戴夫，从此再也没回过庄园，也再也没有理过任何与约瑟芬陛下相关的人，他跟着戴夫学习，努力当好一个贴身男仆，他一路长大，直到爱德华公爵回到领地，都把自己当成一个普通的下人。

第49节

“我没想过要回来。”伊万丝看着唐飞柳，轻声说，“……只是我很担心您，阁下。”

他灰色的眼睛极其浅，看着人的时候，那浓郁的担忧却快要溢出来，唐飞柳看着他，听完那些往事，他看着伊万丝，半响才呆呆地问：“……所以……你是王子？”

他愣了半天，突然表情变得惊恐：“我的天啊，我居然让一位王子给我当了几年的贴身男仆！？我的天啊！！！”

伊万丝一愣，噗地一声笑出来，牵着蹲着脚发麻的唐飞柳站起来，笑着说：“那一直是我的荣幸，尊敬的阁下。”

“啊啊啊啊……”对伊万丝火上浇油的促狭，唐飞柳感觉脑袋要抽筋了！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汤圆糯糯的地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