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暗室的隔音效果似乎很好, 放在寻常情况下, 别说是墙壁另一边的声音了, 就是偌大的一个叶家家宅，叶临风站在宅子东边，只要他想，就能听见宅子最西边有谁在说自己坏话。

可如今他分明察觉到了外面有声音，仔细去听的时候，却发现外面又回归了寂静一片。寝宫外魔修仆从的脚步声，交谈声，鸟叫虫鸣声，甚至在寝宫时还能听到的从天边远处传来的斗法声——全都听不见了。

唯一的解释, 就是暗室的制造比较特殊，在里面听不清外面的声响是其次, 真正的作用应该是让外面的人听不到里面的声音。

想到这里，叶临风紧绷的身体悄悄放松，挪动身体换了个姿势, 悬在半空攥紧拳头的手也放下了, 呼出一口气来。

那么刚才自己听到的声响是如何传进来的？

两种可能性，要么是响亮巨大的声音，到了暗室里就成了一声细微轻响，比如滔天惊雷化作蚊鸣,

要么, 就是说有什么人, 或者什么东西, 直接在通往暗室的石门上发出的声响，比如一个贴靠在墙壁另一侧的人，敲击在叶临风险些直接打开的机关上，暗门上，然后站在原地安静等待“敲门”后的应答。

担心着发出声响的人或许还在原地站着，叶临风再次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凑近石门，将自己的耳朵贴在上面，试图听到更多。

可怜颜控为他用丹药生出的狐狸耳朵并不实用，不然他恨不得将头顶两个狐狸耳都贴上去了，两个肯定会比一个强。

然后他听到了脚步声。

鞋子踏在石砖地面上，再透过与地面相连的墙壁传入叶临风耳中。这样的细微声响，只要耳朵稍稍离开墙壁，就会彻底听不见。

奇怪了。

叶临风忽然想起，魔尊的寝宫分明铺着大片的羊毛毯子，就算是没有修为的凡人踩在上面，都很难有脚步声，更别提透过地面墙壁传入别人耳中了。

除非，外面的那人，压根就不是走在毛毯上，而是直接踩在地面。

比如，靠近暗示的一小片区域，就没有铺满毛毯。

魔尊自然不会允许随便什么人进入自己的寝宫，手下的魔修也不会在这种时候进来，打扰正在为服侍魔尊做准备的仙乐坊头牌，就算是苏雪本人，叶临风也提前打探过，确认今天他不会忽然过来。而魔尊本人，按道理正在远处战得正酣，不可能这么快就结束。

正思考着墙壁另一头会是谁，墙壁传来的脚步声忽然变得越来越轻，然后消失不见了。

再用力听，也只能得到一片寂静。

叶临风：？？这是，离开了？

要不，再等一会儿，确定外面肯定不会有人了，再出去？

正想着呢，石墙忽然再次传来声音。

这一次的脚步声与先前明显不同，而且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与之相伴的是东西摔在地上碎裂的声音。

叶临风仔细想了想，靠近暗室的地方似乎没什么可摔碎的东西，只有寝宫门口摆放了一些花瓶瓷器，难道是门口又来人了？

那……

有细细的灰尘从头顶落下，暗室的门猛然打开了，一个人影迅速利落地闪了进来，还没站稳又从里面关上了门。

这架势，这恨不得片刻也不耽误的姿态，仿佛是偷溜进来的人生怕被人发现，临时躲进了唯一能藏人的地方。

谁知，这本该无人知晓的机关暗室，竟然早就有人藏了进来，此时他想也没想、看也未看地冲进来，一回头就与叶临风面面相觑。

叶临风：……

大兄弟，你也是来偷魔尊的？

——这么打招呼好像不太合适啊。

还没等他张嘴，眼前的人就很快从惊讶的状态下冷静下来，朝着叶临风微笑了一下，食指停在唇前，做出个噤声的动作。

叶临风张了张嘴，心想我就是想说话，也找不到词儿啊，又乖乖闭了嘴，小心打量起眼前的男子。

入目是一身白衣，上面爬着灰色的诡异图案，如地狱百鬼、如魑魅魍魉，偏偏又云雾缭绕，多看一眼、余光里就觉得那些画着的东西活了，正转动眼珠盯着自己，只觉毛骨悚然，不想再看。

再瞧那人的长相，眉眼中透着股寒气，脸色苍白仿若死人，眼睛同样是较浅的灰色，只有瞳孔那细小的一点是墨色，看着不像是人，倒像是鬼。

这样的一张脸，即便是朝自己微微笑着，也不会有丝毫的暖意。

叶临风嘴角抽了抽，硬生生挤出个微笑友好打招呼，然后视线一垂，没瞧见对方佩戴任何刀剑武器，心里更是咯噔一下。

夭寿了。

眼前此人，无论长相、气质、穿着习惯、乃至于不佩刀剑的特点……都和神书中提到过的鬼修障月别无二致！

司障月，十大尊者之中的唯一鬼修！

也是唯一一个，符合叶临风的所有筛选条件，却因为太不好惹容易翻车，打从一开始就被叶临风排除在外，不打算招惹的尊者。

七绝魔尊寝宫内藏着的那颗‘魔心种’，就是从司障月手中赢来的！

可是这个在十大尊者中排名第二的司障月，此时在做什么？

偷偷溜进七绝魔尊的寝宫？

然后在有其它人靠近寝宫时，偷偷躲进藏着一堆宝贝的暗室里？？

还把耳朵贴在门上偷听外面的动静？？？

叶临风的心情一时间复杂极了，甚至怀疑自己认错了人。

可是……按照神书所说，若是真有外人知道七绝魔尊的暗室，并且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溜进来，那也只有十大尊者级别的人才能办到了，而其它尊者里除了司障月，压根就没有这幅长相打扮的。

不过，就算眼前的是司障月本人，倒也没什么不行。

炎崆、七绝、暮天的言行再不同常人，也有规律可循，各自有着各自在意与讨厌的东西，只要熟读神书，叶临风就有把握让一切照着自己期望的方向发展，就算玩脱，也不过是被暮天软禁了一段时间，并不会危机到根本。

司障月的个性如何，喜恶如何，过往如何……却在神书里提及最少，叶临风至今都没弄清这个在十大尊者中排名第二的人、不，是鬼，究竟是个怎样的人，只能根据神书中提到的只言片语猜测。

也就是根据那点猜测，以及司障月的厉害程度，叶临风才下意识觉得这人估计是个性子高冷、有着高级趣味的高人。

他是真的没打算招惹司障月，谁想如今，司障月却自己送上了门来。

翻阅神书时，里面那即将夺舍的人曾经提到过，说鬼修障月是这书里的‘最大反派’。

论实力、天赋，这个‘反派’不输给‘主角’岳沉潭。

早年的司障月，是活人，是仙修，半步飞升，后来因变故一度入魔，又险些成了在世大魔。

最终身死，死后不久炎崆、七绝、暮天等五人纷纷跻身十大尊者，百年后，司障月的魂魄作为鬼修继续修炼，又在短时间内连败数人，成为排名第二的尊者。

用神书中的话说，是世间绝无仅有的，精通仙、魔、鬼三道的集大成者，至今仍无败绩。

论地位、资历，这个‘反派’也远比年纪轻轻便享誉天下、只有声望在手的正人君子岳沉潭要强。

十大尊者，是指修真界如今尚未飞升、也仍然入世修炼，并非全然不问世事的修者大能。而司障月，作为其中唯一的鬼修，在尚未身死仍是活人时，也是十大尊者之一。

而十大尊者中的五人，三男两女，包括七绝魔尊、炎崆尊者、暮天真人……都曾经在初入道时受过司障月的指点。

或为师父，或为前辈，或是偶然相遇、有过一段缘分。

平时不怎么来往，但若是需要，绝对都会站在司障月那一边去。

论智商，谋略？岳沉潭和他相比，简直就是个傻白甜！

司障月此人，心思莫测，自身虽然从未做出什么落人把柄口舌之事，但修真界但凡有些大动静、尤其是那些造成了巨大灾祸的人事物……却往往都和司障月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就连那害得鹿城数月不得安宁的黄鼠狼，都是与司障月有过一面之缘，见了司障月之后，才突然从仙乐坊盗走大量丹药出逃。

要不是有岳沉潭这个‘年少金丹’，‘一朝顿悟连进三阶’，‘一路逆袭成为十大尊者之首’，‘天资绝佳气运超强’的‘神书指定唯一主角’在，叶临风都要怀疑这个司障月才是神书的主宰了。

神书中提到司障月的剧情实在太少，叶临风潜入赤霄宫前翻了许久神书，做了精心的准备，可以完全确定神书中没有提到过司障月会来赤霄宫的相关剧情。

不，应该说，神书中除了提到司障月和其它五位尊者的关系外，压根就没透露过司障月平日里的行踪，除非是和‘主角’岳沉潭对上，否则根本找不到多少描述。

须臾之间，叶临风的脑海里的思绪已经是百转千回，脸上淡定着，实际全身戒备。司障月也是贴在石墙听够了，满意地站直身体，回头看向恰好也在这里的‘苏雪’。

手指一动，一阵淡淡的半透明黑色雾气铺张开来，将整个暗室包裹起来，像是个别样的结界。

“你……”

叶临风下意识地一惊，后退一步。

没办法，刚才想事情太投入了，还那么安静，突然说话很吓人的啊？！

司障月的脸上似笑非笑，重新开口道，“你怕我？”

不怕你，但是怕鬼，行不行。

叶临风点头，又摇头，“没有啊。”

司障月走近他一步，微微歪头，本该是可爱又天真的动作，在他做来却让叶临风又是一阵汗毛倒竖，担心那长相姣好的脑袋忽然掉下来滚到脚边。

早知道在暮天真人那儿住的时候就不拒绝情爱小话本了，不拒绝那些小话本就不会被真人推荐什么聊斋什么鬼话什么子夜谈之类的东西。

“你拿了多少东西？”司障月嘴角裂开，像是在笑，“不怕七绝魔尊回来后发现被偷，找仙乐坊的麻烦吗？”

他发现了！

叶临风又是一惊，整个人僵在原地。

他还知道多少？

那一句‘找仙乐坊的麻烦’猛然提醒了叶临风，此时的自己还是‘苏雪’，无论做了什么，被发现了多少把柄……最后很大概率都会算在苏雪的头上，连累苏雪，也连累仙乐坊的所有人。

叶临风瞪大眼睛看着眼前的人，呸，鬼，只觉得刚才那句话并非寻常的问话，而是话里有话的暗示和威胁，也因为这鬼修看着太像鬼了，影子都没有，表情还这么僵硬吓人。

等等……

他不是鬼么，若是不想被人发现，怎么会有脚步声？！

叶临风尚未想清楚，司障月再次靠近，苍白如纸的指尖抬起，轻轻点在他的心口，冰寒之气冻僵了叶临风的半边身体。

“仙者道心用不到了的话……”司障月盯着他，语气欢快道，“就送给更需要的人吧？”

‘噗嗤’一声，玉石般的指甲猛然拔长，如利刃出鞘般刺入叶临风的胸膛，鲜血喷溅而出。

司障月伸出舌尖舔过嘴角，厉鬼似的脸庞和唇瓣，终于有了血色。

叶临风浑身的力气瞬间抽空，他想惨叫，想挣扎，隐蔽性极强的暗室，从绝佳的藏身地点，成了最坚固可靠的牢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