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致命爱人

江景别墅中, 卓郁静默的坐在沙发上，等待故事走向尾声的时刻。

江星宇吞食了两个法师的灵魂，餍足的坐在卓郁身旁, 将人揽在怀里：“我有乖乖听话，我哪里都没去, 我听你的在家等你回来, 我是乖狗狗吗？”

他像是邀功, 也像是撒娇, 将头拱在卓郁的颈窝, 可是, 他的语气忽然急转而下, 冰冷至极。

“但是, 为什么会有陌生人来家里, 你是出去找法师了吧？你想杀了我？”

卓郁心想，这个疯狗患得患失, 真真称得上是喜怒无常的精神病。他这几天已经在家死了四次了, 拢共也只剩下五次的复活机会，他还不想在这种事情上浪费。

“你怎么能这么想？”卓郁将他的头推开，捏住了厉鬼的脸颊：“你不信任我？”

江星宇没有说话，毫无生机的眼睛似乎已经说明了什么。

不怪他有这样的想法，卓郁也觉得很无奈, 他被“哥哥”接出去之后，家里马上就来了两个法师，而在江星宇的视角, 卓然是不知道他已经成为厉鬼的, 两人根本没碰过面。

不管怎么看, 都是卓郁通知了对方。

他跳进黄河都洗不清。

江星宇垂下眼帘, 明明已经死去了，他的心还会痛。

不论卓郁对他的看法如何，其实都改变不了他死前的那个心结，是卓郁将他推向了死亡。

哪怕是作为一条狗，被主人推向卡车，也会顷刻间摧毁狗的所有信任，谁会真的打心眼里相信一个杀死过自己的人？

狗依旧会留在主人身边，讨好他，倾慕他，可是不安的种子已经植入了灵魂深处。

江星宇的心很寒，或许是不再跳动，也没有了温度的缘故，他依旧执着于这束光，可是在他偏执的念头下，已经和向往的温暖的爱意毫无关系了。

他不甘心。

“小郁，我对你是真心的，我对你真的很好。”他神经质的呢喃着，好听且温柔的声线里却夹杂了满满的怨恨。

江星宇从小到大都在受苦，他的怨恨与诅咒被装进了理智的气球里，或许，卓郁是成了那根扎破气球的刺吧。

他已经收不住，也回不去了。

“我对你还不够好吗？你的三餐是我负责的，贴身物品是我选的，知道你工作压力大，我心甘情愿被你用来出气。只要你说一句话，我什么都会为你做，哪怕死，我也心甘情愿。”

江星宇的双眼变得赤红，凝血一般的瞳孔格外渗人：“可你，不能主动要我去死。”

“我将你视若神明，我是你的臣民，你的仆役，你只需要俯视着我为你献出一切。在我死的那一天，你只要站在一边，看我替你挡下就可以了。天上的光是不能亲自到污泥中去的。”

他用了极大的力气将卓郁抱紧，骨骼被挤压的声音不断响起，痛的卓郁轻呼了一声。

“现在，你又想找人叫我去死吗？我不要，我要永远缠着你，哪怕把你拉近地狱。”江星宇痴笑：“因为，你已经不是那束光了。你亲手把它掐灭了。”

“我们一起去污泥里。”

这厉鬼因为法师的事情再度失控了，他本来就怨气缠身，已经和人类的思维方式完全不同，而且怨念会越缠越深，让他不断钻进牛角尖里。

卓郁只觉头皮发麻，他的脖颈被江星宇轻轻噬咬，恐怕他再说一句错误的语言，就会浪费掉重来的机会。

但他必须要说些什么，不然他会被这失控的厉鬼活活勒死，还没等来宝山寺的住持，就要先被自己人干掉了。

“蠢货……”卓郁咬牙切齿，他必须想个办法甩锅，因为没什么记忆，他也不知道角色是不是真的为了活命而害死江星宇，但是，他知道角色的匹配度和自己本身一向很高。

他不觉得自己会做出这种事来。

角色的锅，他不想背。

“谁告诉你是我杀的你。”卓郁感觉自己已经没办法呼吸了，他肩胛和肋骨生疼，“我才不会做那么下等的事，你不配让我自降身价。”

江星宇的力道一松。

卓郁知道自己选对了路子，他高傲的昂起头，挑起半边眉毛，冲着厉鬼冷笑，仿佛在存档点1那个忏悔的男人不是他自己一样。

“我承认，你这条狗对我来说很重要，我受了点打击，浑浑噩噩的忘了很多事。我还真他妈傻到以为是自己下意识推了你，自责到连多年的好友都杀了，就是为了再见你。”

“但现在想来真是可笑，你的命和我的命也配相提并论吗？我才不会用你来换自己活下去，哪有养宠物狗的人真的是希望狗保护自己的。”

“遇见危险的时候，人反倒会去保护狗吧。”

卓郁自嘲的笑了。

江星宇眼神微动，他似乎明白了什么，倒真像是捡到了一大块肉骨头的狗，用希冀的目光看向主人，好像在问，我真的配拥有吗？

他仿佛又看见了天之将明，那束破晓的晨光。

可是……

从背后传来的触感不是假的，他倒在血泊中，在弥留之际，亲眼看见了卓郁收回去的手。

骗子！

“不要骗我了。”江星宇仿佛全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一下子倾颓起来，“我很笨，不要再骗我了。”

明明他才是厉鬼，但此刻的江星宇却像极了被鬼欺骗而失魂落魄的人。

“蠢东西。”卓郁叹息。

他明白，江星宇自小就没有接受过别人的善意，坎坷的经历让他对一点点施舍都会记在心里，发酵成不可收拾的地步，甚至自发的在心里为“卓郁”建造了完美的神像，是爱和偏执为卓郁镀了一层金身。

而那场车祸，却是一下子打破了江星宇心里塑造的神像，他的爱，他的信仰顷刻间破碎。

他献出一切打造的“卓郁”，哪怕是卓郁本人，也不能破坏。

所以成为厉鬼的江星宇才能痛下杀手。

他要为了过去的“卓郁”，杀死现在的“卓郁”。

江星宇想守护那束光。

卓郁都明白的。

“你可真够可悲的。”卓郁内心居然泛上一丝不忍，他到底是阿沙那孩子，也是龙冉，是一号，“等我们解决完了最大的麻烦，一切就自有定论。”

他对江星宇烙下轻轻一吻。

厉鬼沉默着，他终是收起了爪牙，决定相信这个骗子最后一次。

【存档点已更新。】

与此同时，花园里迎来了等候多时的贵客。

远山一郎、宝山寺的大住持孤身来到了这座凶宅，当他推开大门时，瞬间就感受到了别墅内的怨气与阴气，那厉鬼已经将这里视为巢穴。

然而里面什么也没有，只有空荡荡的家具摆设，他甚至感觉不到厉鬼的方位。

“雕虫小技……”

住持浸淫鬼道太久，他知道这是江星宇的能力，因为江星宇是他一手用东洋之法制造的厉鬼，能力自然和本土鬼怪有所不同。

这东西可以打开隙间，自如的穿梭在不同的空间之中，他曾经告诫过弟子，但那二人终究是学术不精。

“诺诺辜辜，左帯三星，右帯三牢，天翻地覆，九道皆塞！”

远山一郎掐起手决，他师传神道教，而神道教是一个及其糅杂的宗教，里面不光包含中国的道家之法，也融合了很多佛经，只有用神道教重新汇编过的经文念诵，才能起到效果。

很快，他眼前的空间扭曲起来，一层薄雾笼罩着别墅，仿佛是空间虚实之间的界限。

“使汝失心，従此迷惑，以东为西，以南为北，人追我者，终不可得。”

语毕，他挥袍振袖，屋内一下子变了颜色。

他进入了鬼怪的空间。

大片大片的鲜血涂在地上，到处都是人类的残骸，他看出那衣料碎片是属于他的两个弟子，然而弟子的死活不在他的考虑范畴之内。

飞鸟临死前曾说将那厉鬼封锁在了转经筒里，他现在的首要任务是找到转经筒。

住持双手在眼前抹了一下，随后从指缝之间窥视，很快就沿着血迹找到了客房的浴室，里面的场景更加惨烈，即便是制造过众多厉鬼的住持，也不得不承认这江星宇的凶恶。

毕竟，这是天下罕见的至阴之体，变成了厉鬼自然更加残忍。

住持没有惋惜，他迈过绳树残破的尸身，脸上的笑容已经快绷不住了，逐渐转化为难以抑制的极致狂喜。越是看到这凄惨的死状，他越是确信厉鬼的“疗效”，只要将其转阴为阳……

可是，他到处寻找都没有找到转经筒，他已经快把浴室翻遍了。

难道不在这里？

住持心有疑惑，两撇山羊胡都耷拉下来，三角眼在圆形镜片下闪过精光。

他将整栋别墅都巡查了一遍，很快就明白过来，那转经筒没有遗留在鬼怪的空间，而是在现实世界。

“飞鸟拼着最后一口气出去了吗？不，他的尸体在这里……”

住持登时冷哼起来：“愚弄我吗？”

他将手伸入僧袍，大把符纸被捏在手中，如天女散花般被甩向空中。

“东方青帝，南方赤帝，西方白帝，北方黑帝，中央黄帝，北斗三台，天文五星，妖魔封结！”

随着一声大喝，远山一郎画了个五芒星，瞬间，白雾尽数散去，那像是被扭曲过的景色归于平稳，真实世界的样子露出了端倪。

“哎呀，没想到大师您还有两把刷子。”卓郁的笑声从客厅传出。

住持一惊，立刻来到声源处，只见那卓然的弟弟、他制造厉鬼的工具，正坐在沙发上把玩一个转经筒。

他不是被卓然带走了吗？怎么又出现在了别墅里！

“在找它？”卓郁随意的将这法宝抛上抛下，看的住持心惊肉跳。

“住手，你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

“我们开门见山的说吧，住持大人。”卓郁歪了歪头：“你当初给我那本古书，就是为了让我杀人唤灵，不仅能制造出一个强大的厉鬼，还同时让我的双手染上鲜血，走向堕落，真是好算盘。”

他将转经筒紧紧握住，逼视这个罪魁祸首。

江星宇没有露面，这是他的要求，只有这样才能让他在暗处看清真正的敌人是谁，卓郁打定主意要在将宝山寺的住持套话，不仅是江星宇，他自己也在纠结那一刻，他需要查明真相。

真的是角色下的手吗？

住持摸了摸胡子，也笑了，他好像听见了卓郁的心声一般：“你这不是很清楚吗？”

他丝毫没有被抓住现行的恐惧，也根本不畏惧卓郁的任何手段，只因他手里有一张最大的底牌。

卓郁立刻反应到了不对。

这住持太胸有成竹了，他有后手！

就当卓郁意识到了危险的时候，他忽然感觉从后心窜上一股凉意。

“大师，多亏了您，我才能甩掉那个死了都要粘着我的废物。”

卓郁竟然控制不住的说出了自己并不想说的话，好像身体已经不是他自己的了，他内心惊诧，可脸上的表情连分毫惊讶都不存在，甚至摆出了熟稔的姿态。

糟了啊。

卓郁一下子明白了那个车祸究竟是怎么回事，绝对不是自己推的江星宇，有人在操控他的身体！

然而已经晚了，卓郁感觉自己身体变轻了，但那并不是他的身体产生了异变，而是他的灵魂好像被什么东西挤出了躯壳，他眼睁睁的看着自己从肉/体中抽离，四周的迷雾再次笼罩上来。

他被关进了鬼怪的异空间！

“桀桀桀，不要想着逃走哦。”一个看不清脸的女人蹲在他旁边，而她身后，还有无数黑色的鬼影：“不是只有外面那个东西才会这一招。”

女鬼吐着长长的舌头，双眼翻白，海藻般杂乱的头发无风自动，她身上的怨气也不小，血腥味冲的卓郁想呕吐。

“真是可怜呐。”女人稍一动身，卓郁就看见她浑身被砍得深可见骨的伤口，几乎没有一块好肉，她死前经受了巨大的折磨。

“你的爱人也要杀死你了。”女鬼好像真的很同情卓郁，掩面哭泣：“我们都被爱人杀死了！”

卓郁不知道外面是什么情况，但也觉得大事不妙，他尝试和女鬼沟通。

“你被你的丈夫杀死？”

女鬼啜泣：“是啊，他在我死前的那个月好像变了一个人，天天折磨我虐待我，你看我的伤，全都是他对我的‘爱’呀！”

卓郁皱眉，他有了不好的联想。

“幸亏有宝山寺的大师，给了我死后的归处，你也会成为我们的一员的。”女鬼说着说着，就又伤心起来，疯狂抓挠自己的脸，锋利的指骨将面庞挠的血花四溅：“你也要乖乖听住持大人的话，对吧！”

一阵罡风袭来，女鬼狠狠掐住卓郁的脖子，露出一颗癫狂的白眼仁：“不要妨碍他！”

卓郁明白了，这是住持的伥鬼！

从罗木生收集到的情报来看，宝山寺一直在人为的制造厉鬼收为己用，如何人为？

眼前的女鬼就是最好的例子。

说不定他的丈夫只是某一天去拜了拜宝山寺，随后就被当做了目标，深受洗脑，就像当初拿到古书，被蛊惑到杀死好友的“卓郁”一样！

这些厉鬼的不幸，是人为制造出来的。

可是，说出来也没有用，这空间里的鬼怪已经彻底被洗脑，成为仆人了，恐怕卓郁只要说住持一个不好，就会当场命丧于此。

女鬼裂开了古怪的笑，随后拿腔拿调道：“大师，杀人的感觉其实还不赖，或许我能再杀一次也说不定。”

现实世界中，卓郁吐出了一模一样的字眼。

他的身体已经被彻底占据了。

“……骗子，骗子！”

别墅中忽然刮起了狂风，连另一个世界里的卓郁都感觉到了空气中的压抑，还没等他做出反应，卓郁的胸口就蓦的一痛。

这熟悉的，被刺穿的感觉……

再一眨眼，卓郁的意识已经回到了身体里，他看着穿胸而过的鬼手，再没有力气回头去看背后的江星宇。

而江星宇，缓缓流下了两行血泪。

【演员卓郁，已死亡五次，剩余复活次数4，尚未开启新的存档点。】

卓郁被意识的下坠感唤醒，他猛地睁开眼，发现自己还坐在客厅的沙发上，被江星宇楼在怀中。

啊……

这可真是……

太有趣了。

卓郁并不畏惧死亡，他啧了一声，看了看系统视野上的字。

还有四次。

他先前就在想，在江星宇的手底下存活其实不是什么难事，只要找到感觉，他永远都能把这厉鬼安抚下来，也就开头几次因为不熟悉套路被杀了。

这九次复活的机会似乎太宽裕。

他猜想自己一定会遇见类似于恐怖游戏的“追逐战”，或者galgame的“死亡选项”的致命难题，而这一次，就足以让他死上好几回。

没想到，这致命难题不是在解决住持之后，而是直接被住持给激化了。

卓郁承认自己有些失算，或许正是能够复活，才让他的神经松懈下来，没有留意到异常。

不过，也没有下个失误了。

有的只会是试错。

还有四次，他要用命来试错。

“江星宇，等下那两个法师的师父就会来报仇，如果你真的想知道一切，那就杀了他，我会亲口为你解释。信不信由你，你答应吗？”

卓郁语气低沉下来，用那双可以蛊惑人心的双眸看向对方，他已经尽全力去用视线影响厉鬼的思绪了。

“好，你什么要求我都会答应的。”江星宇蹭了蹭卓郁的脸颊。

他最后一次相信卓郁。

很快，宝山寺住持的脚步声便在花园中响起，这一次的江星宇没有制造空间，而是打算直接在现实世界中将人杀死。

卓郁提起了十二分的警惕，他之前没有看清那神棍是什么时候派出伥鬼的，他又想起了自己的两个队友，立刻打开系统。

【工会频道】

【卓郁：等下不论发生什么，都不要冲动，自保为主！】

【柳静云：收到。】

【罗木生：……悠着点。】

卓郁自己拥有复活的机会，但是他怕自己的队友死在住持手下，如果是演员既定意义上的回归火种源，那他不论重来多少次，队友也活不回来了，卓郁怀疑他们的存在都会被电影抹杀，找来其他理由合理化。

也有可能队友会和自己一起复活，但卓郁不想冒这个风险。

当大门打开的一瞬，煞气就直冲住持而去。

卓郁瞪大双眼，不想放过任何细节，他要搞清楚自己是怎么被操控的，不然这个局永远都破解不了。

然而没等他看清住持的脸，那种失控感就又来了。

“大师，他就在这里，快收了他！”

卓郁在心里嘶了一声。

果然，江星宇的脚步停下了，他僵硬的转身，那双眼眸中充满了再次被背叛的受伤，他像一个被主人遗弃的小狗，那股委屈深入灵魂，即便他没有哭，卓郁也能看出，他好像在落泪。

很快，那失魂落魄就转化为了滔天的恨意。

他甚至已经不再关注外来者，江星宇只想和卓郁一起下地狱。

只要变成尸体，是不是就不会再骗人了？

【演员卓郁，已死亡六次，剩余复活次数3，尚未开启新的存档点。】

“！！”

卓郁推开身边的江星宇，诧异的看着自己的身体，难不成……

那些伥鬼一开始就在他体内？

他想起卓然和宝山寺的勾结，那个便宜哥哥一定是把他的生辰八字透露过，所以住持才能让鬼怪趁机藏匿在他的身体里，或许从把江星宇推向卡车开始，到杀死自己最亲近的两个朋友，都不是角色的自我意识在动手。

那些恶心的东西从未离去！

卓郁的呼吸急促起来，眼下最大的问题已经出现，那就是怎么解决能控制他身体的伥鬼！

住持对鬼怪有天然的克制，他不能让队友出手，到底该怎么办！

卓郁飞快的转动大脑，他忽然想到了一个办法，双眸亮晶晶的看向江星宇。

“你怕这东西吗？”他晃了晃转经筒。

江星宇不知道卓郁的话题为什么跳的这么快，但还是乖巧的摇头：“对我造不成什么伤害。”

他又摸向沙发的夹缝，取出仿制的天丛云剑，剑身包裹着符咒，让江星宇下意识的移了移身子，不想碰触。

好，有戏。

卓郁坦然的笑了一下，随后将剑身对准自己的腹部。

“你要做什么？”

江星宇不明白现在的状况，但还没等他拦下卓郁，金属割开皮肉的声音便响起，大量的血液喷洒出来，将米白的沙发染成了血色。

——卓郁把自己刺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