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消逝者

强光照亮了天际，剧烈的轰鸣声下，大地都似乎在颤抖。

飞沙走石之间，希里墨斯为苍澄撑起了一片安全的角落。

他小心翼翼地将苍澄脸贴在自己心口，用强健的心音，安抚着对方的无措。

往日神采奕奕的漂亮青年此刻脸花了不说，背部满是血污，粗粗一看没有一处完好。一条腿以不自然的角度折着，看起来就很疼。

希里墨斯都不敢将手放到对方的背上，生怕弄疼了对方。

他自己受过的伤要比苍澄现在的伤要重得多，这样的伤去治疗舱中躺个半天也能好。

但看到苍澄此刻的模样，希里墨斯的心很痛，很难受，比正在承受的主炮攻势，还要痛。

他没能保护好苍澄。

苍澄被圈到一个宽阔的怀抱中，弥漫的硝烟与血腥味中透着一股薄荷香味。

苍澄不讨厌这个气味，因为这是他所信任之人的味道。

是墨啊……

苍澄现在虽然听不到声音，不过耳朵贴在对方的心口，能感受到对方的呼吸以及心跳的震动。

一下一下地，十分有力。

发散的意识被拉回，苍澄抬手，轻轻碰了碰希里墨斯的衣服。

不过因为没有力气，满是小伤口的手只是虚虚搭在对方的衣角。

外界的炮火以及纷争无法影响到苍澄这片小小的空间，连爆炸的热浪与余波，也被希里墨斯隔绝在外。

仿佛世间的一方净土，令苍澄感到十分安心。

有墨在，真好。

苍澄闭上了眼睛，安静地躺在希里墨斯的怀中。

只是下一刻，对方强健的身体开始紧绷，温热的液体滴落在苍澄的颈间，黏腻的，令人不安的。

怀抱着他的怀抱，似乎正在承受巨大的痛苦一般，连心音都乱了。

怎么了？

苍澄从希里墨斯的怀中抬起头，无神的眼眸慌乱地四处乱瞟。

他想要捕捉那抹身影，不过他却暂时看不见，视线之中唯有一片黑暗。

苍澄想要说些什么，但因为嗓子呛了烟，他只能做出张嘴的动作，说不出一个字。

苍澄感到很慌。

他忍着痛，手在身前乱摸，只是这次，他连对方的衣摆也摸不到。

墨呢？

怎么不在呢？

黑暗中的唯一一道光，也开始消散。

苍澄用心声沟通道，语调发颤：[墨？]

心声带上了一丝慌乱，听得希里墨斯难受。

他伸手想要为苍澄擦拭掉脸上的污渍以及血迹，只是已经无法凝聚出实体的手，并触碰不到苍澄。

与星舰对垒消耗的体力，以及为了保护苍澄而凝聚出的能量屏障，将希里墨斯的能量消耗殆尽。

时间……到了。

希里墨斯垂眸注视着苍澄，眼神专注而温柔。

他低头，用自己还没有虚化的额头，贴上了苍澄的额头。

他安抚着苍澄，感受着苍澄，也努力记住苍澄的触感。

希里墨斯：[我拆了星舰能源，封了星舰舱门，但没来得及杀了主控室的人，苍澄你要小心。]

[落日星的无污染食物已经引起了关注，落日星需要武装力量震慑不安分的窥探者。]

[苍石能源在没有找到可靠的合作伙伴前，绝对不能被发现……]

希里墨斯絮絮叨叨地说了很多。

这大概是他27年来，除了演讲致辞以外，一次性说过最多的话了。

[我可能不能再在你身边教导你常识了。不过现在想想，我在你身边时，似乎没有帮到你什么。]

在苍澄身边待的这些日子，大概是希里墨斯人生中最愉悦开心的日子。

他从苍澄身上得到了安宁与喜悦，他跟着苍澄见证了一颗边境星的复苏，和苍澄一起在竞技场留下足迹……

苍澄给予了他作为上将希里墨斯时，没能体会过的情绪。

然而他却没有办法为苍澄做更多，甚至还让苍澄伤成这样。

希里墨斯，星际最强战力，最年轻的上将，也有无力的时候。

[苍澄，你是我见过最厉害的觉醒者。很高兴能认识你。]

说这话时，希里墨斯的语气是带着笑意的。

他忽然想起与苍澄的第一次见面，对方就对他的尾巴有着浓厚的兴趣。

这个令希里墨斯不齿的异族外观，却总能令苍澄露出欣喜的表情，那个时候对方黑眸奕奕，笑意盈盈，似乎看待珍宝一样，渴望着他的尾巴。

反正……都要走了。

如此想着，希里墨斯将虚化的尾巴尖尖放到了苍澄的掌心。

可惜的是，他感觉不到苍澄，苍澄也感觉不到他。

[对不起，苍澄。我该走了。]

苍澄慌乱：[不要，不要。墨你不要走！]

希里墨斯抬头，轻吻了苍澄的额头：[我在主星等你。]

轻柔的话语化作一缕微风，拂过苍澄的耳际，最后消散成虚无，什么也不剩。

苍澄感受着对方气息的消失，感受着可靠的胸膛，在他手下变成一片空白，就连对方在自己侧颈部滴落的血渍，都和对方一同消失了。

什么痕迹也没有留下。

就仿佛一场梦一样，了无痕迹。

心口像是被挖了一块，空空荡荡的，怎么填也填不满。

墨……走了？

墨，怎么就走了？

哪怕早在之前苍澄就明白，墨迟早都是会回去的，但……苍澄不想接受这个现实。

墨怎么能走呢？！

是为了救他所以才消失的吗？

刚刚墨是吐血了吗？

他如果再厉害点，厉害到不需要墨为他抵挡攻击，墨是不是就不用走了呢？

他不想墨离开啊……

明明昨天，两人还在一起搭档排位的，明明之前每天，他都吃着墨做的早餐，明明墨是他在这个世界最信任的人。

能不能……

能不能不要走？

强烈的信念以及情绪感染着苍澄，一直没有突破的界限被不断冲击。

唰啦一声，界限突破。

苍澄的觉醒等级从B级上升到了A级，视线、听觉以及身上的伤，也因为界限突破得到了一定治疗。

一直都想突破，心心念念好久的苍澄，现在终于如愿以偿成功提升等级了，然而他却一点也不开心。

因为这是墨离开换来的。

他不想要墨离开，一点也不想。

苍澄的目光落在不远处坑坑洼洼的星舰上，原本坚固庞大的舰身已然变成了破铜烂铁，就像是一片垃圾残骸。

都是它，如果不是因为它，自己就不会受那么重的伤，墨也不会为了救他而离开。

苍澄的眸色很黑，似乎永夜一般幽深。

他嘴角抿直，往日轻松的笑容已经不见了踪影。

平静，端正，而又裹挟着怒火。

如同发怒的神祇。

庞大的魔力在他身边凝聚，四边形的灵纹被他清晰描绘出。

刹那间，红色的火、蓝色的水，无色的风以及黄色的土在星舰周围聚集。

它们挤压，互相作用，再然后绽放剧烈的火光。

轰隆几声，刚刚在希里墨斯的强攻下也只是部分毁坏的星舰，在这绚烂的一击下被截成了两段。

但这并没有结束，元素仍然在凝聚，仍然在爆炸。

截断的星舰被扭曲，被碾碎，被揉成废铜烂铁。

轰隆隆的爆炸声响彻云霄，似乎夏日惊雷，震动了一方天地。

直到星舰全变成了金属垃圾，只留下一个房屋大小的主控室，苍澄才停止了魔力输入。

高级元素魔法——元素风暴。

凝聚多种元素对指定目标造成毁灭性多段伤害，掌控的元素种类越多，伤害越大。

苍澄冷着脸走了过去。

他单手一挥，一道超过一米的风刃直接将主控室一劈为二。

宛若天罚。

即使是相同的魔法，不同等级的魔法师用起来效果也是不同的。

而刚刚晋级为高级魔法师的苍澄，在盛怒之下使用的风刃，也比之前的破坏力要高出不少。

又是一声爆炸，主控室被炸毁了一半。

气流直接吹拂到苍澄身前，然而此刻，原本能将苍澄掀翻的气流却绕开了苍澄的身体。

无形的风驱散了直面而来气流，苍澄连发梢都没有被吹乱。

元素掌控——晋升高级魔法师后自动掌控的能力，能够聚集身边的元素为己所用。

主控室中的杰拉在刚刚接连的爆炸中被炸断了双腿，他现在全身瘫痪倒在地上。

他全都颤抖着，因为恐惧瞳孔不自觉地收缩。

“别……别杀我，别杀我……。

我可以给你钱，给你武器！我们星盗团有很多钱很多武器，超过20个亿。我还可以替你做间谍，替你干黑活儿脏活儿。

求求你，不要杀我……”

“不杀你，可我的墨要怎么办？”

说着，又是一道几道风刃下去，惨叫声不断。

“冰冻。”

苍澄说着，血色的冰将杰拉冻了起来，把他封存在冰雕中。

苍澄没有杀死杰拉而是给对方留了一口气。

毕竟死亡可是解脱，就这样死去未免太便宜他了。

做完这一切，苍澄应该是高兴的，因为他给墨报仇了。

但苍澄一点也高兴不起来，他的情绪似乎随着墨的离开，变成了灰蒙蒙的一片。

最漂亮的大尾巴异族从他的世界中消失。

原本明亮的世界笼罩上了一层雾，彩色的世界变为了灰白。

墨真的不能回来吗？

对了……真理之门！

苍澄想起墨是通过真理之门来的，那他是不是现在也可以再次以血液为媒介，将墨召唤过来呢？

如此想着，苍澄没有犹豫地用风刃划开了自己的小手臂。

血液滴答滴答流淌而下，在苍澄的操控下很快绘制成了一个魔法阵。

苍澄指尖凝聚魔力，注入魔法阵内。

“全知全能的真理之神，您最睿智的学生失去了他的搭档，祈求您为您的学生重新唤回那位搭档——他是这个世界睿智的博学者、强大的守护者、人类种族友好者。

您的学生需要他。”

西亚西大陆从来没有人能够连续两次召唤来相同的英灵，但苍澄不想接受这个事实，哪怕只有亿万分之一的可能，他也要试一试。

话音刚落，红色的阵法散发出了一阵光芒。

真理之门回应了他。

苍澄看到了希望。

他听到了悠远的声音与晦涩的单词，直接传递到他的耳际。

——Oie No（他的名字）——

苍澄回答道：“墨，他叫墨。”

——En Eiki（他不存在）——

红色的阵法光芒散去，苍澄的血液化作红色的光点，重新回到他的身体内。

刚刚被划破的手臂已经痊愈，真理之门还顺手赠送了他一些知识，只是……苍澄现在完全没有心情去理解真理之门的馈赠。

他只感觉到全身像是被雨浸透那样，沉重的，带着凉意的，没有活力的。

墨不存在？

啊……想起来了，墨这个名字，似乎是假的吧……

苍澄感到心口很痛，难受到无法呼吸。

他将自己的思绪抽离，想要让自己的心情好受一点。

然而已经湿润的眼眶，正渗出温热的液体。

骗子。

大骗子。

他的世界下起了雨。

就在此时，躺在一边被炸碎了半边身体的改造人，双手一拍地，直直向苍澄飞去。

改造人觉得很痛，所以他要让其他人也感受痛苦。

而另一个鳞片剥落露出人类皮肤的改造人，同时追了上去。

后者双手一把抓住了前者的尾巴，把对方像抡大锤一样在地上乱锤，直到对方没了气息，才松开了。

苍澄冷漠地看着这一幕。

他抬手，身后瞬间凝聚数十个火球，将他的周围照耀得明亮又炽热。

露出人类皮肤的改造人感受到了危险。

他回眸，视线在苍澄身上停留。在看到苍澄的脸后，歪了歪头，独一只的黑眸不停地收缩着。

苍澄挥一挥手，火球便向改造人攻去。

改造人没有躲避，只是用困惑的语气说出两个字：“苍……澄？”

苍澄的手一挥，火球熄灭。

“你认识我？”

改造人的声音仿佛生锈的齿轮一样：“不要哭，苍……澄……。”

苍澄低下了头。

泪水顺着脸庞滴落到地面，在干燥的土地上绽放出了一朵深色的水花。

改造人慌乱地围着苍澄打转，一顿一顿地说道：“哥哥、给你、报仇，不要哭，苍澄。”

苍澄却依旧抽泣着。

怎么可能不哭啊……

黎明的光辉从地平线上升起，明亮的日光破除了黑夜，驱散了黑夜的危险与冰凉。

率先醒来的明柏操控着巡逻机器人，将伤员按照受伤程度，依次送往医院治疗。

苍澄身上的伤在晋级时痊愈，如果不是他身上白色的衣服被血染成了红色，根本看不出刚刚苍澄受了多重的伤。

苍澄的视线落在狼藉土地上，唯一一块相对整洁的平地。

那时刚刚墨保护他的位置。

有些红肿的眼睛，眸光逐渐变冷。

黑眸依旧如黑曜石一般璀璨，只是比往日暗淡了不少，似乎破碎的星河，正逐渐消失于永夜中。

他将最后一点想念全都留在此地。

明日，又将会是新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