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三：但见桃花面，已是最上筹

惊雷峰的午后，阳光暖融，云海翻涌如絮。乔柒柒盘膝坐在自己小屋前的青石上，托着腮，望着远方发呆。

近来修炼顺遂，与师尊更是蜜里调油，但她骨子里那点“赚灵石”和“找乐子”的瘾头又悄悄冒了出来。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储物戒——灵石还有不少，沈清寒的私库对她完全敞开，她甚至不知道那里面到底有多少家底。但总觉得，不是自己亲手赚来的，花起来不够理直气壮。

尤其想到自己那日益精进的占卜手艺和改良版“桃花符”，若不能换点响当当的灵石，总觉得明珠蒙尘。

“师尊近日好像在闭关推演一套新阵法？”她扒着窗沿，望着沈清寒常待的静室方向，眼珠转了转。

静室门扉紧闭，禁制流转，一看就是“闲人勿扰”的状态。

乔柒柒心跳加速——这是一个机会！

她溜回自己小屋，翻箱倒柜，找出一套压箱底的、偏中性款式的月白劲装。这是她刚入门时买的，嫌太素净一直没穿，如今倒派上了用场。

将低垂的双马尾高高束起，扎成一个利落飒爽的高马尾，用同色发带系紧。对着水镜照了照，镜中人身量纤巧，眉眼清澈，皮肤冷白，因着发型和服饰的改变，褪去了几分少女娇柔，倒真显出几分少年郎的俊秀灵动。

她又刻意将眉形描得英气些，压低声线练习了几句：“这位师兄，可是要问姻缘？”

嗯，像那么回事了！

她对着镜子满意地点点头，忽然想起什么，从抽屉里翻出一块小木牌，提笔写上：

“铁口直断，桃花天机。灵符护佑，良缘自成。今日开业，灵符半价！”

字迹歪歪扭扭，但胜在灵气流转——她特意在墨里掺了点蛊虫粉，能让符箓看起来更有“仙气”。

准备就绪，她忽然想起一个重要问题：万一被熟人认出来怎么办？

她想了想，又翻出一顶斗笠，帽檐压得低低的，遮住半张脸。

完美。

她没忘拉上最可靠的盟友。

许柳柳被她神神秘秘地拽到惊雷峰脚，一听计划，先是瞪大眼，随即忍俊不禁：“你呀！沈长老知道了还得了？”

“所以才要柳柳你帮我望风嘛！”乔柒柒双手合十，眼睛眨呀眨，“而且我只在弟子常去的‘风鸣谷’集市角落摆一会儿，算完就收！绝对不给师尊添麻烦！”

才怪，她心里有点小叛逆的兴奋，就像小时候背着大人做“坏事”。

许柳柳看着她那副跃跃欲试的模样，叹了口气：“行吧行吧，我陪你去。不过要是被沈长老抓住，你可别供出我。”

“放心！我乔柒柒讲义气！”乔柒柒拍着胸脯保证。

两人悄悄下山，一路躲躲藏藏，来到风鸣谷。

风鸣谷是中州书院弟子常去的集市，有卖法器的，有卖药材的，也有摆摊算命的——当然，那些算命的大多是江湖骗子，没什么真本事。

乔柒柒寻了棵老树下相对僻静的角落，铺开一张素布，摆上自制的“好运桃花符”和“避烂桃花符”，又将那块歪歪扭扭的木牌立在最前面。

她盘膝坐下，压了压斗笠帽檐，深吸一口气。

“乔小七”的算命摊，正式开张！

起初无人问津。

乔柒柒也不急，就坐在那儿，观察来往的弟子。偶尔有人好奇地瞥一眼，看到那歪歪扭扭的字迹，便笑着摇摇头走开。

她暗暗咬牙：等会儿让你们见识见识什么叫真本事！

终于，一个看起来十七八岁的女弟子，犹犹豫豫地走过来。

“这位……师弟？”她试探着问，“你这算命，准吗？”

乔柒柒压着嗓子，学着男声：“准不准，试试便知。师姐请坐。”

女弟子在她对面坐下，脸颊微红：“我、我想问姻缘……”

乔柒柒心中暗笑——果然，姻缘是永恒的主题。

她装模作样地摇着三枚铜钱，其实是特制的感应灵器，能感知对方情绪波动。结合面相手相，偷偷用一丝灵识感知，很快便摸清了这女弟子的心思。

“师姐可是心有所属？”她问。

女弟子脸更红了，轻轻点头。

乔柒柒继续摇铜钱，忽然“咦”了一声。

“怎么了？”女弟子紧张地问。

乔柒柒放下铜钱，正色道：“师姐，你这位心上人，是不是经常‘恰好’出现在你附近？比如你去藏书阁，他也去；你去膳堂，他也去；你去后山散步，他也‘刚好’路过？”

女弟子瞪大眼睛：“你、你怎么知道？！”

乔柒柒心中暗笑——这种套路，话本里写烂了好吗。

她高深莫测地摇摇头：“天机不可泄露。不过师姐放心，你这位心上人，对你是真心的。只是他可能……不太敢开口。”

女弟子眼眶微红，连连道谢，买了两张“好运桃花符”，欢天喜地地走了。

乔柒柒掂了掂手里的灵石，心情大好。

很快，她这别致的小摊和“俊俏小师弟”的形象就吸引了不少路过的弟子。有好奇的，有真为情所困的，也有纯粹凑热闹的。

乔柒柒来者不拒，摇铜钱、看面相、感知情绪，说得头头是道，竟真让她蒙对了好几桩。

“下一位同门，那位师兄，你站那么远干嘛？过来坐！”

一个身材魁梧的男弟子红着脸走过来，小声说：“我、我想问……我喜欢的那个师妹，她、她喜不喜欢我……”

乔柒柒忍着笑，装模作样地算了一会儿，然后说：“师兄，你那个师妹，是不是每次见到你都低头？”

男弟子点头。

“是不是你跟她说话，她声音就特别小？”

男弟子又点头。

“是不是你送她东西，她都收着，还偷偷笑？”

男弟子拼命点头：“对对对！那她……”

乔柒柒一拍大腿：“那她肯定喜欢你啊！不然呢？躲你都来不及，还收你东西？”

男弟子愣住，然后狂喜：“真的？！”

“真的真的！快去表白！别磨叽！”

男弟子一蹦三尺高，

丢下一袋灵石，撒腿就跑。

乔柒柒看着那袋灵石，笑得合不拢嘴。

这钱，太好赚了吧！

日头渐高，小摊前竟排起了队。

乔柒柒忙得不亦乐乎，完全忘了时间，也忘了某人可能在“闭关”。

“下一位同门，请坐。”

她低头整理着符箓，感觉一道阴影笼罩下来。来人个子很高，气息收敛得极淡，但那股若有若无的清冽冷意，让她心头莫名一跳。

她抬眼望去。

一位身着普通内门弟子青衫的青年站在面前。相貌只能算周正，五官平平无奇，唯有一双眼睛，漆黑深邃，此刻正静静地看着她。

那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停，又扫过她束起的高马尾，最后落在她捏着铜钱的手指上。

乔柒柒心里那点异样感更重了。这张脸确实不认识，但那目光……太深了，深得不像一个普通弟子。

她压下疑惑，挂上职业化的“神棍”微笑，学着话本里算命先生的腔调，拱了拱手：

“这位师兄，可是要问前程，还是问姻缘？”

“陌生青年”在蒲团上坐下，动作不疾不徐。他开口，声音略微低沉，也做了修饰，但那股子天生的、带着点冷质的腔调，还是让乔柒柒心头那根弦绷得更紧。

“问眼前人。”他说。

他伸出手，掌心向上，递到她面前。

乔柒柒定了定神，伸手搭上他的腕脉——这是她“独家手法”，便于感知对方灵力情绪波动。

指尖触碰到对方皮肤的瞬间，一股强烈的熟悉感席卷而来！

这灵力波动……这温度……这让她心跳加速的气息……

她猛地抬头，再次看向那双眼睛。

对方依旧平静地看着她。但那平静之下，仿佛有暗流汹涌，带着一种她无比熟悉的、极具穿透力的审视。

不会吧……

师尊不是在闭关吗？！

就在这时，一直站在不远处假装看风景实则望风的许柳柳，终于看清了排队那人虽然伪装但依旧挺直如松的背影，以及乔柒柒搭上去的手！

她倒吸一口凉气，疯狂地朝乔柒柒使眼色，嘴巴无声地一张一合，看口型分明是：“是——沈——长——老——啊——！”

乔柒柒：“！！！”

她搭在对方腕上的手指瞬间僵直，后背冷汗“唰”地就下来了。

她几乎是触电般想缩回手，却被对方反手轻轻握住。

那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挣脱的意味。

乔柒柒干笑，硬着头皮开口：“咳，这位师兄，我观你面相……”

她盯着那张陌生的脸，实在编不下去，只好闭眼瞎扯：

“面如冠玉，目若朗星，乃大富大贵之相！桃花运更是旺得不得了！只是……”

“只是什么？”对方淡淡问。

乔柒柒心一横，继续胡诌：“只是师兄这桃花，开得有点晚。怕是……早年间，错过了什么要紧的人？”

话音刚落，她感觉握着她手腕的力道紧了一分。

那双漆黑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错过了？”他低声重复，语气里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那依小师弟看，如今可还追得回？”

乔柒柒心跳如鼓，总觉得这话里有话。

她偷偷瞥了一眼许柳柳的方向，那人已经捂着脸蹲下去了。

完蛋完蛋完蛋……

她硬着头皮继续：“追、追得回！只要师兄诚心诚意，那人必然……必然……”

“必然如何？”

“必然……”她看着那双眼睛，脑子里忽然一片空白，脱口而出，“必然也盼着师兄。”

话一出口，她自己先愣住了。

那人也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微微倾身，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缓缓道：

“桃源迷津久，忽逢一叶舟。欲问归处——舟中人语，可是旧年鸥？”

乔柒柒怔住。

这声音……这语调……这分明是——

她抬头，对上那双漆黑的眼睛。

那眼里，有她再熟悉不过的、幽深如潭的占有欲，此刻正静静地看着她，像是等了很久，终于等到了这句回答。

乔柒柒鼻子一酸，差点当场掉眼泪。

她深吸一口气，压住颤抖的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轻声回：

“烟水茫茫处，何须问去留。但见桃花面，已是……已是最上筹。”

话音刚落，她感觉握着她手腕的手，力道忽然温柔下来。

那人看着她，眼底的幽深化开，漾出一点极淡的笑意。

然后他松开手，从袖中取出一袋灵石，放在她的摊位上。

“这些符，我都要了。”

他站起身，转身，很快消失在人群中。

乔柒柒握着那袋灵石，呆立当场。

收摊回峰的路上，乔柒柒磨磨蹭蹭，恨不得这条路永远走不完。

许柳柳同情地拍拍她的肩，留下一句“自求多福”便溜了。

刚踏入惊雷峰范围，一道无形的禁制便悄然落下，隔绝内外。

沈清寒已恢复本貌，黑衣如墨，负手立于她的小屋前。额间流金抹额在暮色中闪着微光，高马尾随风轻扬。俊美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眼睛，黑沉沉地看着她。

看得乔柒柒腿肚子直哆嗦。

“师、师尊……”她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沈清寒没说话，一步步走近。

他伸手，指尖勾起她束发的高马尾发带，轻轻一扯，如瀑黑发瞬间散落肩头，恢复了少女模样。

他的手指抚过她的脸颊，带着薄茧的指腹擦过她敏感的耳垂。

“乔小七师弟？”他低声问，语气平静，“给人算桃花？嗯？还碰了多少人的手？”

最后一句，语调微沉。

乔柒柒急忙辩解：“没、没多少！就几个！而且都是隔着袖子感知的！真的！”

她主动抱住他的腰，仰起脸，眨着水汪汪的眼睛，试图萌混过关：

“师

尊我错了……我就是想试试手艺，赚点零花……你看，灵石都在这儿，都给你！”

她掏出那袋灵石，献宝似的举到他面前。

沈清寒看都没看那袋灵石，只是垂眸看着她讨好的小模样。

“零花？为师缺你零花了？”

他将她打横抱起，径直走向卧房。

“扮成少年，招摇过市，给人算姻缘……”他将人放在榻上，俯身撑在她上方，气息笼罩下来，“柒柒，你的桃花，只能与我一人有关，明白吗？”

他的吻落下来，有些重，辗转厮磨，带着惩罚的意味。

乔柒柒被吻得喘不过气，眼里蒙上水雾，小声呜咽：“明、明白了……以后只给师尊一个人算……只碰师尊一个人……”

“乖。”沈清寒眸色转深，吻变得温柔而深入，指尖轻轻拂过她的衣角，“不过，惩罚还没完。你最后回我的那句诗——”

他顿了顿，低低笑了一声。

“‘但见桃花面，已是最上筹’。”

他低头，鼻尖抵着她的鼻尖，声音暗哑：

“柒柒，你就是我最上的筹。”

乔柒柒愣住，眼眶一热。

她伸手环住他的脖子，主动吻了上去。

红烛帐暖，被翻红浪。

不知过了多久，乔柒柒累得手指都抬不起，靠在沈清寒怀里，迷迷糊糊地嘟囔：

“师尊……你怎么知道我在那儿……”

沈清寒低头看她，语气淡淡：

“你那点小心思，瞒得过谁？”

乔柒柒噎住。

“而且，”他顿了顿，“我在你身上留了一道神识。”

乔柒柒瞪大眼睛：“什么时候？！”

“从你嫁给我那天起。”

乔柒柒：“……”

所以……我做什么他都知道？

她忽然想起自己每天偷偷吃零食、偷懒不练剑、写话本写到半夜……

脸腾地红了。

沈清寒看着她那副表情，嘴角微微弯起：

“怎么，怕了？”

乔柒柒把脸埋进他怀里，闷闷地说：

“你……你怎么不早说……”

“说了，你还能这么自在？”他低头吻了吻她的发顶，“我喜欢看你自己折腾的样子。”

乔柒柒愣住，心里又酸又甜。

她往他怀里蹭了蹭，小声说：

“师尊……我是不是配不上你？”

沈清寒手臂一紧。

“又说什么傻话？”

乔柒柒闷闷地继续说：“我今天给人算命的时候，有人问我，怎么能算出那么准。我说，因为我见过最好的。”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

“但其实，我是怕。怕自己不够好，怕你哪天发现，其实我没你想的那么好。”

沈清寒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翻身，把她压在身下，低头看着她。

那目光，深得像要把她吸进去。

“柒柒，你听着。”

他一字一句：

“三百年前，我在那个草棚里，就认定你了。”

“后来我找了你很久。找到的时候，你已经不记得我了。”

“我不在乎你记不记得。我只在乎，你现在在我身边。”

他低头，吻了吻她的唇。

“你不需要配得上谁。你只需要做你自己。”

“而我，会一直在。”

乔柒柒眼眶一热，眼泪吧嗒吧嗒掉下来。

她伸手环住他的脖子，把脸埋在他颈窝里，哭得一塌糊涂。

沈清寒轻轻拍着她的背，什么都没说。

过了很久，她才抽抽搭搭地说：

“师尊……你说话怎么这么好听了……”

沈清寒低笑一声：

“跟你话本里学的。”

乔柒柒愣住，然后“噗”地笑出声。

“你、你看我话本？”

“嗯。”他语气淡淡，“你写的那些，我都看过。”

乔柒柒脸腾地红了。

那些话本……有她写的各种乱七八糟的故事，包括某些……咳咳……

她把自己埋进被子里，不肯出来。

沈清寒把她从被子里捞出来，抱在怀里。

“写得不错。”他说，“就是有些情节，太含蓄了。”

乔柒柒瞪大眼睛：“你还点评？！”

他低头吻了吻她的额头：

“以后我帮你改。”

乔柒柒：“……”

这日子没法过了！

第二日，乔柒柒揉着酸软的腰，看着镜中脖子上遮不住的痕迹，对着前来“探病”并忍笑的许柳柳发誓：

短期内，再也不搞任何形式的“副业”了！

至少，在想到能完全避开她家这位“醋王师尊”探查的办法之前，是不敢了。

许柳柳笑得直不起腰，从袖中掏出一本新话本递给她：

“喏，给你的。关长老昨日……也‘顺路’送了我一本。”

乔柒柒眼睛一亮，接过话本，压低声音问：

“关长老？他送你话本？什么话本？”

许柳柳脸一红，抢过话本就要跑。

乔柒柒一把拉住她，笑得贼兮兮的：

“柳柳你别跑！给我看看！”

两人闹作一团。

窗外，阳光正好。

远处，两道身影各自立在峰头，遥遥望向这边。

一个黑衣如墨，一个青衫飘逸。

目光偶尔交汇，便各自移开，心照不宣。

沈清寒看着屋里那个笑得眉眼弯弯的小道侣，嘴角微微弯起。

他想起昨日她那句“但见桃花面，已是最上筹”。

很久之前，那个草棚里的小丫头，如今成了他的妻。

他收回目光，转身离去。

还有阵法要推演，还有事务要处理。

但没关系。

晚上回来，她还在。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