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归宿

后半截路程，歌者还是坐了火车。

学园之城提供的火车票。

甘卡克虽然本身是个一点都不可靠的墙头草，但是办事倒是很牢靠，他在注意到安格尔对这次崩塌事故后续处理很在意以后，当即就派人去了火车站，将那车魔法材料发往目的地，而人员也比同货物处理。

所以歌者所乘坐的车厢是最廉价的那种。

这种车厢差不多就是货物车厢，里面连座位都没有，大体上有货拉货，没货拉人，附近的居民们也会逃票上车蹭两站路，甚至还有赶着牛上车的，乱糟糟的一团。

不过这次崩塌事故本来就不是学园之城的错，对方愿意提供帮助就很感激了，何况歌者本来也是坐着轮椅的，火车上有没有座位对他来说并不重要。

何况歌者也没心情在意这些，他心里正如一团乱麻。

歌者在学园之城见到了塞西里亚热卖的魔法扫帚，他一眼就认出那是他的魔法扫帚。

准确的说，那是歌者设计制造的魔法扫帚。

尽管快一百年了，歌者还记得自己是怎么从学徒时期就一遍又一遍的斟酌着核心符文的书写方式，怎么反复修改设计图争取到这个项目，又怎么对比各种材料，从中找出最价廉物美的方案来的，最后怎么用成品参加了当年的榭思瑟博览会，获得了皇帝陛下和魔法界的统一赞许，成为当年重点推广产品的。

可惜荣耀也到此为止。

魔法扫帚作为“民用普及型魔法道具”被捧得多高，摔得就有多惨。

当年魔法齿轮生产了几万把魔法扫帚，最终只卖出去了几十把，而在博览会上籍籍无名的自行车却遍布了几个主要城市的大街小巷，走到哪里都可以听见车铃声。

也难怪在当年皇家夏季展上，皇帝宣布：

“魔法时代已经过去，大工业时代已经来临！”

歌者固执的前往塞西里亚，只是由于当年的这份不甘心而已。

他想要看看是什么样的魔法扫帚，能够在如今这个时代还能得到热卖。

歌者完全没敢想过被热卖的竟然是他设计的这批扫帚。

是的，尽管魔法扫帚的外形经过了翻新，还增加了一些花里胡哨的装饰，但里面的符文核心并没有任何改动，依然是歌者设计的那套，炼金工坊无意隐瞒这一点，甚至将他的签名保留下来，还特地放在了最显眼的地方，和魔法齿轮的商标放在一起。

歌者在感动之余，疑问却也增大了。

既然同一批是商品，为什么当年卖不出，现在就卖出去了呢？

总不能是外观的问题吧？

——虽然从昨天抱着扫帚不放的男孩的反应来看，好像还真是外观问题，尤其是那孩子专门找了个盒子将扫帚装起来，听说还有配套的修枝剪和润滑油，搞得那不像是把扫帚而是个洋娃娃似的。

歌者甚至有点怀疑现任的工坊主人是不是像前任一样，也跟魔鬼签订了契约，给所有客户洗了脑，才将扫帚卖出去的。

但塞西里亚的魔法师们不可能当作没看见吧？

歌者现在恨不得立刻瞬间移动到塞西里亚城去，一探究竟。

可惜火车并不理解歌者的心情，只按照既定速度行驶着，只会晚点，不会提前。

歌者只好强迫自己平静下来，熬过这段时光。

这时候，他注意到自己附近站着一个工人打扮的中年人，对方手里拎着一只破旧的行李箱，似乎很重的样子，但这个车厢没有货架，人又多，搞得对方放在地上也不是，抱在怀里也不是，只能艰难的拎在手上。

歌者提醒对方道：“你如果不介意的话，可以暂时把东西放在我轮椅后面的架子上。”

“啊！啊……谢谢了。”

那位中年一开始没反应过来歌者在和自己说话，随后才在麻木的脸上挤出了一丝笑容，不过他依然没舍得放下手中的行李箱，只小心的将自己的身躯微微靠在歌者的轮椅上。

对方一定站了很久了，单单是这点小动作，他就舒适的叹了口气。

随后这位中年跟歌者搭话道：“不好意思啊，往年这时候没这么多人的。”

“这样吗？”

“我每年圣灵节后才回老家，也就是这时候比较好请假，人也少一点，没想到今年会那么多人，”中年说道，他看了看站在附近的同样也是工人打扮的几个青年，“难道大家都选择这时候回塞西里亚了？”

那几个青年本来就无所事事的闲聊，听中年人像是在说自己，当即回答道：“不是的，我们和你正好相反，是去塞西里亚的工厂上班的。”

“？塞西里亚哪里有工厂？”中年奇怪道。

“很早以前就有了吧！不过开始招工应该是去年后半年的事情，”青年回答道，“你看过《魔法少女☆玛雅》吗？我在的厂子就是生产相关商品的。”

“玛雅真是天使啊！我们一家都靠她养活了。”另一个青年感叹道。

“那个电影啊，”以《魔》的热度，中年人即使没看过也显然听说过，“不过再怎么有热度，这个也是一时的吧？”

“怎么会！我们厂光是魔杖配套盒子的订单都到明年去了，何况今年飞天扫帚还大卖了呢！产能只有不够的，哪有过时的。”

“对啊，听说塞西里亚城还要增加几个服装工厂，应该是小魔女服装吧？”

“我听说怎么是飞天扫帚的飞行服的？”

“应该两者都有？听说今年圣灵节连魔法时装的生意也带起来了。”

“那真不错，我家妹妹也想要出来工作呢！”

“而且今年塞西里亚的狂欢节也非常热闹！我朋友还在狂欢节那天攒了一大笔积分，在魔法齿轮的节后祈祷中抽到了一把魔法扫帚……啊啊，真好啊！早知道我就不回老家了！”

“早点攒钱在塞西里亚买房子才是真的！”

几个青年到后面就发散的自顾自聊了起来。

中年一脸莫名的听着，似乎不太相信的样子，而歌者听见飞天扫帚的消息有点坐不住，又对老东家觉得有些微妙：“听起来，你们的工厂都和魔法齿轮有关？那样不要紧吗？那家炼金工坊的主人可是个黑袍。”

“黑袍是什么？”一个青年一脸莫名。

“就是传说中吃小孩骗人灵魂的坏魔法师吧？”另一个用说故事的口气道。

这确实是时代变了，以前的人们可不会这么提起黑袍。

青年们不以为意的笑了起来：“哈哈，只要待遇够高，我们不介意被骗啊！”

歌者皱了皱眉。

中年却紧张的问道：“……你们工厂的待遇，很好吗？”

“还行吧？薪水其实在塞西里亚周边都差不多，不过和魔法齿轮相关的工厂，福利待遇会好很多。”

“对啊，一周五天，八小时工作制，加班必须按照小时价钱，包吃住，每季一套制服，逢年过节还有粮油，唯一比较苛刻的是，必须公学毕业拿到毕业证书才可以入职。”

“那确实很好了，”中年喃喃道，“森森那塔没有一家工厂可以做到这些呢！”

“是吧！听说和魔法齿轮合作的工厂必须签订相关契约，执行这些福利。”其中一个青年表情变得严肃起来，他向歌者道，“如果这样的契约都是魔鬼的契约，我们不介意将灵魂卖给魔鬼。”

“……抱歉，是我对黑袍有偏见了。”歌者温和的笑了笑。

看来这位魔法齿轮的新主人至少还是要脸的人。

这比较罕见。

人们之所以会害怕黑袍，因为大多数法师从穿上黑袍的那刻开始就不在意自己的名声了。

从这点来说，这位黑袍已经不错了。

歌者想道。

至于一个黑袍什么目的都没有的，单纯只是为了提高普通人福利的做事，歌者根本想都不会往这方面想，这根本是不可能的事情。

不过有人陪着说话，时间流逝的终于稍微快了一些，火车终于在三天的行驶后，于夜晚时分到达了塞西里亚城。

虽然没人报站，但人们还是自发的注意到了这一点。

“啊啊！有网了！”

“塞西里亚城到了！”

不知道是谁那么叫了一声，然后人群开始骚动起来。

歌者看见好几个乘客在空中画了符文，打开了幻影界面，总觉得这一幕似曾相识。

“到站了吗？”中年揉了揉眼睛，站直了身体。

他在最后那段路上终于放下了戒心，将自己的行李放在歌者的轮椅后面，靠着睡了一觉，现在被人群的声音吵醒了。

中年拿回自己的行李，握住歌者轮椅把手，投桃报李道：“我扶你下去吧！”

“是要把这个抬下去吗？”

之前说话的几个青年也问道，他们很热心的帮歌者把轮椅抬了下去，然后把歌者搀到了轮椅上。

“谢谢了。”歌者对青年们说道，又看向中年。

中年依然扶着轮椅的把手，不过他并没有动，而是一脸震惊的看向天空。

歌者这才注意到天空似乎特别的明亮，明明并不是满月的夜晚。

歌者抬起头，顿时愣住了那里。

那是一颗巨大的倒立的榕树，它呈现出比月光还要皎洁的莹白色，无数的气根从上方落下来，遍布了整个城市。

青年们也注意到了空中的榕树，他们惊讶的点和歌者不太一样：

“哇，竟然发光了！”

“好像体积也比之前更大了。”

“那不是网络的覆盖范围也更大了？”

中年人则是惊吓：“那是什么？”

“魔法齿轮的魔力网络，”青年兴奋的回答道，他看起来非常自豪，“我跟你说，这个可方便了，我们厂里也有覆盖——”

魔力网络？

学园之城那个？

歌者突然想起了在医务室见到的那个黑袍。

“哈哈，不会吧！”

歌者低喃道，他伸出手，画了一个学园之城魔力连接符文。

可惜那个符文在空中就消散了，没有和任何东西连接上。

“啊，你的符文是不是过期了？”青年对歌者道，“魔法之都的网络对于居民，工人，学生，旅行者好像有几种登录符文，其中有些是临时的。不过我觉得你还是去魔法齿轮办个会员证明最好，那里的预装‘冥想法’是最全的。”

“哦……”

歌者和中年应道，对于青年所说的内容有一半没听懂。

青年倒是挺热情：“对了，现在上面还有预约车服务，要我们帮你叫辆马车过来吗？现在已经很晚了，我们这边是有工厂的车会来接啦！”

“麻烦你们了。”歌者并不推辞。

他虽然急着到塞西里亚一探究竟，但真的到地方了，反而又畏惧起来。

而且半夜去拜访魔法齿轮确实不太好，谁知道那里是什么状况呢？

“我，我不用了，”中年人则抱着行李箱拒绝道，“我家很近的，而且每年都自己走，已经习惯了。”

“哦。”青年们也不勉强他。

倒是在他们说话的时候，从空中传来了叫喊声：

“爸！”

伴随着这样的叫声，一个少年乘着散发着浅蓝色光芒的飞天扫帚从空中飞了下来，绕着几人转了一圈，然后才停在了他们附近。

“爸，我来接你了，”少年对中年叫道，“把行李给我。”

“……你，你怎么会飞？”中年完全是吓到的表情，全然没有看见儿子的喜悦。

“我当然会飞！我考到了飞行执照呢！是第一批！”少年骄傲的说道。

他得意的挺起胸口，对父亲说道，“接着我准备去考空中巡卫！听说那边待遇可好了，制服也漂亮，等我考上了，就能养你了！”

“啊？啊！”中年呆呆道，根本反应不过自己儿子说了什么。

“空中巡卫的报考已经开始了吗？”青年中有一个却惊叫起来，“我不会错过了吧！”

“你也要考吗？”他的同伴道。

“有机会当然要试试！我也是为了这个才特地那么早来塞西里亚的！”青年说道，“都是市政厅太狡猾了，竟然在圣灵节的发布会上说那么重要的事情！如果不是有同乡过完圣灵节后才回来告诉我，我根本不知道这事！”

“对啊，简直是歧视外地人！”

几个青年申讨了一遍市政厅，然后期待的看向了抓着飞天扫帚的少年。

少年被他们吓了一跳：“……其实报考还没有，要二月节才开始啦！”

“那报考有什么要求出来了吗？”

“啊，听说只要是东境的市民就可以，听说有飞行执照会好考点？”少年胡乱说道，他其实也不太清楚，只是单纯想要跟回家的老父亲炫耀自己能飞了而已。

“那先考执照吧？”

“我觉得应该先去魔法齿轮买把飞天扫帚！希望不要像魔杖那么难买啊！”

“……你还去买过魔杖啊！”

“！我，我是给我妹妹买的！不可以吗？”

青年们叽叽喳喳的议论起来。

少年并不太想和这群人扯上关系，他趁机拉住了中年的手：“爸，我们回去吧！”顺势将中年人的行李接过来，挂在了自己的扫帚上。

中年依然疑虑的看着扫帚：“这个真的能飞吗？”

“当然，要不我怎么过来的？”

“不会很危险吧？”

“不会的啦！”少年看自己父亲一副不相信的表情，左右看了看：“我证明给你……这附近应该没巡卫吧？”

少年这么说着，骑着扫帚飞到了三米高的地方，然后从上面跳了下来——

“啊！”中年人担心的叫道。

这个高度并不算太高，但没哪个家长喜欢看自己孩子做危险动作，好在少年没有着地，看见几片‘树叶’飘了过来，托住了少年的身体。

少年平安的落在了地上。

少年得意道：“看吧！没危险吧——”

【警告！您刚刚的行为违反了交通规则！】少年面前却有一个框框弹了出来，他的扫帚的颜色也变成了红色，【警告！您刚刚的行为违反了交通规则！】

“我艹！从那么低的地方跳下来也违规吗？”少年叫道。

他显然做过更过份的事情。

少年尴尬的看向了父亲：“我们，大概要等十分钟……啊，十五分钟，才可以再回去了。”

“慢点好。”中年说道。

但他似乎没有之前那么反对了。

歌者敏锐的注意到了这点。

然后他仔细想想，觉得也是如此。

——有完备的保护措施，也有对应的交通规则，这完全就是正规的交通工具了，那么有什么不放心的呢？

“原来如此，是配套设施的齐全吗？”歌者喃喃道。

但是，这事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

飞天扫帚在最初也是得到了官方的支持的——至少是明面上得到了支持——可要塞西里亚城同意出台一项地方法律，那也是不可能的事。

所以，对方为什么可以做到这种地步？

“大叔，你的车到了。”这时候，青年对歌者说道。

歌者看向了几个来塞西里亚打工的青年，回想起他们在车上的对话，若有所悟。

*

第二天，歌者依然没有立刻去魔法齿轮。

他在冒险者旅馆休息了一晚，吃完自助早餐以后，在城里转了转。

此时圣灵节已经结束，塞西里亚人已经恢复到了日常中，但城里各个角落都充满着魔法齿轮的痕迹。

——歌者看见天空中有飞行巡卫围绕着城市上方巡逻；

市中心矗立着《魔法少女》的海报；

武器店道具店如同魔法时代那般营业，出卖着魔法物品；

一些青年聚集在游戏桌前游戏，增加着自己的魔力等级；

路上的行人偶尔会打开魔力网络的面板，或者开始通话，或者查询地图；

还没有离开塞西里亚城的旅客悠闲的走在城市街道上。

这座城市依稀围绕着魔法齿轮，重新运作了起来。

“原来如此。”

歌者仰望着空中的榕树露出了一丝笑容。

他终于下定决心，操纵着轮椅向着魔法齿轮前进。

不过真的看见魔法齿轮的店面的时候，歌者还是忍不住停了下来。

他发现在自己有点畏惧。

这时候，店门口正在扶手上懒洋洋的打呵欠的三花猫突然向着歌者方向看了过来：

“……老师？是歌者老师吗？”三花急切的问道。

“这只三花……？”歌者则愣了愣，他觉得这只三花有些眼熟，像是他的徒弟偶尔会去喂食的那只野猫。

不过正常的猫是不可能活那么久的，而且还会说话。

歌者操纵着轮椅，想要再靠近一些，但就在他几乎要和那只三花接触到的时候，巨大的黑色雾气从他空荡荡的裤管中喷了出来。

“喵！”三花退后了两步。

歌者惊恐的感受到轮椅自己行动了起来。

“快走！”

歌者叫道，他拼命拉动着轮椅着的遥控杆，可是毫无用途，只能眼睁睁的看着自己的轮椅向着那只三花猫碾了过去。

“砰！”

千钧一发之际，轮椅被一个少年猛然拉住了，对方还出手勾了歌者一把，让歌者免于因为惯性摔倒在地上。

不过在做这个动作的时候，少年那长着巨大羊角的脑袋从头上骨碌碌的滚了下来，落在了一边马路上。

身体本身却似乎没有注意到这一点似的，从喉咙里发出声音：

“真是有胆啊！竟然在我家门口滋事！”

身体这么说着，伸手抓向了歌者的裤脚，将一只类似长蛇一般的黑暗之物抽了出来，牢牢的抓住了手里。

歌者顿时喷出一口血来，他感觉到自己双脚难以忍受的痛楚。

但他明白这是身体恢复的标志。

在今天以前，他的双脚是完全没有知觉的。

“忍一忍，我立刻给你治疗……啊！从学园之城跑掉的炼金术师！”

听到最后一句话，歌者确定对方的身份。

不过这无关紧要了，歌者在决定回到魔法齿轮那一刻，就已经下定了决心。

歌者忍受着巨大的痛苦，颤悠悠的离开了轮椅，对无头的身体露出了笑容：

“我是歌者布迪·莫尔，魔法齿轮的炼金术师，第二工坊的前任负责人；”

“请原谅我数十年来的逃离，现在我请求重归于您的麾下；”

“我愿意再度成为塞西里亚的奴仆！服从您的一切指示！”

歌者如此说道，诚挚的伏倒在了安格尔的面前。

在他如此说的时候，金色的魔法阵在他的身下展开，连歌者本来都吃了一惊。

刚刚的誓言，歌者只在自己从学徒转正的时候说过，那是魔法齿轮的固定程序，不过并不是对着工坊当任主人的，而是对着工坊仓库中那枚核心发誓的。

歌者之所以现在重新发誓，只是为了表明他的决心。

但歌者记得，即使是他正式入职的那一天，也没有任何魔法阵浮现出现。

难道这位主人是……

可惜没有脑袋的身体表达不了任何情绪，他愣愣的站在那里，似乎搞不清发生了什么。

直到一只黑猫冲了出来：

“喵的！你竟然还敢回来！”

歌者悚然一惊，却看着黑猫跳过了他，对着那个身体咬了下去。

那身体吃痛的尖叫了起来：“啊啊，轻点！这是杰克的身体，不是我的身体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