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佟子萤咽了咽口水，几度犹豫后艰难出声，“我今晚能跟你睡一屋吗？”因害怕季慕城拒绝，还哀求道，“我睡地上就行......我一个人，有点怕......”

从未见过如此不安的佟子萤，就算是以前留学时，他亦未曾说过独自一人会害怕的话，如今看着眼底虚散，眸子一片灰雾无神的他，季慕城顿觉哽喉。

领着佟子萤上了二楼主卧，季慕城轻声安慰，“别紧张，房间够大，你不用睡地上。”

说着从衣柜拿出新的枕头，让他先睡，自己去洗漱。

佟子萤说了声‘谢’，便躺下了。

季慕城洗澡去了，可从浴室出来时，却见他定定地坐在床上，眼神呆滞地看着床边的落地窗，看得出了神。

“怎么还不睡？”季慕城穿着浴袍走了过来。

佟子萤回头看了他一眼，脸容很是无助，指了指落地窗的方向，问出声，“我们能关窗帘睡吗？”

季慕城心底一阵抽痛，却不知道如何出声安慰，快步走到窗边，按下窗帘的开关键，“睡吧，不要看了。”

窗帘紧闭上，佟子萤依言躺下，季慕城转身到衣柜处拿出一床薄被子，抖开，轻轻盖在他身上，又叮嘱，“热的话就说，我调低点温度。”

“不热。”佟子萤回得有气无力，本以为季慕城也就此睡下，却见他从衣柜处拿了一套睡衣，转身又往外头走。

“你去哪里？”

佟子萤见他往外走，急得坐起身来。

“我不走，我换套睡衣就来。”季慕城忙应道。

佟子萤没说话了，痴痴地看着他。

季慕城哪还敢走，原地快速换好衣服，关上房门，轻睡到他身边。

以前留学时不是没有跟佟子萤一床共寝过，但是此刻，他紧张得像个愣头青，手脚都不知往哪里放了。

思绪正是杂乱之际，佟子萤忽然看向他，“不关灯吗？”

季慕城太阳穴突突的痛，忙轻咳了一声，“不关了，就这样睡吧。”

“可是......”佟子萤声音细细的，“你不关灯会睡不着......”

意料不到佟子萤仍记得自己的习惯，季慕城暗地一喜，觉得自己今天晚上肯定是睡不着了，关不关灯也无所谓了，便说道，“没关系，你睡吧，不用管我。”

佟子萤垂眸，知道季慕城是在顾虑自己，可已经受了他如此多的好意与照顾，若此时再接受他的刻意关照，心里只会越发不安，“还是关吧，有你在我就不怕了。”

季慕城被这句话哄得昏头转脑，马上把灯关了，可房间暗下来后，又不禁开始担心佟子萤，便打开了床头灯。

佟子萤眨巴了一下眼睛，没再坚持，侧过身正对着季慕城，蜷缩着身，半张脸藏在被子里。

季慕城知道这是他最安心的姿势，以前留学时，他若是留宿在佟子萤房间，佟子萤就是这样睡着的。

可此时，佟子萤怎么也睡不着，呆呆地盯着枕头上的一角，眸子发虚，不知道在想什么。

橘黄色灯光照在佟子萤的脸颊上，像镶了一层淡淡的，柔柔的金色细边，如画一般，时间静止，所有的一切定格在这瞬间的恬静里。

季慕城心头微荡，怔忡间，始终不敢相信，他在这个苦苦寂守了五年的房间里，真真正正等到了眼前的人。梢末灯光下的佟子萤近在咫尺，不是昔日那般只停留于短暂的梦中，更不是孤独虚空中衍生出的飘渺幻想。

那是真实的人，是真实的佟子萤。

心一动，季慕城把眼前的佟子萤抱进怀里。

被误会是失控也好，是疯癫也罢，此时此刻他顾不得任何罪名，也顾不得会否被拒绝，他只想紧抱住心爱的人。

他苦苦等待了五年的人。

被拥住的佟子萤一霎错愕，微愣中看到了季慕城的脸，还有他眼眶里含着的泪花。

他哭了。

没有挣扎，没有抗拒，佟子萤默许地任由季慕城抱着自己，因为他也贪婪，也眷恋着这温暖有力的怀抱，和让他无比熟悉安心的气息。

那是季慕城。

是他日思夜想，心心念念得近乎发疯的季慕城。

/

夜里，季慕城抱着熟睡的佟子萤，仍不能眠。

已不知过去了多少个小时，他一直维持着这个动作，虽然佟子萤偶尔翻了一次身，但自己仍旧不想离开这难得的温暖。

尤其是刚才，他忍不住看了白展侑发给他的照片。

暴露在无袖运动衣外的纤细手臂，短裤下的白皙小腿，咬着冰棒的微翘嘴角......照片里的这些偷拍角度，看得季慕城怒火中烧，一想到佟子萤曾一度被猥琐邪恶的视线紧盯着，几乎要抑制不住心头的气恨，若不是手边拥着真实的佟子萤，他只怕会马上冲到1201撕碎那人渣。

盛怒之下，季慕城抱住怀里人的手不由加重了几分力度，只恨不得把他永远锁在自己身边。

/

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睡过去的，醒来时，已是早上十点多了。

佟子萤一看时间猛惊得清醒过来，自己今日还要上班，这是迟大到了！

旁边的季慕城已经不在，佟子萤手忙脚乱，穿上拖鞋直往房间外冲去。

可一出房门，季慕城正站楼梯下仰起头看着他。

“怎么了？”季慕城见他一脸慌张，急问。

佟子萤眨巴了一下眼睛，看到季慕城时，顿时有些状况以外的懵愣，呆呆地回道：“上班迟到了。”

季慕城听后却是松了一口气，边走上楼边说，“别紧张，我已经帮你请假了。”

“喔。”佟子萤傻看着慢慢向自己走来的季慕城，眼睛四处乱瞟，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了，因为季慕城似乎是刚洗完澡，只围着一条浴巾在自己眼前晃。

脸涨得通红，佟子萤未等季慕城走近，突然脑子一抽猛地转身跑回房间去了，还‘嘭’的一下关上了房门。

这明明是季慕城的房子，明明是季慕城的房间，可他居然把季慕城关在房间外头了！

佟子萤狂挠头发，恨不得一头砸在地板上。

房间外的季慕城并没有生气，只是轻轻敲了敲门，“饿了吗，要不要下来吃点东西？”

佟子萤捶完地，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嗯，睡了一觉后，是真的有点饿了。

简单洗漱后来到饭厅，季慕城正在厨房忙活，佟子萤便走到餐桌前，拉开餐椅坐下来。

安静下来时，莫名就想起了昨晚的相拥，脸又红了。

厨房里传出声音，不一会儿季慕城端着果汁走了出来，“先喝点东西。”

佟子萤‘嗯’了一声，接过来喝了。

季慕城走回厨房，接着又传来了哇啦啦的水声，好一会儿后，季慕城端着一盘水果走了出来。

有切好的苹果，芒果，蓝莓和西梅子，满满当当的，“吃点水果。”

佟子萤又‘嗯’了一声，用叉子叉了一块苹果吃了起来，然后想，接下来季慕城又要拿什么出来了？

果然没有让他失望，一阵翻箱倒柜后，季慕城捧着一堆零食出来了。

难道这都是餐前小吃？佟子萤撕开了一包甜莓干。

不过也出奇，虽然自己很爱吃零嘴，但以前季慕城从来不碰这些东西，偶尔喂他吃，都会各种皱眉嫌弃，没想到现在他家里居然会备着这么多零食。

莓干好吃，满嘴都是甜的，啃了小半包，季慕城端着两碗热腾腾的面走了出来。

原本不太饿的佟子萤，看到面条上香喷喷的肉片和葱花，肚子不由咕噜地响了一声。

什么大型社死现场，佟子萤尴尬地低下了头，轻咳了一声掩饰自己的不自在，季慕城却是笑，“快吃吧，昨天晚上你没吃饭，饿了很正常。”

佟子萤拿起筷子，忽然想，季慕城昨天晚上也是没有吃东西，他出差三天又急急忙忙赶回来，肯定很累，回来后还一直陪着自己，连饭都没有吃......

心里酸酸的，佟子萤咬了一口面条，爽口劲道，很好吃。

突然就很唾弃自己，他之前到底是怎么想的，竟会舍得把季慕城从自己身边推开？

若是旁人，巴巴贴上去都来不及，怎么会像自己这样如此不懂珍惜。

季慕城不知道佟子萤在想着这些，见他半低着头，身上还穿着自己的睡衣，忽然有种二人同住的错觉，忍住隐隐而起的欢喜与紧张，“要是不够，厨房里还有。”

但佟子萤只是吃了一碗，便说饱了。

今日请了假，空闲下来的一天不可能总留在这里，他该回去了。

而且冷静了一个晚上，他知道逃避也不是办法，再不愿意，他总得要去面对和解决这些事。

季慕城看出了他的心思，想起白展侑昨晚让自己劝佟子萤的话，思索着出声，“这件事，你不愿意报警吗？”

佟子萤一定神，没有作声。

他并非不愿意报警，他只是，怕别人看到那些视频与照片。

但这事态发展到如今，张志德已能定责为犯罪，他不能仅仅因为自己自私的想法，让一个歹徒漏失于法网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