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常宁的底线

是顾筠。

最初的震惊过后, 安楚很快冷静下来，眯了眯眼睛，打量着眼前的男人。

长相不用说, 和全息世界中别无二致，俊美不俗，即使他讨厌他, 也没办法违心说他丑。

而他的穿着气质, 又和全息世界截然不同。

他穿一身剪裁得体的西裤衬衣, 衬得腰细腿长，衬衣质地做工俱是上佳，服服帖帖包拢着他上半身，配合上他成熟冷峻的气质, 莫名有种禁欲味道。

一股威胁感油然而生, 安楚像小鱼干即将被人抢走的猫, 几乎要弓背炸毛。

常宁浑然不觉有异。

既然碰上了, 他索性给二人互作介绍：“小叔, 这是安楚。”

小叔？安楚眉毛挑了挑。

“安楚，这是——”

“筠哥嘛, 我知道。不过, ”他看了常宁一眼, 视线又放到顾筠身上，眼睛特意在他的腿和手杖上遛了一圈, “不过您和游戏里差别有点大，我是不是应该改口, 叫您, 顾叔叔？”

顾筠紧紧攥了攥手杖柄, 神色却没有丝毫波动：“都随你。”

他说着, 转向常宁：“宁宁送我下楼？”

“好。”虽然疑惑小叔为什么忽然又要他送了，常宁却很高兴。小叔过来就待了一会儿，他们还没说上几句话，送小叔下楼正合他意。

他走到前面按了电梯，拦着电梯门等小叔进来，全程只和安楚点了点头，说了声“回见”。

顾筠撑着手杖，走进电梯，等他进来，常宁松开手，电梯门立即合上了，安楚只来得及看到常宁微微侧头和他说话，而他抬眸，冷冷地看了自己一眼。

安楚脸上划过一抹浓重的阴郁。

常宁送顾筠到地下室，副驾驶的林特助从右后视镜看到他，急忙下来帮忙。

顾总的腿走路无碍，但做不了更大的动作，公司的商务车底盘高，他上下不是很方便。

不过，等他看清跟在顾总身后的人，伸出的手臂又赶忙收回去。

地下室昏暗，常宁视野更加不清晰，能看得到林帆，却看不清他的脸，只是客气地朝他点点头。

顾筠收了手杖，扶着门框上车，身子微微晃了下，被常宁下意识扶住。

“小叔小心。”常宁的声音在他耳后响起，声音不大，可距离近，低音炮，杀伤力点满，顾筠一下子红了耳根。

常宁一只手托举着他的手臂，另一手半揽住他的腰，稍稍用力，扶他上了车。

随后扶着车门，眼睛有些空茫地看着他的方向：“小叔，再见。”

“嗯。”顾筠压着心跳，平静地应了一声，常宁便拉上车门，朝他挥了挥手。

车子启动，徐徐前行，逐渐加速。

顾筠透过后视镜，看着常宁站在原地，孤零零的，有一瞬忽然忍不住，脱口叫了“停车”。

那瞬间里，身份、残疾、年龄……全被抛之脑后，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拉他过来，拥抱，照顾，安抚。

“顾总？”车子停下，林帆回头询问。

站在原地的常宁，迟疑了下，也朝车子走来。

顾筠手指紧紧扣在自己膝盖上，收束贪念，冷然开口：“没事，继续开。”

*

常宁停下脚步，目送顾筠的车子消失，发了会儿呆，才转身上楼。

到16楼时，看到一个黑乎乎的人影蹲在他家门口，不仔细看，还以为是条大狗。不过“大狗”看到他就直起身子站起来。常宁看到他顶着一头浅金色，笑了：“你又换发色？”

“这个颜色好，我喜欢。”好亮眼，不费力就能知道是他。

安楚摸了把自己的头发，小声嘟囔：“我管你喜不喜欢。”

说归说，上扬的嘴角却控制不住。

“顾筠是你什么人？”心情虽好了点儿，他也没忘了正事儿。

常宁正握住门把手开锁，闻言顿了顿，才答：“长辈。”

安楚已有一些心理准备，得到他确认后，还是止不住惊讶，惊讶之余，稍稍放心：兴许自己是误会了，他看自己的眼神之所以那样，是出于对常宁这个晚辈的爱护？

可是，游戏里的他又是怎么回事？哪家正经长辈对自己晚辈是那种眼神儿？

安楚想到这儿，脑子突然清明了一下：“有血缘关系吗？”

“没有。你问这个干嘛？”常宁推开门，回头问他。

“那算什么长辈？！”安楚急了，鞋也没换，就跟着他进门。“还有他真的是内部员工吗？我怎么看着不像？”穿着气质都不像，更何况助理压根没在员工名单上找到他。

“你问这么多干嘛？”常宁觉得他怪怪的。

打听小叔这么多做什么，难道是知道了小叔的身份想要走后门？

以安楚的实力没必要啊？

真正需要走后门的是他自己好吧，虽然小叔也不给走就是了……

常宁想着，点开手机的播放器，继续听剧本。

多亏俞哥，不然他只能糊到地核了……

看他忙自己的事儿直接把自己忽略了，安楚老大不高兴：“喂，客人还在呢。”

常宁嫌他吵：“别闹，你算哪门子客人。”

一句话，安楚又莫名高兴起来。

“你听的什么？”

“剧本。”常宁简单答了句，闭上眼睛接着听。

安楚走到他对面坐下，这才看到他膝盖处一片淤青。

“膝盖又怎么回事？”

“走路摔了下。”

“笨死你算了。”安楚皱皱眉。“对了，段宇说有个综艺，户外竞技类真人秀，要不要一起参加？”

“不了。”常宁摇摇头。

安楚本以为这种类型的他会感兴趣，看他摇头，很是失望：“为什么不？”

“我要专心准备试镜。”

行吧，他有上进心，安楚不能拦着。

“顾筠是做什么的？”出其不意，安楚抛出一堆无关问题后，再次发问。

“做——不做什么，你到底想干嘛？”

他自然是想打探敌情。

“那他多大年纪？他的腿又是怎么回事，残疾啊？”

“安楚！”常宁脸色变了。

常宁性子大大咧咧，很少生气，除非碰触他的底线。

可现在，从他的语气神态，安楚知道，他生气了。

安楚也气。

他气他因为顾筠生自己的气。

更气顾筠竟可以成为他那条底线，说都说不得一句。

顾筠对他，是不一样的，不管游戏里还是游戏外……

安楚站起身，勉勉强强说了句抱歉，带着满腔郁气回了隔壁，打开房门，背靠在门上，竟控制不住红了眼圈。

他揉了把眼睛，又觉得手是脏的，走到洗手台前，控制不住洗了一遍又一遍手。

他见过他生气的。

安楚第一次见常宁生气，是刚住进这栋公寓不久。

那时，安楚自己还是个一张唱片也没出的小新人，那个抛妻弃子又功成名就的男人找上门来，要求他回去继承他可笑的家业。他说不，竟被他一巴掌抽在脸上。

「你妈是婊子，你还要做戏子？！」男人的话，比巴掌更毒辣。

那时他稚嫩又无用，对那男人还抱有一丝儿时臆造的幻想，幻想破碎，他除了不知所措，竟没有一点儿别的反应。

男人还要再打，甚至扬言绑也要把他绑回去时，意外听到一切的常宁气冲冲现身，直接别过那男人手臂将他压到墙上……

那事儿之后，他强迫和焦虑症发作，是常宁接送他往返录音室，陪伴和保护了他很久，直到他走出那段阴霾。

安楚第二次见常宁生气，是他首张专辑发布不久。

那张专辑风评两极分化，许多负分差评，让他崩了心态，陷入自我怀疑，整整三天足不出户，昼夜颠倒。是常宁再一次气冲冲把他从阴暗的卧室里拎出来，骂他没用，骂他玻璃心，骂他一叶障目。

骂完他又开始夸。

大约事先还查了词典，他夸起他的歌来，辞藻丰富，文情并茂。

整整三天，他第一次笑出来。

常宁随后也笑了。干净的，明媚的，因他而起，也只对他一人绽放的笑容。

安楚无法用言语形容他那一刻的悸动。

那一瞬，总是很在意他人评价的安楚，忽然想开了。

全世界都不喜欢他也没什么要紧，只要他喜欢。

回想到这里，安楚强行关掉水龙头，把已经洗到快脱皮的手擦干，重新振作起来。

他的太阳光辉灿烂，当然引人追逐。

可一个身有残缺的老男人，凭什么和自己争？常宁对他，顶多是尊敬和同情罢了……

而此时，车里的顾筠，看着自己腿边折叠起的手杖，忽然想起什么，致电公司后勤部：“公司艺人的住宿待遇，怎么没按标准落实？”

“您是说——”后勤部负责人一头雾水。

“安楚是A签，为什么还住在C签的宿舍？”

“哦，您说的是这个。”负责人倒是清楚这件事，“这是艺人自己要求的，说是住习惯了不想换。”

“无规矩不成方圆。”顾筠一脸冷肃，“该是如何就如何。”

“是，顾总。”

还是顾总思虑周全，今后万一艺人和公司产生龃龉，这也是个隐患——负责人狗腿地想。

不过，顾总是怎么关心起这种小事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