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林纤纤-[14]

叶绯活了一百来年，他不可能把发生过的每件事都记下来。大部分太过久远的事情在他的记忆里不可避免的模糊了，万幸的是，在与记忆碎片相似的环境和情景下，总能唤醒些许被他遗忘的零星信息。

比如，二零三五年的旅江三小连环自杀案。

叶绯当时并没有参与这个案件，但他确实记得第一个案发现场是在三楼器材室。

叶绯点开光屏看了眼时间，离第一节 课下课还有三分钟。

教学楼侧边小门是用玻璃制成的，叶绯贴在玻璃上看看里面，目之所及是空荡荡的走廊，里面没有光源，但却被涂满刺目的红光。

叶绯尝试开门，可下课铃还没响，教学楼仍处于封闭状态。

他不信邪，所以用一只脚结实地踏住门框边缘，用尽全力拉动把手，但小门像是被强力胶粘住了，纹丝不动。

叶老师长长叹了口气。

他重新往下滑，把自己粘在玻璃门上，一身丧气。

秦璟有些不忍直视，她默默扶住额头。

真的很难想象面前这人是个有一百多年生存经验的老头子，这家伙有时候幼稚到秦璟都要觉得他是不是脑子不太好。

她找了个话题，想让叶绯放过这道门：

“我记得上次林纤纤死在下课时间，你不担心她再出事？”

叶绯贴着玻璃门，用后脑勺对着她，声音有些闷：

“张陈慷的身份是‘学生’，就算权限较高，他也在学校的规则之下。而且他不是林纤纤的同班同学，只要林纤纤乖乖待在教室里，他就拿她没办法。”

“？”秦璟微一挑眉：“你怎么能确定？”

“啊？我不确定，我猜的。”

叶绯笑了一声：

“搏一搏，单车变……哎呦！”

叶绯一句话没说完就断了。

因为上课铃在此时打响，欢快的曲调回荡在校园内，教学楼的封闭状态也随之解除。

叶绯是整个人靠在门上的，此时他的体重压得玻璃门往里推开，他没站稳，一个踉跄，连忙扶住把手才稳住身子。

这人刚刚拉门拉了半天，合着这门是往里推的……

秦璟默默挪开视线，在心里重重叹了口气。

叶绯本人倒没有意识到这一点。

他推开门，先走了进去，边对秦璟说：

“好了，小高小姐，现在是下课十分钟自由活动时间，十分钟内，我们要找见三楼器材室。”

课间休息，楼道里的红光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小孩子追跑打闹的乱声。

但走廊里依旧空荡荡，那些声音像是从墙壁和地面里渗透出来，全方位立体环绕，无比诡异。

“找个屋子还不好找？五分钟都宽宽松松。”

“呃……”叶绯微妙地停顿一下：

“不一定哦。”

“哈？”秦璟不知道这人又在说什么胡话。

直到她跟叶绯一起去了三楼，她才明白叶绯的意思。

先前有一次他们进过教学楼，但那次是直接上了教室所在的五楼，并没有去别的楼层。五楼看起来就跟普通的学校走廊差不多，至少他们经过的地方一切都很规整，门上挂着门牌，是哪里一目了然。

但三楼的情况就要潦草得多，这里的一切都模糊不清，走廊两侧的门形状扭曲，像是拼贴上去的马赛克。

“这……”秦璟微一挑眉：

“你早就知道？”

“猜的。”叶绯的回答万年不变：

“空间的形成估计跟林纤纤有很大关系，如果以这点为前提，那么按常理来说，林纤纤活动轨迹之外的范围，构造多半不会很严谨……比如你现在能在脑海里精准还原你家隔壁街道的店铺画面吗？总之器材室不太好找，还有七分半钟，小高，靠你了。”

“？”秦璟总会被这人出口的话惊到：

“怎么就又靠我了？”

“踹门！”

“……”

秦璟倒是很想踹掉叶绯的脑袋，但这种时候她也不想浪费时间，直接上前几步踹开了离她最近的木门。

“砰——”

扭曲门板应声而开，叶绯望了一眼，门后的空间内摆着一屋子同样扭曲的桌椅，看来是一间教室。

他拽住了正抬腿去踹对面门板的秦璟：

“不用了，看来三楼也是教室楼层，构造和五楼一样，教室对面大概率也是教室。去右手边第五间房。”

虽然叶绯本质是个赌狗，但不得不承认，这家伙到目前为止没出错过。正因如此，秦璟下意识就按他命令执行，她速度很快，几个瞬息就到了叶绯指定的地点。

又一扇门倒地，秦璟“啧”了一声：

“是办公室！”

“左八，右九！”

一般来说，学校里一栋楼内不同楼层的房间用途基本一致。叶绯记得五楼的教室分布图，但五楼并没有器材室，三楼既然多出这么一个地方，那占用的位置大概率会是办公室或者其他一些可变性强的房间。

这也是叶绯的重点排查范围。

他跟在秦璟身后，看那姑娘像道闪电一样冲在前面，速度快得都出了残影。

叶绯在后面费老命跟着，正想停下来喘口气，下一瞬，他突然听到一声熟悉的系统提示音。

【滴——】

【检测到玩家001叶绯、051秦璟有破坏公物行为，属恶劣违纪情况，游走NPC触发几率大幅增长】

【滴——】

【游走NPC触发】

【教导主任正在赶来的路上】

几乎是系统话音刚落，叶绯就察觉自己耳旁路过一阵阴风。

他下意识转头看了一眼，只见自己身后的地面不知何时多出一滩墨水般的黑色浓稠液体，那些液体逐渐凝聚成型，最终变成一个挺着啤酒肚的秃头男人。

那男人脸上的褶子深而多，和他过分巨大的滑溜光头形成鲜明对比。

【NPC：教导主任（狂化版）】

“……”

叶绯扭头就跑。

他听见前方秦璟崩溃的怒吼：

“这他妈是个什么玩意？？叶绯！！老娘信了你的邪！！！”

“左十四十五、右十七十八！！”

“靠！”

秦璟嘴上骂着，身体却反应迅速，依照叶绯的指示踹开了门。

“都不是！！”

一道一道门板倒地的巨响混着怪物沉重的脚步声嘶吼声，格外热闹。

叶绯体能很一般，他完全没有运动神经，眼下大概是他这辈子跑得最快的时候。

“同学，你违纪了，破坏公务，到我办公室来！！”

怪物的声音沙哑，枯树般的手有几次都擦到了叶绯的肩膀。

别逼我别逼我……

叶绯在心里默念，逃着命还抽空点开光屏看了眼时间。

离上课还有两分钟。

同时，秦璟的声音从走廊尽头传来：

“他大爷的，都不是！叶绯，你行不行？！”

“我很……”

叶绯一句话没说完就卡在了嗓子里。

他终究还是输掉了和教导主任的短跑比赛，因为主任的手重重落在了他头顶。

下一瞬，铁钳般的大手扣紧，叶绯双脚离地，他做到了真正意义上的“被人拎着脑袋提起来”。

虽然很不合时宜，但叶绯突然就联想到了以前玩过的钓娃娃机。

哎呀呀，要是钓娃娃机里的机械爪也像主任的手这么有力就好了呢。

抓到人，教导主任停下了脚步。

他握着叶绯的脑袋，把人转向了自己。

叶绯停止了钓娃娃机的联想，就这样跟NPC来了个大眼瞪小眼。

这个副本里的NPC特征都很明显，眼前的教导主任也不例外。他最显眼的就是那颗滑溜的光头。狂化之后，他本就大的脑袋夸张地鼓了起来，薄薄的头皮几乎框不住颅骨和大脑。他的眼球也极为突出，鹰钩鼻几乎要戳到叶绯的身体。

“你，到我办公室来。”

教导主任张开嘴巴，露出一口残缺的牙。

虽然说的是“办公室”，可他的嘴巴越张越大，手里捏着叶绯就要往口里送。

看来，真实情况应该是“到我肚里来”。

叶绯皱起脸：

“呃啊……不行，这死法太恶心了。”

叶绯虽然无所谓死不死，但他也有底线，他不能接受这样恶心的死亡方式。

所以，他很快就像做了某种决定一般，闭上了眼睛。等再睁眼的时候，他眼眸深处划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光。

“是你逼我的啊。”

叶绯抬起垂在身侧的手，在空中画了一个圈。

叶绯嘴唇微动，喃喃自语：

“画个……”

但很快，他未出口的话和手上未完成的动作都停了。

因为有道残影从他身侧掠出，一脚踹歪了教导主任的脑袋。

好小高！

叶绯十分欣慰。

教导主任因为毫无防备的一记痛击发出一声怪叫。

他手里的力道也松了，叶绯从半空落到了地上，在摔倒前被秦璟一把捞了起来。

叶绯气都没来得及缓，紧急通知：

“旁边这门，小高，踹它！”

秦璟反应很快，她在教导主任回神伸手前依言破开了门，又一把将叶绯扔了进去，自己闪身躲开了教导主任的攻击，顺势进门后又将门一把摔上。

教导主任被挡在了门外，他巨大的身体撞在门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下一秒，秦璟头顶上的老旧广播嘶哑地唱起上课铃。在铃声结束之后，门外无论是没有源头的学生吵闹，还是NPC的撞击吼叫，皆戛然而止。

他们被迫遵守了“上课”这一规则。

确认外面没声音了，秦璟才松一口气，紧绷的身体也放松下来。

她略显不悦地抿起唇。

现在，外来危机解除，那么接下来要解决的就是内部矛盾。

听叶绯的话，他们浪费了十分钟也没找到器材室，中途还惹上一个不知道下节课间会不会卷土重来的大麻烦。

秦璟憋了一肚子火，正要开骂，但转头时，她看清了自己所处的空间，人愣住了。

按照叶绯的推论，秦璟踹开的这间屋子也应该是一间教室。事实上它的面积和布局确实和教室一样，但这内部摆放的并不仅仅只有课桌椅。

教室的空间很大，里面的桌椅一张叠一张堆在一起，除了桌椅外，里面放着的还有报废的书架、几卷红色横幅，以及篮球足球之类的体育器材和杂物。

显然，这是一间器材室。

秦璟的表情有些复杂：

“器材室居然是用教室改的……”

叶绯点点头。

其实他并不知道三楼器材室具体是个什么地方，先前秦璟查看了办公室此类独立的小空间，但都不是，那就只有一个可能——五楼最后一间教室。

这也很好猜，每个年级的班级数并不固定，林纤纤他们五楼有十一个班，如果三楼的年级的班级数恰好少一个，那么空出来的十一班教室是最有可能充作器材室的地点。

不过其实事情也有别的可能，比如三楼的班级分布可能和五楼并不一样。

说白了，叶绯还是在赌。

好在，他又赌对了。

叶绯心情不错，他抬眼在器材室内环视一番。

他们在器材室的前门，器材室后方被大片的桌椅板凳挡得严严实实，从他们的角度完全看不见。

叶绯在一堆杂物里挑着能落脚的地方，简单在前面转了一圈。一边的秦璟看着他，觉得他像是来观光的：

“我还没问你，你来张陈慷的死地是想做什么？会有线索吗？”

叶绯边听她的问题，边抬手打开了身边一个纸箱，里面都是些乱七八糟的小玩意。

他似乎对这很感兴趣，边翻边答：

“线索这种东西，你来找可能没有，但不来找一定没有。”

叶绯之前就奇怪，游戏副本的日期设定为什么会是三月十六日。

后来他才想起来，三月十六日正是连环自杀案第一位死者的死亡日期。加上张陈慷NPC介绍内那句“一切怪事似乎都与他有关”，那很难不让人联想到这里。

“那我换个问题。”秦璟踢了一下脚边堆成山的桌椅，有点烦躁：

“你在这里有可能找见什么？”

“啊，找见什么？比如张陈慷的尸体，或者隐藏NPC张陈慷本人？”

叶绯在纸箱里翻翻找找，半天扒拉出一个快板。他拿在手里摆弄着：

“张陈慷死在三月十六号凌晨，如果游戏内的时间线能和现实重合，那张陈慷的尸体现在就应该在这间器材室里。”

叶绯晃晃手里的快板，竹片拍打，发出清脆的响声。

他话头一转，突然发问：

“你见过这东西没？”

秦璟听叶绯突然问她这个，还以为这怪东西是什么重要线索。

她仔细回忆一下，摇头；

“没见过。”

“啧，这是我那个年代的老东西了，你没见过也正常。哎，小高我跟你讲，这玩意可好玩，来来来，听我给你唱一段。”

叶绯兴致来了。

他有点生疏地打着快板，随着竹片拍打的节奏轻快地来了句：

“宫廷玉液酒，一百八一杯。”

“？”

“这酒怎么样，听我跟你……”

“？你别让我骂你？？”

“吹……”

“？？？”

秦璟不知道这人突然发什么癫。

她刚想开骂，但却发现对面那家伙的视线似乎落到她身后某处，不动了。

秦璟心里有丝不妙的预感。

她顺着叶绯的视线，缓缓转过头。

秦璟看见，就在自己身后几步开外的地方，不知何时多出来一个小男孩。

那小男孩跟林纤纤差不多高，他模样端正，站在那里面无表情，神态和林纤纤很像，都有些阴沉。

他就那样站在墙角，而后，身后慢慢生长出几道半透明的黑雾，像怪物狰狞的臂爪，顺着墙角慢慢往上蔓延。

【NPC：张陈慷（异化版）】

“……叶……绯，你个臭狗屎。”

秦璟表情僵硬，咬着牙，一字一顿：

“老娘他娘的，信了你的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