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八清水

污血之地深处，沉闷又单调的鼓声响起。

一圈身穿黑色斗篷、浑身都笼罩在黑布中的人, 围住一个火堆。

火堆右边有一个同样打扮的人坐在地上一下又一下敲击着皮鼓。

火堆左边一个身穿灰白斗篷的人盘膝而坐, 他盘起的腿部中间放着一个黑色的襁褓。

襁褓动啊动的，里面的小东西似乎想要挣扎着伸出腿和小拳头。

灰白斗篷郑重其事地掏出一个瓶子, 打开瓶塞，极为小心又极为珍惜地朝小婴儿眉头中间滴下一滴。

“啪嗒”黑红色的粘稠物滴落在婴儿额头正中。

那粘稠物半天没动, 鼓声变得比刚才急促。

“这个也不行吗？”灰白斗篷呢喃，音调中充满沮丧和绝望。

“祭司大人, 您看！”有人发出一声惊喜的欢叫。

灰白斗篷低头, 就见那黑红色粘稠物开始蠕动着想要钻入小婴儿的眉心。

小婴儿猛然发出嚎哭声。

灰白斗篷惊喜万分，一边轻抚小婴儿, 一边低喃：“好孩子，这是你的造化，吞下去，融合它，你将有脱离这里的可能性。不要怕疼，这是你的劫，度过去一切就都好了。”

小婴儿哭得原来越凄厉，哭到后来嗓子都哑了。

可所有大人全都铁石心肠一般，任他哭泣。

直到那滴黑红色的粘稠物完全钻入小婴儿眉心, 这场对于小婴儿来说痛苦到极点的折磨才算结束。

小婴儿累得含着眼泪睡着了。鼓声停止。

灰白斗篷怜惜地抚摸他柔嫩的小脸蛋。

“去跟减风华说，我们同意用魔植交换除虫度达到八成以上的清水, 按照他们说的比例。”

“祭司大人！不可啊，他们要的价太狠了, 一罐八清就要我们用十罐魔植果实交换，最重要的是一旦让他们的上层得知我们又诞生了一个魔源完整的孩子，恐怕我们就又要搭上一批孩童！”

“那你们说怎么办？我们已经没有八清水，又不能像大村落一样弄到吸虫器，难不成我们又要眼睁睁地看着这个孩子的魔源被废？”

一圈黑色斗篷全都沉默了。

最后那个敲鼓者说道：“这件事我去办，我先去找找其他人，如果实在不行，再找减风华。”

灰白斗篷摇头：“我知道你要找谁，但八清水……不是他能找来的东西，何况我们长期需要，不是只要一罐两罐。”

敲鼓者闷闷地道：“让我先去试试。”

灰白斗篷无奈叹息。

空旷的田野中。

加三左右看看，终于屏息不住，嘴巴一张，大量雾气吸入口鼻中。

雾气外面看着朦胧，进入后会发现周围的视野还行。

咂咂嘴，这雾气吸入嘴中竟然带了一丝腥甜的味道。

既然都已经吸入了，加三索性放开。一旦放开呼吸，他就发现这里的空气要比外面来的舒服，说不出来是哪里舒服，反正他觉得骨头都轻了三分。

加三手抓一把石子，偶尔抛出一颗，看似随意乱逛，其实走得非常小心。

田地里栽种着不知品种的植物，一垄垄排列得十分整齐。植物生长得不算特别茂盛，但比外面看不见植物的情况要好不知多少倍。

田地里和田埂上还散布着一滩滩烂泥，像是某种混合肥料一样堆积在各处。

那些烂泥散发着恶臭，加三担心其中有剧毒，并不敢靠近仔细观察。他现在的任务是找烟叶，其他都可以暂时忽略。

第93节

加三有个问题一直憋到现在，看周围无人，立刻问雷诺：“雷诺你在吗？外面的身份环如果是用魔力打开，为什么普通人也能使用？”

“稍等。”过了好一阵子，雷诺才回答：“除夏族等少数几个地方的身份环，外面的身份环都装有自动吸收魔气的魔法阵，因为到处都是魔力，就取消了机械打开的方式，夏族则给夏民的身份环加上了机械打开方式。而外界普通人之所以能打开身份环，不过是身份环里的魔力一直很充沛。但来到禁魔之地，身份环无法补充魔力，为了维持内部的最低魔力运转，身份环就会变得无法打开。”

“原来如此。”加三解决了一个问题，浑身顿时畅快不少，“你在做什么？算了，如果你很忙就不用回答我。”

雷诺这次回答得很快速：“杀人，不忙。”

加三：“……那你小心点杀，别走神。”

雷诺笑，“你想问什么就问。”

加三听雷诺真的很有余裕，就一边观察周围，一边问道：“我前面就想问你了，为什么你能听到我这边所有的声音，我却只能听到你的？”

“精神力和魔力。石种族的种子虽然具有远距离传递消息的能力，但一样需要魔力和精神力支持。你的精神力和魔力还不足以支撑长期的远距离联络，如今你的精神力和魔力只能维持你耳朵上那只耳夹的基本功能，也就是和我通话。”

“原来如此。”加三觉得只有通话功能也好，杂音太多，他怕自己承受不了。

雷诺又道：“另外，你那只石种族很狡猾，它提供的种子必须经由它才能传递消息，如果它死亡或者它单方面隔断，种子传递消息的能力就会被抹消，而且所有消息都会被它收集，它就像一个……”

“中转站？”

“中转收集……没错，就是这个意思。我不喜欢被人控制，更不喜欢我和你之间的所有联系都要经过那只石种族。我拿到它的种子后就重新修改了种子内部某些特性，你我现在用的耳夹已经不需要通过石种族中转，也无需依赖它。”

提到石种族，加三心中就忍不住担忧起来，“也不知道嫩芽现在怎样？”

雷诺冷声道：“死不了。石种族一旦遇到极端危险的状况，会恢复原始种子状态，等待下一次发芽的机会。而它的原始状态就是一颗石头，还能钻入很深的地下，你完全没必要担心它的安危。”

加三已经发现雷诺似乎很不喜欢嫩芽，提到嫩芽必然没什么好话，他心里则觉得嫩芽很好，不想为这个起争执，当下就转移了话题，开始询问雷诺一些修炼方面的问题，雷诺还算耐心地一一解答。

“你知道污血之民吗？”加三看到了田地、看到了散布在田野中的房屋，却没有看到一个活物。

雷诺顿了顿：“各个种族都有很多独属于他们自己的秘密，夏族秘密尤其多，像你进入的地方应该只有夏民才能进入。我之前从没听说夏族有污血之民，倒是听过夏族在很久以前曾放逐了一批自己的族人。”

“哎哟！”

加三停住脚步，脑袋偏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刚才他往左侧前方的田埂抛出一枚石子探路，听声音，那枚石子似乎砸中了谁。

“谁在那里？对不起，我没有看到人，并不是有意用石子砸你，我没有恶意，如果你受伤了，让我帮你看看好吗？”加三提高声音。

一阵悉悉索索声响起，加三只听到声响却没看到活物活动，而声音传来的地方只有一滩烂泥。

等了一会儿，不见有人冒头，加三就往声音传来的方向走了过去。

看到那滩烂泥，加三绕过。

等加三走了没多久，他突然回头。

那滩烂泥的位置似乎和他第一次看到的位置不同？似乎向前移动了不少？

加三盯着那烂泥盯了好一会儿，烂泥一动不动。

算了，还是别节外生枝了，赶紧找到烟叶要紧。

走出十几步，加三倏然回头。

身后很远的地方有一滩看起来比较眼熟的烂泥。

加三慢慢转回头，继续往前走。

这次走出两三百米他才再次回头。

很好，那滩烂泥已经靠近他身后只有十米不到的距离。

加三扯了扯嘴角，没再管那滩烂泥，只小心注意来自身后的袭击。

沿着田埂往前走了大约有两三千米后，加三看到了一个有数百栋茅草屋子组成的村落。

到罪恶之地后看多了石头屋，这乍看到像是茅草搭建的屋子，加三心中竟生出了几分亲切感。

“这应该就是污血之民的村落了吧？”加三转回头，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问紧紧跟在他屁股后面的烂泥。

烂泥没有动，也没说话。

加三耸耸肩，走进村落。

乍一看，这个村落和前面的田地一样，似乎都无人居住。

但……加三目光落到路边或院子里的烂泥堆上，心情复杂。

如果不是身后跟着一滩，他一定想不到这里面藏着活物。

这村里每家每户都有至少一个院子，院子里也种满了加三不认识的植物。

“忘记问除小锄烟叶长什么样了。有人做交易吗？”加三提高嗓音，“我想交换一部分烟叶，谁有？我可以用金币交换，也可以帮助干活或过滤水。”

村里很安静，只有加三的声音回荡。

除小锄让他自己想办法收服种烟叶的污血之民，这意思听起来特别像是要打一场，把对方打到服，可加三奉行先礼后兵，决定还是先试试做文明交易。

喊了十几遍，把整个村落都绕了一遍，可没有一个人理睬他。难道真的要打一场？

加三停到一家院落门口，冲着里面的烂泥堆喊：“如果没人交易，那我就自己进去采摘了，我进去了啊！”

“二叔，别动手！”一声少年嗓音响起。

加三眼睛蓦然睁大，就在他要进入这家院子时，他的眼前陡然出现了一个高大的烂泥怪，烂泥怪的拳头已经伸到他眼前，可他却连闪避的意识都没有来得及反应过来。

可随着那声叫喊，那巨大的烂泥拳头在加三鼻子前面硬生生停住。

“你说你会过滤水？”少年嗓音问他。

加三慢慢转头，看向身侧的烂泥堆，原来活物不是藏在烂泥堆里面，而是烂泥就是活物。

“是，如果有人愿意和我交换烟叶，我可以根据交换的量帮他过滤相应的水。”

“你带了吸虫器？”少年嗓音问他。

“没有，但我有别的过滤方法。”

“污丸，不要相信他！”浑厚的声音在加三耳边炸响，是刚才想要揍他的高大烂泥怪。

加三举手：“这位大哥还是大叔，我没有恶意，我真的只是来做交换。”

污丸迟疑道：“二叔，他提出做交易，没有一进来就抢夺。”

“交易都是假的！他们只会用没用的东西来欺骗我们的劳动成果！”二叔暴怒道。

“可是……我家里需要过滤后的清水。”

二叔似乎想到了污丸家里的情况，当下改口，对加三恶声恶气地道：“你小子要怎么换？过滤一罐清水，要多少烟叶？我警告你，我知道外面的行情，你别想骗到我！清水过滤度必须达到减虫三分之一，达不到你就别想交换！”

加三哪知道行情是什么，他过滤一罐水只能拿到一个魔晶，一个魔晶能买多少烟叶？最后只能估摸着说道：“一两烟叶换一罐水？”

“……”二叔几乎是激动地喊：“好！这是你小子自己说的，如果达不到，村里谁也不会换给你！”

加三只听二叔的喊声就知道自己报价吃亏了，但话已出口，再改口也不好，而且对别人来说过滤水很麻烦还很伤身体，但对他来说真不费什么事。

他二叔不放心污丸，表示要跟着监督加三干活。

污丸：“跟我来，村里用水在那边。”

加三看那滩代表污丸的烂泥擦着地面快速移动，移动中发出了些微悉悉索索声。

这就是污血之民吗？这些烂泥一样的怪物也是夏民？！

加三惊骇，脸上不显。

村落有河，但河是地下河，村民们只在河水最接近地表的地方开凿出一排十数个洞穴，洞穴上方铺了石板，河水不会上溢，也不会像井水那么深。

污丸告诉加三，水洞从上到下，最上面的是饮用水，最下面的可以用来洗澡之类。

他二叔挤开污丸，提了两桶水放到石板边，盯着加三道：“小子，你可以开始过滤水了。我们不占你便宜，这里有约十罐，你如果能全部过滤，我做主答应给你一斤二两烟叶。”

“好。”加三正在考虑是把水里的觅水魔虫全部赶走，还是让它们留下一部分。

恰在此时他二叔恶狠狠地说：“再说一次！如果你除虫程度达不到三分之一，答应的报酬就不算！”

污丸在旁边小声说道：“二叔，不用了，让他尽力就好。”

他二叔怒其不争地骂：“我不是为了你！是为了你妹妹！她才刚出生，奶水喝不上也就算了，连三清水都喝不上，还指望百日测试吗？一百天的时间足够让她的魔源被废掉！”

污丸苦涩，“前面喝的水含虫量就不低，而且现在有几个孩子出生还能具有完整魔源？”

“总也是个希望。”他二叔瞪眼：“刚才明明是你要求和这小子做交易，这时候你反而不期待了？”

污丸：“期待越大，失望越大。我只要他能弄出二清水，我就……”

“闭嘴！”他二叔瞪污丸，让他剩下的事都别管，全都交给他。

加三听到这里，举手：“请教三清水、二清水是什么意思？”

污丸和他二叔一起看向加三。

加三没有看到他们的眼睛，但能感觉出来两个泥怪在看他。

“你不知道？”他二叔突然嗤笑，“你小子是故意的吧？这种常识的事情你会不知道？三清水就是指除虫程度达到三成的水，除几成就叫几清水。二成有二成的价，三成是三成，如果你能弄出八清水，让我跟你混都成。”

加三心动，这位烂泥怪的实力，他刚才虽然只见到了一点点，但凭他那么重、那么快的力道还能收发自如这点来看，其实力绝不低。

“你家有烟叶吗？”

他二叔：“我家没有，但污丸家有。”

加三：“我知道你们不相信我，不如我们签订一个契约，以黑暗魔神起誓……”

“滚！”他二叔突然翻脸，张嘴就骂：“黑暗魔神算个鸟！你小子身为夏民竟然不信仰自己的祖宗，而信仰其他种族的神魔，你还好意思说你是夏民？我呸！”

污丸也发出了冷哼：“忘记祖宗的人必将被祖宗抛弃！”

加三这个冤枉，他还以为这里的人对黑暗魔神都是忠实粉丝呢，哪想到污血之民却全然相反。

“不管你们信不信，其实我也不认识黑暗魔神，只不过外面大家都说用这位来验证誓言会比较灵验……”

“狗屁！我们夏族人的誓言才用不着一个外国鬼验证！他算什么玩意！小子，你要真心想和我们立契约，那么就请夏祖吧！”

加三：“……好，请问怎么请？”

他二叔又不高兴了，痛心疾首地道：“你们这些墙外人，竟然连祖宗都不知道怎么请了，你们简直枉披了一层夏民的皮！”

加三低头，一副听教的样子。

他二叔声音冷硬，“跟着我念，夏祖在上，今有夏民……你叫什么名字？”

“加三。”

“加家人，哼！”

第94节

加三：加家人怎么了？

可惜他二叔发表完这句难以表述内涵的发言后，就回到了誓言上。

誓言很简单，加三以为请祖宗有多麻烦，结果就是开头加一句“夏祖在上”，末尾再加一句“夏祖见证，如违誓言者将遭到夏祖惩罚……”

这个契约誓言就算成立了，加三特别在誓言中加上了他二叔污天兴的玩笑之语，非常详尽地把几清水各自需要付出的代价都说明了。其中着重说明如果加三过滤的清水达到八清水以上，十天内一百罐就能换取污天兴永远听命于加三。

污天兴在说出这条契约誓言时完全不相信加三能弄来一百罐的八清水，别说八清，就是能达到三清，都说明他和污丸今天的运气很好。

污丸也没指望加三能弄到三清水以上，而这个契约对双方的约束力并不大，真正的魔法契约是绑定在灵魂上的，而他们现在口头上说的契约只能看契约方有没有完成的心。

加三也没指望这个契约能起到什么作用，他就是让对方心安，然后再给自己一个机会而已。

“就在这儿过滤吗？”加三问。

污天兴：“当然。你可以开始了。告诉你，别弄虚作假，我的嘴巴一尝就知道里面的魔虫还剩下多少。还有，别用毒，我们契约中说明了是干净的清水，可不包含会把人吃死、吃出病来的脏水！”

加三笑笑，一只手伸进水桶里。

污天兴和污丸睁大眼睛，见小孩果然没有使用吸虫器，都十分好奇他要用什么手段驱虫。

谁知道，加三突然收回手，对两人道：“麻烦你们转过身好吗，这是我家的独家秘密，让人看到就不灵了。”

污天兴和污丸无法，大的骂了几句，还是和小的一起转过身。

加三也不知道他们有没有偷看，他都分不清这两只的正面和背面。

为了保持神秘感，也为了降低危险性，加三嘴中开始念咒，非常含糊的咒语，不是最亲近人绝对听不出来那种。

“天灵灵，地灵灵，觅水魔虫全听令，留个一成半，其他离开，等那污天兴验完，你们再一起出去，好歹是给刚出生孩子喝的水，九清水我拿出去都是害人！”

两只水桶里的觅水魔虫在感觉到加三的气息后，就争先恐后地往外乱飞。也许它们太惊慌，引来了三只头虫。

在三只头虫的号令下，加三的命令得以完美执行。

“好了，你们尝尝。”加三愣是等了十分钟才让两人转过来。

污天兴从河边一个水桶里摸出一个半葫芦瓢，迫不及待地朝水桶里舀了一勺水就全倒进嘴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