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章 宋清朗发生意外

“哎你们懂啥？人家是江南来的有钱人，心气高着呢，能看上咱这土窝窝里的寡妇？”

“心气高？心气高能来这儿挖泥巴？他那个媳妇，听说也不是安分的。要我说，翠兰跟了他，倒是他的福气，知冷知热，还能帮他拉扯日子。”

“我看他是读书读傻了，轴！”

这些议论声，顺着风飘进宋清朗的耳朵里。

他没有停下动作，然后更用力地挖下去，他成了工友眼中的怪人，连之前偶尔跟他讨论几句水渠走向的老孙头，都摇着头不再多跟他搭腔。

隔天下午，天气阴沉，队里提早收了工。

翠兰带着儿子栓子在工棚外的空地上徘徊。

栓子正是猫狗都嫌的年纪，却有些怯生生的，只看着别的孩子玩闹。

李翠兰像是鼓足了勇气，走到正在水渠边洗手的宋清朗旁边，带着恳求的语气说：“宋技术员，能不能求你个事儿？”

宋清朗没应声，只是抬眼看她，眉头微微蹙着，是惯常的疏离。

李翠兰赶紧把身后的栓子往前轻轻推了推，“这孩子到了认字的岁数了，我没文化，他爹也没留下啥。”

说着，李翠兰反而有些不太好意思了，“听说您学问大，能不能有空的时候，教他认几个字？”

宋清朗蹙着眉头听着，李翠兰又添了一句，“不白教，我我给您补衣裳，做鞋垫，啥都行！”

她的脸涨红了，眼神却紧紧盯着宋清朗，那里面是一个母亲近乎卑微的期望。

宋清朗的目光从翠兰脸上，移到那个瘦小的孩子身上。

孩子眼神干净，带着好奇和一点点害怕。

宋清朗不想多事，却又于心不忍。

“拿根树枝，在地上划。”宋清朗忽然开口。

他走到旁边稍微平整点的泥地边，用脚尖点了点，“明天开始，收工后，半小时。”

他没说答应，也没说不答应。

李翠兰愣了片刻，随后连连鞠躬，“谢谢！谢谢宋技术员！栓子，快谢谢宋叔叔！”

栓子懵懂地跟着说谢谢。

宋清朗已经转过身，走向工棚。

只

是，天有不测风云。

今天白天还只是阴冷，到了傍晚，北风像是突然被激怒了一般，卷起地上的残雪。

气温骤降，呼气成冰，还没等人们完全反应过来，鹅毛般的大雪便铺天盖地砸下。

清淤队简陋的工棚在狂风中东摇西晃，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

这里的工棚是用旧木料和油毡，还有泥土草草搭起来的，本来就不甚牢固，而且今年冬天雪大，有些支撑的木桩早就被积雪压得有些歪斜。

队里提过几次要加固，但清淤任务紧，一直拖着。

一直到了夜里九点多，下起了暴雪。

工友都挤在相对暖和些的大工棚里，听着外面鬼哭狼嚎的风声。

李翠兰带着栓子，住在旁边原本放工具的隔间里。

“轰隆！”

一声断裂声压过了风声，紧接着是重物坍塌的闷响和一片惊恐的喊叫。

大工棚靠近门口的一角，连同相连的部分屋顶，在积雪和狂风的合力下，彻底垮塌了！

“快跑！棚子塌了！”

“快救人，下面有人！”

各种声音顿时炸开，现场一片混乱，马灯被打翻，光线昏暗摇曳，人影幢幢，惊慌失措的人们像没头苍蝇一样乱撞，反而增加了危险。

“都别乱！”是宋清朗的声音穿透嘈杂声。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冲到塌陷区域附近，脸上沾着雪沫，“听我说！柱子从这儿断的，主要重量压在这一片，这边底下可能有人！”

他开始扒开雪堆，又冲着旁边指挥，“别聚在一起，分散开，先清这边表面的碎料！去找结实的长木棍，过来几个人，听我指挥，把这块斜着的梁木稳住，防止二次坍塌！”

他动作很快，但是丝毫不乱，几个老成的工友立刻按照他的指挥行动起来。

宋清朗指出几个最可能埋人的位置，组织人手有序挖掘，他自己则跪在冰冷的雪泥里，用手扒开碎裂的木板和泥块，指尖很快就被划破，鲜血混着泥雪，他也浑然没察觉。

“栓子！我的栓子还在小屋里！”翠兰凄厉的哭喊声传来。

人们这才想起，那小工具间紧

邻坍塌区，恐怕也被波及了！

宋清朗停下来看向那小屋的方向。

那里已经被垮塌的杂物堵住了大半入口，只有黑黢黢一道缝隙。

他立刻抓起旁边一根撬棍，对旁边两人急声道：“帮我撑着点上面！”

然后他便俯身，毫不犹豫地朝着那道缝隙钻了进去。

里面空间狭窄，不断有碎屑掉落。

宋清朗借着后面工友勉强照进来的马灯光，看到角落里，一堆压瘪的筐子下面，露出孩子一只棉鞋。

外面的风雪声呼呼的刮着，宋清朗呵了一口气，小心翼翼的清理开压在上面的杂物，转而听见孩子微弱的抽泣声。

就在他快要触到孩子，头顶上方传来吱呀”声，一段原本卡住的断裂横木，因为他的动作失去了支撑，猛地滑落下来！

宋清朗只来得及将孩子往自己怀里一护，侧身用肩膀和手臂去挡。

“砰！”

木头的棱角重重砸在他的左臂上，钻心的疼痛让他眼前一黑，闷哼一声，几乎晕厥，但他咬紧了牙关，借着那股剧痛的刺激，用尽最后的力气，抱着吓呆了的栓子，从那道缝隙里倒退着爬了出来。

“出来了！出来了！”

工友们立刻把孩子接过去。

翠兰扑上来，一把抱住儿子，嚎啕大哭。

宋清朗踉跄着站直，左臂软软地垂着，动一下就是撕扯般的疼，鲜血迅速浸透了破旧的棉袄袖子，他的脸色在雪光映照下惨白如纸，额头上全是冷汗，却依然强撑着，哑声指挥，“人齐了吗？再看看有没有遗漏？受伤的集中到那边背风处，找干净布先包扎！”

而此刻，几十里外的家属区。

一个连滚爬跑来的清淤队家属，脸都冻青了，上气不接下气，“不……不好了！清淤队工棚塌了！压了好些人，宋技术员好像为了救人，也伤着了！”

沈麦穗正对着油灯发愣，脑子里想着白天听到的李麻子倒台的消息，犹豫着要不要想办法给宋清朗捎个信。

结果听到这消息，沈麦穗的脑子里“轰”的一声，瞬间一片空白。

什么误会，什么委屈，什么流言蜚语，全都不重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