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四海无闲田，农夫犹饿死

大乾一百三十年十一月，去年冬日的奏折。

温昭把几个折子都看过一遍，才望向卫敬淮，问：“这些折子连先皇也没有看过，是吗？”

卫敬淮将身子俯下去，以额触地，应道：“是。”

“那为何拿出来给我看？”

卫敬淮抬头，答：“臣以为，陛下会看，敢看。”

温昭笑起来，问：“这是何意？你是说先皇不敢看这些？我如今可是傀儡皇帝，一点实权没有，连御书房的门都没进去过呢。”

卫敬淮木着一张脸，嗓音沙哑：“臣以为，若陛下想进御书房，那便是谁也拦不住的。”

温昭装傻：“怎么会，我看那御书房外守着很多兵士啊，我连路过一下都要被人拦住，让我往别处逛呢。”

卫敬淮盯着她，不容她插诨打科：“陛下，您当街挑衅长宁捕快，收服长宁县尉，查封望春贼窝那日，臣看见了。”

温昭：……

卫敬淮接着道：“您前几日当堂训斥众人，用幻术小惩大诫时，臣也在场。”

“还有今日，您的护卫乘祥瑞而来，臣斗胆猜测，这仙鹤大约是和裴尚书有点关系的。”

还挺聪明。

温昭有些好奇：“你想说什么？”

卫敬淮大胆推测：“臣以为，陛下如今有五万雍州军在手，可尽力一试。”

雍州共有十万兵马，当初为平定叛乱，支援皇城，肃恒是带了五万雍州军过来，后择其五千充入禁军，留了四万五还停在皇城，但……

温昭问：“试什么？”

卫敬淮答：“试着把控朝堂，清除奸佞，整肃纲纪，安民济世。”

“好大的梦想。”温昭惊叹，继而拒绝：“我做不到。”

主要是史书记载，她只能当三年的傀儡皇帝，三年过后，她还要带着晶石矿回末世呢，她不能接这个烂摊子。

她试图为自己辩解：“那五万雍州军也不是我的，是肃恒的。”

卫敬淮不管：“臣观察多日，以为肃将军对陛下很是爱护，定愿为陛下所用。”

温昭推辞：“只有兵也不够啊。”

卫敬淮追着不放：“臣以为，于陛

下来讲够了，毕竟陛下孤身一人时就敢硬闯长宁县衙了。”

“行了行了，别咬着黑历史了。”温昭摆摆手，无奈道：“总之，你那伟大的梦想，我做不到。”

卫敬淮望着她，一字一句，诘问道：“陛下是做不到，还是不愿做？”

温昭低下脑袋，直接默认。

卫敬淮立刻以头抢地，脑袋撞在地板上发出“咚”的一声响，悲愤道：“那臣便请罪，请陛下赐臣一死！”

温昭：……

温昭手肘撑于桌案，抬手捂住自己半边眉眼，无奈道：“你威胁朕啊？”

卫敬淮维持着磕头的姿势不动，大声道：“臣不敢，臣忝居尚书令，无能，无为，有罪。”

温昭听明白了，这是指桑骂槐呢，她怒道：“滚出去！”

卫敬淮也生气，他径直起身，左右环视一圈，找了个凳子搬到门口，又从袖中拽出一条白绫，一绕，一甩，就要往房梁上系。

温昭都被他气笑了，一边看着他系绳子一边笑：“你差不多得了啊。”

卫敬淮不理她，系好绳子就把自己的脖子往上套，套好了，一句废话没有，立刻就把凳子踢开了。

“哎你，”温昭服了，看向玲珑：“去，给人救下来。”

“是。”

玲珑领命，几步飞身而上，两手抓上白绫，稍稍一用力就把它扯断了。

挂在白绫上的卫敬淮被迫摔倒在地，摔得脑子都晕了一下，他躺在地上缓了缓，站起身来又想别的办法，环顾四周看上了一个柱子，后退两步就要低头冲上去往上撞。

温昭只能再示意玲珑救他，将人抓住了，与他周旋：“就非死不可？”

卫敬淮“嘭”的一声又把膝盖砸在地板上，喊道：“臣有罪。”

温昭拍桌子瞪眼：“你怎么不在先皇面前用你这一招！”

卫敬淮诚实道：“先皇没有您的胆量，也没有您的仁慈。”

行，开始给她扣高帽了。

温昭反驳：“朕也不算个仁慈的主，你滚回自己家自尽去。”

卫敬淮起身就走。

“回来！”温昭没法子了，看这架势他真敢。

她妥协道：“你到底想干嘛？”

卫敬淮又从怀里掏出来一个盒子，盒子打开，是一团被叠的整整齐齐的布块，布料粗糙，布面脏污，布块展开，是一面长长的万名请命书。

请命书写的简洁，只有短短几个字：今税赋严苛，民血肉尽罄，伏乞青天大老爷，开一线生路。

而跟在这两句话之后的，是许多歪歪扭扭的名字，许多用力按下的血指纹。

卫敬淮再次跪倒，将万民请命书呈与头顶，悲泣道：“奸臣当道，贪墨横征，百姓在下，膏血殆尽，饿殍遍野，陛下愿怜老臣一人之命，何不愿怜天下百姓之命？”

温昭沉默下来。

她告诉自己，这一切只是历史，是在一千五百多年的历史长河里，已经发生过的，既定的事实。

她从后世穿越而来，不可贸然插手历史。

可她望着这样一张长长的万名请命血书，望着这样一位敢于舍生取义的不屈风骨，她无法再次说出拒绝的话。

她沉默了许久。

久到卫敬淮的一腔热血慢慢凉下去，久到他举着万名请命书的手慢慢放下来，才听到她的一句呢喃：“那好吧。”

“什么？”卫敬淮有些恍惚。

温昭看向他，轻轻舒了口气，露出一个笑来，朗声喊道：“来人。”

李尚仪立刻从门外走进来，弯腰行礼：“陛下。”

温昭招招手把人抓到身前，低声请教她：“朕的玉玺在谁那儿放着呢，你帮我把它偷过来。”

李尚仪身子一僵，缩着身子没敢接话。

温昭便轻轻“啧”了一声，吓唬她：“你不敢去，就把你们肃将军给朕喊过来，让他去偷。”

李尚仪低下脑袋，认命道：“奴婢现在就去。”

说完就要行礼离开，又被温昭抓回去，“我还没说完呢，你去帮我偷玉玺，再派个人帮我把肃恒叫过来，我找他有事。”

话音刚落，就有一个小太监跑到门外通告：“陛下，武威将军求见。”

这不巧了。

温昭松开李尚仪，催她赶紧出门办事，又返回去把卫敬淮扶起来，给他搬了个椅子，才坐回原位应道：“让将军进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