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5章 以何馈赠世界

随着人世间的反攻一点点成功, 世界树沙沙作响。

祂降下恢弘伟力，在梅森面前搭构成台阶。

梅森心知这就是最后了。尽管怪物之主已死，但力量全都被世界树拿走了。他还没真正得到世界的承认, 变成所谓的世界之主。

他最后看了一眼人间，随后踏上了台阶。

两侧星光闪耀, 托起他行走在天际上。梅森很有闲情逸致地看着周围美丽的风景, 没有半点急切。

世界树耸立于群星中，脚下是一座光辉灿烂的庭院, 静候客人的到来。命运碎片如锦如云缠绕在建筑间，隐约变化出不同的脉络。

而在这座建筑前站着一个人。金发蓝眼, 身披铠甲，背后鲜红披风猎猎。他向梅森点头微笑, 面容英俊而温柔。

第十三位正神, 克里斯汀。

“你终于来了, 那我也该走了。”

梅森盯着他蔚蓝的眼睛：“你到底是谁, 克里斯汀，神眷骑士，还是又一个世界树的意志？”

骑士笑了笑：“这很重要吗？在某一刻，我是世界善念的集合体, 在某一刻，我是光辉骑士克里斯汀, 在某一刻, 我就是你。我是万物之善, 是群星下的希望，是被你赋予名字和意义的存在。当然, 如果是怪物之主赢了，我就会是万物之恶, 群星下的绝望，由祂来赋予一切。不过，我很庆幸是你赢了。生活在这样的世界里，总要比痛苦要来得好一些。”

他说得太坦率，太直接。好像将阳光捧入掌心，再灿灿地洒下满地向日葵。

就算听他这么说，梅森还是无法生气。他只是问：“那么，克里斯汀有什么愿望吗？”

“当然有了。神眷骑士克里斯汀希望世界上再也不需要出现神眷骑士，这样的话，他就可以躺在阳光晒过的草地上暖呼呼地睡一觉，再也不用起床了。”

“去吧，你的路在这里。”

金发骑士为他拉开了庭院的门。梅森走了进去，再转头看去，背后已空无一人。

坚持千年的灵魂太累，他也渴望寻求一个归处。

他驻足片刻，淡淡一笑。向前方走去。

这是克里斯汀看守的庭院。从某种角度来说就是世界树的化身。

梅森刚刚踏入庭院，脚下凭空绽开无数奇花异草。美妙的香气弥漫在空中，盛大的乐点跳跃，谱写出欢乐的曲章。展开华贵红毯。

歌颂吧，这是改变世界命运之人。

赞伏吧，这是一切回归正轨之时！

刹那间，不可计数的目光落在了人类身上。

审视着、怀疑着、质问着、愤怒着。

你是否有资格承载世界的命运，又是否为这个世界带来足够的改变？

人类表情不变，继续向里面走去。慢慢的，那些目光变得柔和，

巨大门扉缓缓打开，露出里侧。

大厅中的空间无限广阔，延伸向无尽远方。唯有一条道路笔直向前，梅森踏上这条路，

梅森顺着小路向前，最终来到了尽头的王座处。

群星于头顶闪耀，投下烂漫的光影。王座上漂浮着一枚虚幻王冠。下一秒，它像是被什么人捧起一般，郑重地落在了梅森的头顶。

刹那间，万物闪过眼前，世界为之臣服。所有生灵不由自主心生喜悦，世界之主终于归位，让命运回归了正确的道路。

“这个世界上，善应该得到奖赏，恶必然会被惩罚。”

世界之主所言必定实现。凭空出现一条长河，被黑雾困在人间的灵魂们纷纷进入其中。

已逝之人，未去之魂。

亲人在河水中边哭边笑地相拥。作为士兵的哥哥给了弟弟一拳，大骂“家里就咱们两个，你让父亲母亲怎么办？”随后含着泪水紧紧抱住了对方。

老骑士停在了河畔，面带笑容看着去往下辈子的人们。他在等一位伙伴，一匹不羁的骄傲天马。

一群人向河的尽头走去。阿美拉位处其中，回头看了一眼，似乎在寻找什么。最终，他什么都没找到。中年人又是欣慰又是惆怅地一笑，跟随其他灵魂奔赴下一生。

一位磕头虫血脉者也停了下来，他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坐在了老骑士身旁。两人对视一眼。老骑士笑道：“你在等人？”

对方点了点头，反问道：“你也是？”

老骑士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他们不再说话，安静地等着。

那一天，在虫之女王的宫殿里，他替自己的首领奔赴了死亡。而后的日子里，他便一直在等待对方履行诺言，有一天来到他面前说尽代替他看到的胜利。

既然等了这么久，也不在乎再多等一段时间。

科恩想，下辈子，他还想和首领做朋友。做最好的朋友。

守墓人一个人孤零零地走着，前进的方向与众人相背，宛如逆水而行的鱼。

忽然间，他停下了脚步。两个人站在他的背后，神情都很复杂。

守墓人没有回头，挥了挥手：“走吧，我们不是同一条路。”

他做错了事自然要付出代价，只要能看到人类获胜，就算受苦受难也无妨。

唯一的遗憾便是他不能再与朋友们一起，走过最后短短一段路。

......

一个又一个故事不断上演，一场又一场别离与相遇在开始后结束。

梅森坐在王座上，静静看着灵魂们去往归处。恶魂会在类似地狱的地方被惩罚，直到消除前世罪孽后才能再进入轮回，从而将他们身上的恶意磨灭。

这是他从上辈子的六道轮回中得出的灵感，眼下看来还挺有效果的。

在确定一切走上正轨后，梅森思绪转动，眼前一切立刻被挪移到另一个空间，与现世互不干扰。

大厅仍旧空空如也，寂静安谧。世界之主抬眸，视线穿过屏障，望进宇宙之中。

无数怪物背负世界，在虚空中缓慢游荡。

而在这些怪物的尽头，一团不可名状之物正在酣眠。世界来源于其梦境，当其醒来世界就会破灭。混乱、无序、斗争。

这便是宇宙的本质。

而在变动无常的宇宙间，某处悄然长出一棵葱茏巨树。它舒展着枝叶，根须深深扎入无形的大地，将这方小小世界与自己捆绑在一起。

翠色光辉闪耀，吸引了周围怪物的目光。梅森心念一动，矗立于原地的巨树悄然隐去身形，再次出现时已在另一处。失去目标的怪物徘徊一阵，最终各自散开。

依靠这种方式，梅森将世界拉拽到了宇宙边缘。这是一片空白的领域，不受其他世界干扰。

最重要的是，这里有一道黑色的缝隙。

世界之主抬起手。空无一物的大厅里突然出现许多破碎的身影。

看起来与人类无二，实则完全由机械打造的机械人。面容狰狞的妖鬼，一半身体消失的影子...

各种能够想到或者根本想不到的生物灵魂静静沉睡着。它们都是怪物之主先前从时空缝隙里抓过来的器皿。

梅森洗去他们身上沾染的气息，将其送入黑色缝隙。

某个机械世界，荒原上突然打开一道缺口，掉下了一个小小的芯片。仿佛经过无数岁月，这枚芯片飞快地化为了灰烬。

某个阴影世界，一道影子悄无声息地出现，紧接着像是完成什么心愿似的散去了。

某个妖魔世界...

所有外来者都回归了来处。最后，广场里只剩下一个人。

柳先生拱手，向王座上看不清容颜的人恭敬道谢：“多谢。”

他面带笑容，灵魂分为了两半。

一半化为威风凛凛的巨龙，另一半则化为一位瘦弱温和的文人。两者对视一眼，前者欣慰地消散，后者则带着妻子残留的灵魂义无反顾地投入了缝隙中。

回家、回家。

他终于可以回家了。

在做完这一切后，梅森收回目光，面前出现了一个小小的光人。

他和穿越前的李信阳长着同样的脸，正是被怪物之主取走的那一半灵魂。人类犹豫了许久，终于小心翼翼地碰了碰它。

霎那间，无数记忆涌上心头，让他眼眶酸涩不已。

几乎本能的，梅森找到了对应的界面。万千景象从眼前闪过，他看到了熟悉的街道、大楼、最后，他看到了两个熟悉的人。

清明时节雨纷纷，路上行人欲断魂。

夫妻俩头上生出白发，弯腰在墓碑前放下祭品，絮絮叨叨地说了许多事。直到天色渐晚才起身向墓园门口走去。

一抹温柔的风吹拂过夫妻俩的脸颊，他们愣了一下。

还没想出这种熟悉感是怎么回事。远处，一个女孩小跑过来。

看到她，夫妻俩眼里露出喜爱，笑眯眯地和她说着话。女孩随之露出甜甜的笑容。

“二叔二婶，咱们今天吃烤鸭吧！”

“就你馋嘴，老李听到没有，今天吃烤鸭！”

“行行行，我嘛，根本没什么家庭地位，还能斗得过你们婶俩？”

梅森认出那是自己的表妹。双方家里本来就关系亲近，在自己离开后，表妹一定费了不少心。

他笑着看三人越走越远，笑着笑着便有眼泪掉了下来。

所有伤痛都会被时间慢慢淡化，成为陈旧的疤痕。每当触及都会隐隐作痛，但生活总要继续下去的。

他想过要不要把自己的存在从这个世界上抹去，想过要不要改变死亡的结局，给父母一个虚假的孩子。但想来想去，梅森还是放弃了。

我过得很好，爸爸妈妈。

比你们想要的更争气，比你们见过的所有人都还要更厉害一点。

所以你们别为我担心，少吸烟，别太节俭亏待自己。

身体健康，要天天开心。

他望着对方的身影，在心里默默地道别。最后一缕力量融入夫妻俩的身体里，悄无声息地做出了改变。

“诶...老李，你怎么哭了？”

“别说我，你不也是个大花脸？奇了怪了，没觉得有风啊。”

走在路上的夫妻俩惊异地看了一眼对方。

不知不觉，他们都已泪流满面。

......

这是个一团糟的世界。

一幕幕场景、一件件事。

梅森有条不紊地挨个处理。

他抚平了怪物之主引发的波折，祛除已经浸透世界的污染。那些怪物暂时没动。他知道人类的善良，也不否认其本性中的恶。总需要一点东西来转移他们内战的注意力。

而后，梅森动用世界树的力量，创造了屏蔽其他宇宙怪物感知的结界，让这个世界脱离了怪物们的饕餮盛宴。

妖精们帮了这么多忙，自然应该得到嘉奖。

于是梅森将目光投向自己种在黑雾中的第一棵巨树，注入了世界上的力量。

树叶滴下露水，在树下汇聚成了一片湖泊。第二位湖之妖精从中诞生，他负责看守这片美丽的神秘湖泊，如果有人能够从遥远的东方赶到这里，得到他的认可，他就会帮助对方净化污染。而依靠这片湖泊，妖精们能够在死后重生成新的小妖精，这样就不必担心繁衍问题。

随后，梅森又净化了海洋，将神格的力量刻入世界树中，使其演变成了真正的群星之地。从此之后，妖精契约者就是下个世纪的主题，心灵之力会变成主流。

而后是梳理命运脉络，弥补自己和怪物之主戳出来的漏洞。清理先前与怪物之主的战斗中那些外来异类留下的痕迹。补充下个世纪需要的东西，完善世界未来的走向...

即便有世界之主的伟力，这也不是一时半会能够完成的事情。

他足足花了两年时间才将这个世界清理一新。当新的太阳从黑雾最深处的两棵树处升起时，梅森眼底闪过一丝欣慰，动用权柄将这些树分散到了世界的不同地方。

这样一来，整个世界都沐浴在世界树的净化下，会慢慢走向正轨。

做完这一切后，世界之主从王座上起身。

他环顾四周，早已沉寂的目光重新落在了这位世界之主身上。

从古至今，所有有资格在世界中刻下印记的人全部看着他。

梅森深深吸了一口气，又长长吐出一口气。

一步步走到今天，很难想象他这一刻的心情。梅森收敛所有思绪，伸手摘下了自己头顶的王冠。

宛如宙斯的闪电般承载着最伟大的权柄。所有目光随之移动，人类直视那无数常人不可见的眼眸，轻声开口。

“我将这顶冠冕归还于世界，归还于人类。”

大厅之中万众哗然！！

空中突然出现无数双眼睛，密密麻麻占据了整个大厅。说话者没有在意祂们的震惊。执掌世界权柄的伟大存在抬头望向浩瀚光辉的穹顶，无尽星光散落在祂的眼中，手中王冠熠熠生辉。

“我曾经看过很多故事。生来与众不同的英雄沐浴万众欢呼走上顶点，满载荣光而归。但在故事后，没人再提起那些名字。他们变成一个个石碑，刻着斑驳的历史。无人在乎他们最后的结局。而我不想这样。我只是一个普通人，所以我许愿。”

梅森定定地看着这片美丽的星空，隔着它看到了一整个世界。

“我已经尽我所能做完了自己能做的事情，我为了祈愿重要之人的幸福而付出了一切，如今，我只有一个愿望...

“我想要得到幸福。”

“我想要看流星雨，在原野上尽情奔跑。看春天到来时新城开满鲜花，我的父母会坐在冬日炉火旁对我微笑，朋友相隔千里送来一封信，我会将它珍藏在抽屉里，直到年老时取出来翻阅，回忆我们曾度过多么美好的时光。”

“我想看海究竟多么宽广，扶起跌倒的孩子，给冻得瑟瑟发抖的老人披上外衣。我想要以人类短暂的生命享受最灿烂的人生，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有权拒绝所有自己不想做的事情。我只需要能够保护重要之物的力量就好，坐在神座上看人世变迁、所有人离我远去未免太过孤独。而当我掌控了这样的能力，我就再也没办法回到人间了。”

梅森从不小看人之恶。

面对过于强大的存在，人会臣服、会敬畏、会恐惧、会猜忌。

他从不高看自己。倘若在高处站得太久，他自认为自己很难改变初心。

而世界之主一旦变得独裁，这一切注定再次上演。既然如此，还不如从一开始就免去这种可能。

就算恶总会死灰复燃，没必要由他提供渠道。而对于他自己来说，永恒从来不是想要的东西。

“如果怪物之主找到八岁的我，我想成为世界的英雄。幻想自己有不可思议的伟力，能够战胜一切，让光芒铺洒大地。”

“如果怪物之主找到十八岁的我，我想成为宇宙的主宰，渴望改变所有的力量。幻想某天有一架飞机从天而降，恭恭敬敬地对我说少爷，没有你人类的未来就要毁灭了。”

“但祂找到的是现在的我。所以我只会说，我想要自由，我不想踏着这条牺牲的路登顶。世界之主可以改变一切，但作为人类，我们可以改变世界。”

如果现在让梅森回到最初做决定，他想他还是会做出选择，慢慢走到今天这一步。

面对他的话，众多声音沉默了。

祂们无法理解对方所作出的选择，也无法理解人类所谓的自由。在祂们看来，这个决定无疑是错误的。

所有声音共同开口，腔调狂乱如疯魔、悲悯似神佛。从命运长河中传来，渺茫而恢弘。

祂们异口同声：“你真觉得成为一个普通人比世界之主更好？甘心放弃伟大的权柄？你本可以与世界共生，享尽所有珍贵之物。主宰命运、掌控一切，成为无冕之王！”

“就算这样，我的答案也不会改变。这是只属于我的故事，也是只有我才有权利做出的抉择。”

回答者坦然凝视着那些虚空中的眼睛。来到这个世界所发生的事情一一拂过心头。他似乎一直没有改变，又改变了太多。

从只想一个人活下去就行的李信阳，到现在有无数人信任的梅森·克罗斯。他有了重要的家人、朋友、下属。

他经历了太多，也失去了太多。有后悔的事情，但更多的是满心喜悦。

“就算当初来到这里的是另一个灵魂，以同样的方式来到了这里。他所作出的选择也和我不同。经历、性格、理想、遭遇...这些都会塑造出不同的人。我把自己揉碎了填进这个世界的坑洞里，塑造出新的命运。我无数次为他人的死亡落泪，为不再别离而呕心沥血。我曾经无数次问过自己想要什么。最后我得到的答案是，我什么都不想要。”

“不希望掌控世界、永生不死，也不是受万人追捧，享尽世间欢愉。即便奉上整个世界的宝藏与赞美，我也不会为之喜悦。我只想要得到能力之内的东西。拥有保护重要之人的力量，陪伴在他们身旁。不再有被迫而来的悲伤与痛苦，这就足够了。”

众声沉默不语，梅森忽然道：“我也有一个问题想要问你们。”

“我创造出一个个角色，赋予他们性格与人生，将其在命运中重塑，让救世的史歌永远流传。我从另一个世界而来，如今真正成为了这个世界的一员。我曾蒙受世界的恩泽，又将这权柄归还于世界——”

渺小的人类张开双手，向着苍穹，向着群星，向这个世界发问。

“从古至今，所有将印记留在这个世界中的生命啊。你们曾创下伟大的功绩，见证了历史中的一切。”

“如今，我向你们发问，这个属于梅森·克罗斯的故事究竟如何？”

星辰缄默，光辉依旧。

片刻后，恢弘的声音响彻世界殿堂。

“精彩至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