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跟团旅行（五）

夏知意和景如玉正在关注正殿的动静。

和尚把纸条送进去后， 门便关上，万籁俱寂。

她们不知道用来蒙混过关的名字能不能成功，都不自觉放轻呼吸， 凝神以待。

希望可以成功混过去吧。

这个和尚都没驳回， 那应当是可以混过去的……

片刻后， 正殿厚重的红色大门被打开。

和尚从里面走出， 目视前方，底气十足宣布道：“圣佛游行——”

二人面上一喜。

很好，花园宝宝得一分！

和尚左右看了看， 又道：“阿弥陀佛， 今日人多，此地出行不便，还是请大家先回到镇上等候吧，稍后圣佛自会降临。”

他说完， 被喜悦冲昏头脑的镇民竟也乖乖听话， 转身向外走。

对他们来说， 和尚的话就是半面圣佛的旨意， 必须遵守。

能得到半面圣佛的恩泽庇护， 他们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呢？

夏知意和景如玉就这么看着他们几乎可以称得上是有序地离开无上佛寺。

她们又一次清晰地认识到这里的人对这尊佛的敬仰， 几乎到了言听计从的地步。

景如玉回头望了一眼宏伟壮观的大殿。

那名和尚就站在紧闭的殿门前目视镇民离开，气定神闲，宛如上苍派来的监督者。

她眉头皱动一瞬， 收回了视线。

小熊也挥着旗子，带着她的旅游团离开无上佛寺，又回到小镇上。

路上， 夏知意和景如玉又一次走在队伍最后， 和魏楚楚那两人拉开一段距离。

从她们身边跑过去的镇民们脸上都洋溢着兴奋的笑， 就像是过年了一样。

她们静默地站在这份喜悦之外，冷静得与周遭格格不入。

“那个和尚给我感觉很奇怪。”

她们忽然听见走在前头的魏楚楚这么说。

冯季强两手环胸，点着脑袋：“嗯，说不定控制这里的不是那什么什么佛，而是这帮和尚，佛也是他们编造出来的一个假象。”

魏楚楚面色凝重地点头：“那鬼王很有可能就在他们里面……”

冯季强点头：“这也说不定。”

夏知意和景如玉安静地听他们分析，觉得不无道理。

在新世界内，魑魅魍魉这些逆科学的东西都出来了，那一群和尚打着圣佛名号招摇撞骗又有什么不可能的？

如果这群和尚恰好有些法术，真的能帮镇民实现愿望，那又是另一回事了。

二人相视无言，默契地对此持保留意见。

大家进副本的时间还不到一天，一天内就想挖出鬼王也太异想天开了——又不是每个鬼王都会像周秀秀那样直接！

夏知意真心希望鬼王都能像周秀秀那孩子学习。

真诚一下，少一点套路和猜测，直接自曝，造福大家。

镇民们已经聚集在南面的镇口，老老少少，翘首以盼。

小熊见一大帮人在这里堵着，他们也过不去了，干脆也让大家在这里等着看。

在这万众期待的氛围之下，玩家们渐渐也被感染得紧张起来。

夏知意目不转睛地看着远处苍翠。

她突然开始好奇半面圣佛的模样，好奇祂有多大、有多重，需要多少人才能把祂抬出来、推出来。

感觉不会是工程量小的事情，那祂出来是不是还要时间？

或者说，祂会有不一样的出场方式？

正想着，山林间忽然涌出一大片白雾，像出笼的凶兽迅猛地扑向镇口！

玩家们已经被新世界弄出了白雾PTSD，见到白雾的第一反应就是往后跑，保命再说！

夏知意和景如玉也是这么想的。

她们本能往后退，热情亢奋的镇民们却一拥而上，像海中浪涛，一波接着一波，来势汹汹，无法阻挡。

她们甚至被人群冲散，被人潮推裹着转向两旁。

热情如火的期待声里，她们听不见彼此的声音，更无法回到对方的身边去。

这时，半面佛来了。

人群欢呼声陡然拔高。

二人顺着他们期待的目光转头望去——

庄重的钟声里，朦胧白雾缥缈地笼罩整片翠色，宛若仙境降临。

迷蒙中，一张脸若隐若现。

而后，庞大的石造身躯分拂白雾，露出庐山真面目。

这是一尊一身四臂的佛像，或持花，或结印，上衣下裙，臂环金石，腰佩珠玉，宝相庄严。

除此之外，祂还有一张无比完整的脸——只是两边脸的模样不同。

烟行云漫，半面佛在白雾与僧人们的护行下沉默向前。

镇民们自主为祂让开一条路。

夏知意和景如玉也被裹拥着退到旁边。

笃笃作响的木鱼声里，她们看见巨佛来到自己面前。

夏知意抬着头，巨佛的慈悲跃入眼帘。

祂像一尊慈目菩萨，微微低垂的眉目里蕴含着对天地万物的悲悯，捻在手中的花也似感化众生的杨柳枝，慈悲且美。

景如玉看见了一尊怒目金刚。

被涂得通红的脸孔和飘起的红色短发仿佛在预示着祂的雷霆之怒，高高举起的金刚杵尖端朝前，似对着邪魔妖祟，又似对着祂的芸芸众生，叫人见之心头一震，不敢不敬。

她们忽然间就明白了为什么叫半面佛。

更甚至在某个瞬间，她们好像看见这尊雕刻得栩栩如生的佛像的眼睛……动了。

高高在上的凝视猛然落下，压迫感如影随形。

然而当她们再回神来时，又什么感觉也没有，就连佛像的眼睛也完全没有动过，好似她们在这场茫茫烟雾里做了一次无比短暂的梦。

半面佛渐渐远去，镇民们自发地跟在佛像后，周遭慢慢冷清下来。

有的玩家已经不由自主地跟上去，冯季强和魏楚楚也跟了上去——他们打算跟着看看，看看这场游行会不会有什么不一样的东西。

夏知意和景如玉留在原地，没有急着跟上。

看着前面乌泱泱的人头与半面佛巨大的石像，她们只觉得自己周生围绕着一种很奇怪又无法追究来源的感觉。

夏知意不喜欢这种感觉，搓了搓手臂，打破这片沉默：“你有没有怪怪的感觉啊？”

景如玉点头：“有。”

夏知意抿了抿唇，说道：“原来这就是半面佛……我感觉这个名字不太合适诶。”

景如玉转首看着她：“那你觉得应该叫什么？”

夏知意沉吟片刻，建议道：“两个半面佛？

“我觉得这个就很生动形象，还很合适。”

“……”

景如玉笑着轻拍她的肩膀，真诚道：“起的很好，但我觉得无上佛寺的人应该不会同意采用这个名字。”

夏知意对此感到惋惜。

眼见周围的人都快散完了，小熊也不在，俩人思来想去才决定跟上游行大部队。

木鱼声和诵经声交织在一起，半面圣佛无声行过，看样子似乎是要绕着小镇一圈再回无上佛寺。

夏知意和景如玉追上来时，祂恰好从她们居住的酒店前经过。

满地云雾，让她们恍然以为自己不小心闯入了天上的云海。

这时，她们看见有一对夫妻没有追上游行队伍。

他们站在自家门前，丈夫正从无上佛寺的僧人手里接过一盏艳红无比的大灯笼，灯笼上写着一个金色的大字：佛。

夫妻两的神色都万分欣喜。

这应当就是佛子被选中的人家。

二人不由得停下脚步，静静看完全程。

慈眉善目的僧人双手合十，语调不急不慢：“福泽降临，恭喜二位。

“今夜十二点，我会来带走佛子，还请两位施主准时在此等候，不要迟到，圣佛不喜欢没有时间观念的人。

“至于你们的心愿，待佛子入庙修行之后，圣佛自会为你们实现，勿要焦急。

“福泽既已送到，小僧的任务也就完成了，就不打搅二位了，请好好珍惜与佛子相处的最后这段时间吧，阿弥陀佛，告辞。”

僧人转头步履从容地往游行的方向去了。

夫妻两站在门口，殷殷目送。

“大师慢走！”

“我们会守时的！”

夏知意和景如玉看着他们把僧人送走后着手挂灯笼。

大而华贵的“佛”字缀在红色灯笼上，高高悬挂在杆头，在一行普通的红色灯笼中脱颖而出，显得十分气派。

夫妻两很满意，开开心心地回屋子里去了。

夏知意和景如玉留在原地，看了看那间房子，又看了看酒店的位置。

很凑巧，这条街就是她们房间窗户正对着的街道。

“看来我们晚上有东西看了。”景如玉如此道。

…

半面佛游行的活动一举办差不多就是一整个白天。

她们原以为半面佛晃一圈就会回去，哪知道晃了不止一圈，第二圈还走走停停，供镇民们上香瞻仰。

她们俩人跟着大部队也算是直接把整个镇子都逛了一遍，结果一点异样的水声都没听到。

不过究竟是真的没有，还是被现场嘈杂的声音掩盖无法听清，还说不准。

哪怕是前者她们也毫不意外，至关重要的通关口，新世界想把它藏得更久一点也不难理解。

游行活动结束，圣佛在渺渺烟雾里回无上佛寺了。

此时已经日沉西山，暮色满天，硬是把玩家们都逛累了——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真的是来旅游的呢！

不知不觉，晚饭时间也到了，小熊把他们带回酒店餐厅用餐。

餐桌上，小熊边吃边为他们介绍接下来的安排。

“逛了一天你们也累了，今天晚上不安排活动，你们要休息也好，要去夜市玩也好，都随便你们。

“不过这里的夜市到十一点就会准时关门休息，十一点之后，整个小镇都会变得很安静，所以我劝你们尽早回来，不要再外面留太久。”

她托着脸颊笑了笑。

“毕竟，整个世界都变安静的话，还挺恐怖的，对吧？”

餐桌上一片默然。

小熊无所谓地戳起一块肉丸子送进嘴里，嚼吧嚼吧两下，笑意盈盈地说：“希望你们能好好睡觉，养精蓄锐，明早起来再继续跟我领略风土人情，这样才不会白来这一趟～”

夏知意：“……”

明白了，又是老实睡觉就没事。

最后，鉴于这是新副本第一天，以及景如玉身上有虚弱buff，两人一致决定，待在房里休息，困了就老老实实睡觉。

偶尔听一下话，也是可以的。

…

回房后，夏知意和景如玉检查了一下浴室。

凡恐怖片里会冒出头发和血水的地方，她们皆不放过，连浴室里的那面大镜子都被她们哐哐检查过。

值得庆幸的是，什么也没冒出来，这就像现实世界的酒店一样，很正常，甚至还有舒服的热水。

她们决定洗个澡，清除一天的闷热。

分开洗，不锁门，以免有意外发生。

好在什么也没发生，平平安安。

夏知意洗完澡出来时，发现景如玉已经躺在靠窗的那张床上，身上盖着厚厚的被子，窗户非常自然地半敞开着。

夏知意确认房门都关好这才走到另一张床前坐下。

她在想怎么劝景如玉睡另一张床，专注休息，把外面的事情交给她来看就行。

景如玉听见动静，缓缓转身面向她，温和的目光在她和另一张床之间来回，最后抬起手，撩开身上的被子。

“……”

夏知意看着这个邀请的动作，不禁沉默。

片刻后，弯腰钻进去，认命般地在她身边躺下。

看着景如玉漂亮的眼睛，她还是忍不住说了一句：“我想让你去那张床睡的……”

景如玉问：“为什么？”

夏知意道：“我想让你好好休息啊，反正就只是看一下而已，没关系的，交给我就好啦。”

景如玉忽然笑了：“是啊，反正就是看一下而已，没关系的。”

这一笑，温柔似水，让夏知意险些被她的美色冲昏头脑。

夏知意赶忙晃了晃脑袋，正要继续坚持时，却见她忽然俯下身钻进自己的怀里，抱住了自己的腰。

“知意，我有点累，想先睡一会，好吗？”

话得很轻，还透着一点可怜。

夏知意听得耳根子发软，连怎么拒绝都忘了。

算了，她现在这么不舒服，顺她一回也没什么的……

“睡吧，”夏知意帮她盖好被子，“好好休息，我在这里。”

“嗯。”

景如玉走了一天，身子疲倦，说睡就真的睡了。

有夏知意在身旁，她会睡得更好。

不知过了多久，她迷迷糊糊醒来，夏知意并没有在她身边。

她立时睁开睡眼四处找她，这才发现她的前女友正像只小猫似的趴在窗边，悄咪咪地往外看。

房内的灯已经熄灭，只有窗外的一点月色温柔地落在夏知意的脸上，映亮她一双如星的眼。

感知到身边有动静，她转头看去，发现景如玉醒了。

“你醒了，”她压低声音道，“人还没来，你要不再睡会？”

她听见景如玉轻轻地笑了，好似有股暧昧的气息扫过她耳畔，吹得她心尖发痒。

再一眨眼，景如玉已经靠了过来：“再睡就看不到了。”

她亲爱的前女友肯定不会乖乖喊她起来的。

“知意，几点了？”

“快十二点了。”

“那正好。”

景如玉提起被子裹住二人：“夜间冷，别着凉。”

窝在一张被子里的动作她们已经做过无数次，夏知意早已养成习惯，没有推拒，就这么安安静静地裹在被子里。

她现在全部的注意力都在外头。

从房间的窗户往下看，正巧能看见被选中的那户人家。

寂静的街道上没有点灯，只有一地银白色的月光，一盏盏红灯笼在夜风中摇曳，在这无人经过的长街里荡出几分诡异。

印刻在大红灯笼上的“佛”字在格外显眼，金色的大字像是不可磨灭的烙印。

“出来了！”

夏知意压低声音，目光紧紧盯着那户人家。

只见白天那对夫妻打开门走出来，女人的怀里还抱着一个牙牙学语的小孩。

景如玉跟着望向远处，一名红衣僧人自黑暗中行来，步履从容地踩着冰凉的月色出现在视野里。

夫妻见到僧人，面露喜悦，甚至还想迎上去。

双方见面，00：00，一分不差。

因为离得太远，她们听不见这两边都说了什么话，只能从他们的肢体动作上判断一二。

被选中的夫妻显然很高兴，点头哈腰，举止间对僧人无比敬重。

僧人就还是那个样子，双手合十，不紧不慢。

他摊开双手，掌心朝上——他要孩子。

夫妇两知道这恐怕是自己和孩子最后一次见面，顿时心生不舍，忍不住给了孩子一个深深的拥抱，以作告别。

小孩脑袋枕着母亲的肩膀，安静乖巧，没有吵闹。

夫妇珍重又小心地将孩子交给僧人。

僧人接过孩子，熟练地抱入怀中，低头与孩子对视一眼。

就在这时，原本不哭不闹的小孩陡然破声大哭，哭声嘹亮又刺耳。

夫妻神色动容，但似习以为常，就这么站在原地，并没有把孩子抱回来哄一哄的意思。

僧人对小孩的哭闹视而不见，也没有再多废话，抱着孩子转身就走向无上佛寺。

孩童哭声响彻天际，撕心裂肺，在长长的街道上久久不散，无端衬出几分恐怖。

黑夜之下，红衣僧人的背影都变得无比阴森，直至黑暗再一次掩去他的身影。

夫妇两目送孩子和僧人离开，最终也依依不舍地转身回去，阖上家门。

房间内的二人悄然收回视线。

夏知意顺手带上窗户，但这仍旧挡不住断断续续传进来的婴儿啼哭声。

景如玉忽然问了一句：“知意，你有没有听过一个说法。”

夏知意：“什么说法？”

景如玉面容严肃道：“小孩子能看见不干净的东西。”

或许那个孩子不是怕生，也不是感知到了离别，而是在僧人低头的刹那，看见了不一样的东西……

夏知意：“……”

谢谢，鸡皮疙瘩已经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