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旋转木马（6）

闯祸倒是没有，就是山口理惠在上课的时候看小说，老师一开始有点生气，但很快明白过来哪里不对劲：理惠小同学已经可以看纯文字的小说了？

学校给她做了测试，阅读能力已经达到小学毕业水平，数学能力也已经达到三年级水平。他们开会慎重讨论了要不要让山口理惠跳级，最后决定可以跳级，但要问问山口太太的意见。

正子一时之间被这个天大的消息弄得头晕目眩：她是知道理惠阅读能力超过年龄应有水平，但没有想过理惠居然达到了跳级的水平。

她无法立即做决定，请求学校允许她回去考虑几天。

*

“理惠酱，要跳级吗？”正子担忧的问：“跳级也许不错，但我担心……担心你在班里太小了，别人要是欺负你怎么办？”

理惠早已想好，“妈妈，就去三年级，跟姐姐做同学。”

正子心想这倒也算是个解决办法。对于早慧的孩子，学校是建议最好跳级，以免她失去学习的兴趣。跟百惠在同一年级看起来也是个很好的办法，百惠一定会照顾妹妹的。

百惠得知这个消息先是有点惊讶，随即高兴的笑了，“是！妈妈，我一定会照顾好理惠酱。”

理惠乖巧发言，“姐姐是全世界最好的姐姐。我一定乖乖的，不给你丢脸。”同学们也许会笑话百惠：看，你妹妹比你聪明！

任何时代、任何国家，太特别的人总是会遭受恶意。如果她愿意，她可以直接跳到初中，但那没必要。

几天后，理惠跳级到三年级，成了百惠的隔壁班同学。

仍然非常轻松，在期末考试中横扫所有三年级小学生。

寂寞呀，无敌是多么寂寞！

*

今年也注定是不平静的一年，6月，横须贺英语电台报道了一则震撼新闻：美国的总统候选人罗伯特·肯尼迪在洛杉矶遇刺身亡！年仅43岁！

*

正子惊呆了，“天哪！真可怕！”

得益于日媒的报道，日本普通群众对美国政治人物可以说是了解颇多，不幸遇刺身亡的前总统肯尼迪与前第一夫人杰奎琳在日本的人气一直很高。肯尼迪总统二战期间险些死于日本军舰的撞击，是一则不太好宣扬但又让日本群众颇为骄傲的“旧事”。

而他们同样被年轻的第一夫人的风采迷住。

肯尼迪家族的悲剧再次上演，也令对“死亡”迷恋的日本群众更加喜爱这个家族了。

理惠就不太理解日本人的这套“哲学”，以至于她有时候会苦恼自己“不太像”是个日本人。

不过，远在美国发生的事情对日本并没有什么严重影响，日本群众感叹着“这个家族真是悲情至极呀”，一边过着自己的生活。

*

日本的暑假时间不长，大多在7月20日前后放假，9月初秋季学期开学。小学生放假有暑假作业，但不多，理惠花了几天时间做完暑假作业，其余时间就准备好好当个小孩子，愉快度过夏天啦！

几天后，有人找到山口家，问正子是否愿意让理惠在即将到来的横须贺夏日祭上演唱歌曲。

正子十分惊讶，“嗳？”

来人很不好意思，“哎呀，真是太仓促了很不好意思！原来选中的女孩病了，夏日祭当天恐怕没法出场。”

嗯？有点奇怪呢。

“夏日祭是哪一天？”

“就是四天之后。我在莺之语幼儿园听过お嬢さん唱歌，以她的年龄，唱的非常不错。所以我想也许可以——”

来人话没有说完，理惠从妈妈身后冒出小脑袋，“有报酬吗？”

“哎呀，有的有的。”

“妈妈。”理惠拉了拉正子的衣摆。

免费的会被人不当回事，当然需要合理的报酬。

“要排练吗？”正子犹豫，“可我要上班，无法带她去排练。”

“没关系的，你什么时候有时间就带她过去，夏日祭委员会工作到午夜12点。歌曲不难，这里是歌词，这里是磁带。她自己能跟着学吗？”

这倒也不难。

正子看了看理惠，收下歌词和磁带，“我明天上午带她过去。”

来人总算显得轻松了一点，“真是太感谢您了，山口くん。”

*

理惠想着，这就是天上掉下来的机会吧。夏日祭上的表演要么是小有名气的艺人，要么就是关系户，这在几乎所有国家都是一样的。没有背景的人很难出头，有背景的人坐在家里就有机会送上门，没有背景的人要付出成倍的努力。

这位小泽先生怎么会把机会送给默默无闻的山口理惠？一个别人家的孩子？

不过，先不管这些。

正子拿来一台旧的卡式播放机，将磁带放进去。

歌曲很好听，就是完全不是儿歌，而是一首流行歌曲，情情爱爱的，不知道为什么需要童声独唱。以理惠的见识，通常这种都是为了捧自家孩子。夏日祭总是会得到本地媒体的报道，这可不就是在媒体上露脸了吗？

正子对这种事情完全没有主意，既不知道其中有什么“潜规则”，也搞不明白这算不算是一件“好事”。

*

次日上午，正子带理惠去了夏日祭委员会办公室。

看着一个跟百惠差不多大的女孩由母亲领着从办公室出来，理惠这才恍然：哈！原来她不是唯一一

个来“试镜”的孩子呀。这样就能理解了，原来这个“萝卜坑”人家不是只找了她一个“替补队员”。

正子看着那位母亲骄傲的昂着下巴从面前走过，也发现了这事并不能算是什么“好事”。

她担忧的看着理惠，“要不……我们就不进去了？”好担心要是没选上，孩子会大受打击。

理惠心里有些气恼，但想想，人家这么做也无可厚非，毕竟萝卜坑不是那么好占的。掌握了生产资料的人便可以如此。

唉，社会！

不过，来都来了，不好现在就掉头回家。

试试呢？没准呢？

她以前并不是个态度积极的人，心态总是“随便吧，爱谁谁”，堪称随波逐流，干什么都不太积极。现在……试试吧，也许呢？

反正她还只是个孩子呀。

*

正子有些局促的推门进去，微微鞠躬，“打搅了。”

房间里有一张长条桌，桌后坐着3个男人，其中就有昨天的小泽先生。

“你好呀，山口さん。”昨晚的小泽先生打招呼。

理惠心说你昨天下午说“山口くん”今天就改了“山口さん”，是想说明什么？日语中的敬语非常多，比较微妙。くん（君）大多时候称呼年轻男性，有时候也称呼不太熟悉的女性；さん（桑）则不分性别，是比较亲近的称呼。

“各位委员上午好。我是山口正子，这是我的女儿山口理惠。我带她来……”

小泽先生和善的说：“就是让孩子来试唱一下。理惠ちゃん，你随便唱一首儿歌吧。”

理惠看了看妈妈，正子轻轻点头，退到一边。

也没有什么好怕的啦，上次她可是在幼儿园全体毕业班同学及其家长面前唱歌呢，人可比今天多得多！

小孩子嘛，就算唱的不好也没关系。

她想了想，挑了一首《旅愁》，犬童球溪填词，原曲是美国作曲家奥德威的乐曲《梦见家和母亲》。之后中国音乐家李叔同填词，名为《送别》。

“ふけゆく秋の夜旅の空の

秋夜旅行的天空

わびしき思いにひとり悩む

一个人为寂寞而烦恼

恋しやふるさとなつかし父母

怀念故乡的父母

夢路にたどるはさとの家路

踏上梦想的旅途”

这首歌曲调悠扬，传唱度高，演唱难度不大，无伴奏独唱可以充分展现她的嗓音。她的嗓音跟百惠不太一样，更清朗。百惠还没有到变声期，但声音跟母亲正子比较像，天生比较低沉。

*

一首歌也就3分钟时间，3个男人都没有中途喊停，也没有说话。等她唱完了，中间的男人对她点头，“理惠ちゃん唱的很好听。现在和你的母亲请先回家，稍后我们会通知结果。”

理惠想着这种面试话术可是听的太多了，一般这种情况就是没戏。

正子又对三人鞠躬，“麻烦各位了。请允许我先告辞。”

带着理惠离开了办公室。

走到公交车站，正子笑着问：“理惠酱，要吃冰淇淋吗？”

理惠摇头。

“我们先回家。下午妈妈要上班，你和百惠淑惠在家要乖乖的。”

理惠点点头。

正子就觉得这个次女真是有点……有时候真不太像个孩子，她好像既不高兴但也不难过。她还太小了，应该听不懂大人说话的含义。她也是参加过数不清的招聘面试的人，当然知道如果不是现场告诉你薪水那就基本没戏，别指望。

失望过很多次的人阈值特别高，倒没有什么难过。世界上的事情本来就是失败占绝大多数，成功才是极少数。她只担心理惠明白自己落选了会很难过。

理惠倒是真的没有多想。一次不行还可以有下一次，再说她也没想好是不是真的要去夏日祭表演。夏日祭就是用来玩的，变成工作可不好。

*

“怎么样？排练好玩吗？”回了家，百惠迫不及待的问。

“哎呀，姐姐，不是排练！”理惠嘀嘀咕咕跟百惠说了试唱的事情。百惠瞪大眼睛，“要等通知吗？”

正子迟疑了一下，“嗳，要等通知。不过就算没选上也没有什么，对吧，理惠酱？”

淑惠抱着理惠的手臂，“可我很想看到理惠姐站在花车上，花车好好看的！”

哎呀不要不要！

理惠逗她，“我们自己也可以做花车。”

淑惠震惊脸：“可以吗？”

“做一个小花车放在桌上应该没问题。”

淑惠拍手，欣喜的说：“好呀好呀！”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正子给孩子们找出之前幼儿园要求做手工的时候买的彩色绉纸和彩色厚棉纸、细木棍、细铜丝、剪刀等等材料，想着这份手工足够她们玩半天。

吃过午饭，正子让孩子们睡午觉，小声叮嘱百惠，“妈妈出去上班了。你要看好理惠和淑惠，别出门，就在家里玩。妈妈晚上带水果回来。”

“是，妈妈。妈妈路上小心。”

*

理惠还是不爱睡午觉，等正子走了便起床，想去外面玩。

“不行，你要去哪里？”百惠拉住她。

“去……图书馆看书。”图书馆有少儿阅览室，暑假通常人满为患。

“你知道怎么乘车吗？”

当然知道啦。

理惠假装懵懂，“不知道。姐姐，我们一起去吧。”

“淑惠怎么办？”

“淑惠也长大了，一起去。”

“你上午才哄她说要带她做花车。”

“花车什么时候都能做啦。”

百惠犹豫，“可是……妈妈说不要出门。”

“我们是去图书馆看书，妈妈不会责怪我们的。”

很有道理呀。百惠被说服了。

可是，小懒虫淑惠还在睡觉呢。

理惠马上摇醒淑惠，“醒醒！小懒虫！”

淑惠被闹醒了，“啊呀！”她揉着眼睛，一脸懵懂。

妹妹好好玩呀！

“快起来，姐姐带我们出去玩！”

百惠觉得有哪里不对：不是去图书馆吗？

*

确实是去图书馆，对淑惠来说，只要离开家又不是去幼儿园，那一律都是“出去玩”。三姐妹手牵手上了公交车，买了两张车票，理惠已经有1米高了，超过免票身高。

到了图书馆，直奔少儿阅览室，里面果然已经坐满了爱看书的孩子。

“姐姐，你带淑惠随便在哪个书架前面坐下吧，我要去楼上。你不要走开哦，等一会我下来找你们。”

理惠溜了。

大厅有图书馆分层地图，日本国在知识教育公共资源方面这一块做的还不错，横须贺紧邻首都东京，在文化这一块也不遑多让。图书馆面积挺大的，少儿阅览室在一楼，旁边还有成年人的图书阅览室。

楼上是图书目录检索处，读者检索书目后，将目录编码抄下来给图书馆员，可借可阅。

理惠小人儿上楼到了检索处，也没有人觉得不对，没准是哪个成年人带着孩子来呢。她在一排排书柜中穿行，横须贺图书馆是根据书名来分类的，首先你要知道你找的书的书名。

检索处人不多，理惠环顾一大圈，选定目标，直奔而去。

“姐姐，”她仰着头，露出甜甜笑容，“你能帮我一下吗？”

年轻女生低头看着小女孩，“怎么了？你找不到爸爸妈妈了吗？”

“不是呢。我想请你帮我找一本书，可以吗？拜托了。”她小小双手合十，露出祈求的可爱神情。

哎呀！谁能忍心拒绝呢？

年轻女生也很好奇，“你怎么不在楼下的少儿阅览室？你想找什么书？”

“《日本民法典》。姐姐，你真是人美心善。”先小小吹个彩虹屁。

女生很惊讶，笑着说：“你年纪小小，就想看这么……无趣的书吗？”

理惠认真点头。

“好吧。”

女生花了一些时间，终于找到《日本民法典》的编码，抄下来。

“你认识平假名片假名了吗？”

“认识。”

“汉字呢？”

“认识……一点。”日语汉字跟中文汉字的含义差距很大，但也不是很难啦。

女生带她去了柜台，将编码递给图书馆员。

*

枯燥无趣的法律书厚厚一本，女生带着理惠去了隔壁阅览室。

理惠跪在靠背椅上，翻开目录，查找有关子女的法律。

婚生子女的权利，非婚生子女的权利。以久保茂在她们姐妹的户籍上的“承认”字样，他应该支付三姐妹的抚养费。

但抚养费也是跟之后三姐妹赡养生父的权利相关的，看过条款后，理惠觉得……久保茂还是不要给钱最好。

这样将来他也不能找她们三姐妹要赡养费。

女生看小女孩一会儿皱眉一会儿小嘴无声翕动，觉得这个小女孩超可爱的，也很……怎么说呢？她不觉得一个6、7岁顶多8岁的孩子认识这么多艰深的法律名词，她上了女子短大都不是太能看懂这些法律条款呢。

理惠翻回目录，再次查找。

“你想知道什么？”女生小声问。

理惠看了看她，“妈妈身体不好，我想知道有关收养的法律。”

女生顿时觉得这个小女孩可怜极了！

“你的父亲呢？”

“死了。”

更可怜了。

“可以由你的祖父母抚养你们。”

“有正式的法律规定吗？”

“有的。”女生找到有关收养的条款，按照页码翻到正文。

可别说，日本法律中有关收养的法律条款真是不少！理惠在报纸上看到过收养的新闻，好些大财阀家族都采取“婿养子”的方法以保证大权不会旁落。

要说先进吧，“婿养子”制度并不以血缘为中点，而以能力为要素；要说有病吧，这套制度不考虑女儿的继承权，宁愿将女婿作为继承人扶持培养。婿养子必须改姓，并且效忠改姓后的家族。

而且日本的养子制度也不乏隔代收养，可以说是很灵活。祖父收养孙子作为继承人、兄长收养弟弟作为继承人，并不少见。在政治家族和富豪家族尤其常见，这是为了“权力”。

理惠也因此想到，既然有这个制度和法律，普通人能不能用呢？

答案是：可以。

最常见就是由尊亲属（祖父母等）收养晚辈，就是理惠还不太清楚具体如何操作。

理惠想着还是应该先咨询律师，嗯，就这么决定了，下次找时间去律师事务所咨询一下好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