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虚假的故事

南方的冬季总伴随着淅淅沥沥的雨水，窗外的天色阴霾成一片，见不到阳光的日子里似乎放大了人类的睡眠神经。

明明才下午两点，陆修沐就已经窝在长沙发上，将自己蜷缩成一团，埋进薄被里。房间里拉着窗帘，也没有开灯，只有无声的电视屏幕里透出微弱的光线。

昏昏欲睡之际，高鑫按开密码门，带着一身寒气走了进来。

经纪人终于挨过了生不如死的易感期，此时显得神采奕奕。他一把掀开陆修沐身上的被子，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被 Omega 信息素激得头皮发麻，连忙掏出阻隔剂，对着陆修沐一顿喷：“就算是在家你也稍微注意点，这一身的味道像什么话？”

陆修沐无视他的抱怨，扯过被子蒙住小半张脸：“又没有工作，有什么关系。”

“谁告诉你没有工作的？”

陆修沐点开手机里的行程表：“我可以休息到下周三。”

“起来。” 高鑫看不惯他这副懒散的模样，“临时加班。”

“不是吧，我好不容易才偷个闲。” 陆修沐语气不善，“谁家这么不长眼，终结了我的假期？”

正巧，电视机里播放着一则高档手表的广告，高鑫指着代言人说：“邱影帝家。”

陆修沐愣住，没反应过来：“啊？”

“啊什么啊？” 高鑫说，“邱行风今天有直播访谈，你去探个班。”

“……” 陆修沐抓了抓头发，“这不适合吧，他的访谈一定有粉丝在蹲，万一被拍到了——”

“就是要让粉丝们拍到。” 高鑫迎着他疑惑的目光，解释说：“星澜那边今晚八点会放出封面和物料，你俩一会儿先提前预个热，争取冲上热搜。”

说完又补充一句：“就算是营业，也要做戏做全套。”

“营业” 这两个字就好似一个触及记忆的开关，陆修沐蓦地想起来脚腕上的触感，哪怕已经过去了好几天，独属于邱行风的温度似乎还残留在皮肤上。

像是一种烙印一般。

晦暗的光线落在陆修沐身上，他几乎无意识地婆娑着脚踝，心虚地垂下眼。

高鑫不知道那天的具体情况，自然不懂陆修沐这个动作的含义，但房间里忽然增多的信息素，也让他察觉到什么。

“你——” 高鑫迟疑道，“不会营业出来真情了吧？”

“怎么可能。” 陆修沐义正言辞，“目前我全部的好感值都在 Dandelion 身上。”

不等高鑫提出异议，他又说：“我就是觉得邱行风太会营业了，我有点招架不住。”

高鑫只当自己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的笑话，他反应了一会儿，猛地笑出声：“不是吧，修沐…… 你自从出道以来，营业的次数我都数不过来，居然能败给邱行风那种‘老干部’？”

“都是假象！” 陆修沐憋着一口气，“他真的… 挺会的。”

到底 “会” 什么高鑫完全不在意，若是没有 Dandelion，他此时可能还会担心一瞬，但就因为他清楚地知道陆修沐绝不是三心二意的人，所以此时对方的解释落在高鑫耳朵里，全都变成了 “逃避工作” 的小借口。

“行了，起来收拾一下。” 高鑫耐心告罄，“一个小时后，你必须出现在邱行风面前。”

陆 ． 毫无话语权 ． 修沐彻底歇菜。

—

今天的访谈没有进棚，是对方特意来了邱影帝的经济公司。陆修沐到的时候，工作人员正在调适设备。

邱行风和他们打了个招呼，亲自去大厦楼下接人。

首先发现邱行风反常行为的是蹲守在外侧的站姐，众人莫名其妙，完全搞不清楚这种时候邱行风出来做什么，不过出于 “职业道德”，她们还是架好大炮一个劲地拍。

其中一位站姐边拍边感慨：“邱影帝太上相了，全网票选出来最 A 的 Alpha 真不是瞎说的。”

“必须的。” 另一人接话道，“不过他现在出来做什么？访谈应该要开始了吧……”

“谁知道呢，也许有什么重要的事情——”

话音堪堪转了个弯，变成一句高声国骂：“卧槽！那是陆修沐的车吧？！”

“怎么可能，谁都知道他俩是虚假营业，陆修沐不会来他的公司——操！还真是陆修沐！快拍快拍！！！”

“我的妈啊！他们也太敢了，虚假营业还带保真的？？？”

“这不一定是假的吧…… 陆修沐明显没有上妆，就是特意过来探邱行风的班啊。不然谁家营业像他打扮得如此低调……”

还未说完话，高鑫按照 “剧本” 要求，急匆匆地跑了过来。他似乎没料到在这也会遇见站姐，焦急地开口：“你们怎么今天也在盯班…… 辛苦了辛苦了。”

寒暄过后，高鑫伸手虚遮了下镜头：“能不能别把照片放到网上，修沐只是单纯过来探班，状态不好。”

话里话外的意思点到为止，但站姐们已经在不知不觉中落进了他的圈套里。其中一位站姐不死心地盯着新鲜出炉的照片，讨价还价：“我帮沐沐修一下图再发，可以吗？”

高鑫拧着眉纠结片刻：“行吧…… 但一定要帮他修好些，拜托了。”

说完，高鑫大步跑回陆修沐和邱行风所在的方向，三人似乎说了些什么，陆修沐疑惑地看向站姐们，而邱行风脱下外衣，虚罩在陆修沐头上，揽着人快速进了大厦。

一进入到 “安全” 地界，陆修沐立即远离邱行风：“都安排好了？”

高鑫打了个响指：“放心，半个小时后，网上绝对会有‘你来探班被偷拍’的言论。”

陆修沐点了点头，刻意没去看邱行风。直到现在，他都有些不知要如何面对这位演技高超的影帝。

邱行风也不在乎他的冷漠，看了眼腕表，说：“离访谈开始还有点时间，先去会议室沟通下营业剧本吧。”

这是陆修沐今天来的第二个目的，如沐春风这个 CP 算是横空出世，开始的也非常莫名其妙，如果不能安排一个合理的故事线，很可能会被吐槽为 “工业糖精”。

几人进入会议室，江随已经在等。见人到齐，他立即摆正态度：“高哥，上次的事情都是我的错，你千万别在意。”

高鑫不是个不明事理的人，脱离了易感期的烦闷状态，他也明白和江随闹掰没有一点好处，顺势给人递了个台阶：“我也有错，之前身体不舒服，不是故意的。”

“行了。” 邱行风散漫地打断两位经纪人的虚情假意，“又没有外人，装得这么得体给谁看呢。有这功夫还是尽早商量下正事儿吧。”

江随对他的 “恶语相向” 非常适应，顶着陆修沐和高鑫尴尬的目光，神情自若地打开调研册：“如沐春风的营业方向没有问题，唯一值得商榷的就是修沐和行风认识的时间点。如果要营造他们在营业过程中‘假戏真做’，以后难免会受到网友的诟病，说他们认识的目的不纯。”

这是屋内四人都心知肚明的事情，不过江随还是选择在这个地方停顿片刻，然后才继续道：“所以我和行风商量了一下，想把两人相识的时间线提前。对外一致说他们是多年的好友，楚孟婷也知道这个情况，所以才会私下嗑他们的 CP。”

陆修沐手指轻敲着桌面：“我想问一下，这个‘多年’是怎么定义的？能给一个具体的时间节点吗？”

“两年前。” 江随说。

话音刚落，陆修沐和高鑫立即对视一眼。

高鑫不满地轻嗤一声：“你们这个如意算盘打得挺好的。两年前，正好是邱影帝当众批评修沐演技的时候，现在安排这样的情节，顺势把邱影帝‘不近人情’、‘刻薄无情’的标签摘下去。要是朋友的话，邱影帝批评的言论也随之变成了调侃，一箭双雕。”

“但这非常合理。” 江随有理有据，“我们发现，修沐在拍摄成名剧之前，进修了一段时间的演技课程，而行风恰好认识他的授课老师。他们因此相识合情合理，也不会出现任何漏洞。”

“并且这也完美的解释了，为什么两人认识多年却一直没有交集的原因。” 江随看向陆修沐，“因为修沐那会儿还没有成名，所以不想蹭行风的热度。这样还能给修沐营造一个低调努力的人设，你们也不吃亏。”

高鑫眸光一转，笑了：“这破人设我们才不要。修沐为什么要低调，他现在要颜有颜，要演技有演技，好不容易爬到顶级流量的位置上，你们却想给他‘努力’的标签，让他营造出普通人逆袭的状态…… 我们就算要打标签，也只会接受‘天赋’这类形容词。”

“可正面标签越多越好。” 江随说，“这是个叠加问题，并不是替换。”

高鑫被这番 “不要脸” 的言论惊呆了，一时怒火攻心：“你们想的太美了吧，是个人都能看出来这样的故事线得利的是谁。当初就因为邱影帝一句不冷不淡的‘演技差’，修沐差点断送演艺生涯，结果你们现在就想用个破标签打发我们？是不是占便宜没够？！”

房间里的温度降到冰点。

营业的本质最重要是互利互惠，陆修沐到底不是在做慈善。虽然他也不太在意帮邱行风一把，但此时此刻他确实想听到对方一句真心的道歉。

而邱行风的沉默明确表明，他直到目前为止，都看不上陆修沐的演技。

陆修沐郁闷地想，我也没这么差吧，这几年明明进度了不少……

正陷在自我怀疑中，陆修沐垂在桌面上的手指忽然被人轻轻勾了一下。邱行风凑到他身侧，指尖讨好般地落在他手背上，他的声音里含着笑意：“陆老师，这次就当你在帮我。也让我占一下便宜吧。”

一瞬间，陆修沐几乎感受到了他气息里的温度。他没想到大影帝如此 “能屈能伸”，更令他诧异的是，邱行风分明在说放低姿态的话语，可神情中依旧透露出桀骜不驯的态度。

并不会令人不舒服，反而有一种非常吸引人目光的气质。

陆修沐怔了一瞬，眼神落在两人虚虚交叠的手指上。他不由开始反思自己刚才的犹豫是否合理——邱行风用了一个 “帮” 字，这是一个出现在朋友之间的字眼。

陆修沐猛然意识到，哪怕和邱行风认识的时间不长，但对方帮助自己的情况颇多。如果没有邱行风带着他入戏，他们的杂志拍摄不会结束的如此顺利；如果没有邱行风的坚持，他们的物料或许只能是无聊的默契问答。

不过邱行风并没有在这种时候和他 “秋后算账”。

从某种程度上来讲，陆修沐和邱行风的营业更像是相互利用，但也用不着把 “利益得失” 明晃晃的摆在台面上。

想通了这一点，陆修沐轻笑起来：“谈帮就见外了，我们之间的关系不用算得这么清楚。”

“我们什么关系？” 邱行风得寸进尺地握住他的小指骨，像是在把玩心爱的玩具，反复揉捏，“你还是说清楚吧，不然我会想多。”

陆修沐无奈地抽回手：“正常点行么。现在没有镜头，用不着营业。”

两位经纪人目瞪口呆地看着他们的互动，江随不自然地动了动唇：“你们拍摄那天，是发生了什么不能和我们坦白的事情吗？”

邱行风意味不明地挑起眉：“对，不太方便直说。”

暧昧不清的气氛瞬间被渲染到极点。

陆修沐十分无语，正准备解释一句，猛地对上邱行风的目光。对方炫耀的眼神透露出一种恶作剧成功后的欣喜，鬼使神差般，陆修沐转了话音：“对，不能说。”

江随：“……”

高鑫的心思根本没放在这上面：“修沐，你真的要接受这个故事线——”

陆修沐没等他说完，轻点了点头。

高鑫有些怒其不争的猛叹一口气：“算了，反正我也管不住你。”

眼见事情定了下来，江随趁热打铁：“那一会儿我刻意引导他们在采访过程中提及如沐春风的问题，行风顺势说出你们认识了好久。”

“他们的访谈是直播的方式，估计今晚就会有网友去楚孟婷的微博下求证，到时候我让孟婷回应一下，从侧面坐实这个言论。”

“可以。” 陆修沐点点头。

“好。” 江随击了个掌，“那就提前预祝如沐春风登顶热搜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