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 旋转木马（15）

我可怜的孩子！正子在心中默默流泪。女孩们没有父亲，也许……她们会觉得遗憾。淑惠有一次问，我的爸爸呢？我怎么没有爸爸？她无言以对。

理惠……理惠是个奇怪的孩子，她倒是没有问过。

别的孩子都有父亲，她们也会想，我的父亲呢？

没有父亲的家庭不完整，她为此忐忑不安，担心孩子们将来知道真相会……会看不起她，或者，会埋怨她。

人生呀，如此艰难！

*

理惠和百惠在准备领唱的考核。

别的孩子还懵懵懂懂，理惠已经延伸思考了很多：合唱团的老师和团长未必会根据考核做决定，应该包括平时的“表现分”。

日本的传统文化并不鼓励“特立独行”，当然也有数不清的“下克上”，但那都是为了更多的“权力”，是成年人才有的烦恼。对成年人来说，乖巧听话才是好孩子。

假装乖巧，小菜一碟！

也有好好上课啦！还真别说，合唱团聘请的老师都很不错，教小孩子也十分认真。

演出已经有好几次了，也没有什么，只是平时的排练换了场地而已。第一次是去一间基督教堂为婚礼演唱《婚礼进行曲》，西式婚礼就那样，理惠兴趣缺缺，但一同演出的女孩们都很兴奋，就连百惠也表示，新娘好美呀，白色的婚纱真的太好看啦！

理惠反而诧异：你们都才多大呀！怎么居然会喜欢婚礼呀婚纱呀这些没用的东西！

第二次是参加横须贺市为美军基地高级军官举办的音乐会，青竹儿童合唱团演唱了两首歌，一首日语一首英语，小小年纪英语口音标准的理惠被选为英语歌的领唱，她唱的可是棒极了呢！

好开心！好喜欢掌声！

理惠酱，你的英语说的好好哦！

哎呀哪里啦，人家只是刚好学得不错啦！

*

百惠很惊讶妹妹假装谦虚，小孩子说着奇怪的话像是在学大人的假客套，但是很好玩，其他孩子都觉得理惠真是个小能人！

她是觉得妹妹确实很聪明，作业总是做的又快又好，学什么课目都学的又快又好，令她这个姐姐有点惭愧呢。逼得她也只能好好学习，总不能考的比妹妹差太远吧。

对于领唱的争夺，理惠也比百惠更坚持。

“既然要做，当然要做最好。当领唱才会让更多的人注意到你，嗯，还有我。”理惠拍拍自己的小胸膛，“我们‘山口姐妹花’就是最棒的！”

百惠简直要笑倒，“什么‘山口姐妹花’，这么奇怪的话。”

淑惠凑热闹，“还有我还有我！我是山口淑惠。”

理惠按倒淑惠，不住挠她，惹得淑惠在榻榻米上滚过来滚过去，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可我担心……团长他们不喜欢我。”百惠担忧的说。

“怎么会呢？”

“他们喜欢悠子。”

“悠子长得没有你好看。姐姐，你最好看啦。”

“那是因为我是你的姐姐，你才觉得我好看。你瞧，

我的眼睛不够大，鼻子也不够挺直。”

理惠诧异，“姐姐，你要自信！”

“妈妈常说，放低期待，这样就算失败了，你也不会太失望。”

理惠不赞同，“妈妈的态度太消极了。如果有能力，应该自己掌握命运。”

“命运？你知道那是什么意思吗？”

“不知道。”

百惠乐了，“你如果说‘知道’，那真要吓坏我呢。”

“姐姐，你喜欢‘获胜’吗？”

百惠想了想，点头，“喜欢。获胜……很好。”

那是当然！只要大脑没有问题，谁都会喜欢“胜利”。考试第一是胜利，考上儿童合唱团也是胜利。

“所以，姐姐，要做‘赢家’。”

淑惠大喊，“赢家！”

爱凑热闹的小家伙！

*

奈奈子透露的消息，领唱候选人已经缩小到山口百惠与万叶悠子、有花小百合三个人。悠子是典型日本女孩，圆脸，个头不高，笑容可爱；小百合也是个头不高，微胖，声音甜美；百惠个头最高，嗓音不如小百合那种女童甜美声线讨人喜欢，但胜在台风很好，落落大方。

三个女孩年龄接近，百惠是59年1月出生，悠子58年10月出生，小百合59年3月出生。

以理惠的眼光来看，三个人都各有优点，悠子更符合日本人的审美，小百合声音最“儿童”，百惠则有明星台风，实在难以选择。

如果是她来选择，应该还是选百惠。小百合的嗓音在儿童合唱团中也只是平平无奇罢了，哪一个小团员不是清甜可爱的嗓音？悠子虽然外貌更符合日本人的审美，但百惠的明星风范可是可遇不可求。

她是否给百惠刷上了滤镜？应该没有，百惠之后可是经由数亿观众验证过的明星。用简单的话来说，百惠具有强大的观众缘，也就是“亲和力”。她的相貌算不上最美，算不上艳丽，但很有特色，没有攻击性的长相，少女时期是每个男孩梦想中的初恋情人，是家长眼中可爱温柔的邻家女孩；成年后愈发美丽而无害。

好喜欢姐姐。

不过决定领唱人选这种事情，不仅理惠没有什么好办法，正子也没有什么办法，很被动，只能坐等别人决定。

正子忧心忡忡，安慰女儿，“不要紧的，这次不行还有下一次，我听说了，儿童合唱团可以待到变声期，你还有好几年呢。”

百惠不想让妈妈担心，因此笑着点点头，“嗯！我知道的！不要紧的，今年不行，还有明年。”

在这个节骨眼上，正子也不敢告诉百惠，久保太太要求的“保证书”的事情。

“保证书”无疑是又一次羞辱，但为了孩子，正子忍受了再一次的羞辱。她写好了“保证书”，以母亲的名义保证将来无论什么情况都不会带百惠去找生父，见面也好、索要抚养费也好，本该属于百惠的权利她都代表女儿放弃了。

保证书上次武雄来横须贺的时候带回去了，因此百惠的户籍如今也解决了。三姐妹本来就姓山口，因此也不需要改姓，

顺利入籍。

在法律层面上，百惠、理惠、淑惠如今都是山口武雄的“养女”。

三姐妹在并不知情的情况下，解决了户籍问题。

青竹儿童合唱团确认领唱候选的当天，理惠收到了祖父寄来的信。

“理惠酱：

最近已经是初冬，天气寒冷，理惠酱要注意季节变换，别忘了增加合适的衣物。

祖父在东京很牵挂你们，真希望你和百惠、淑惠以及你们的母亲能够搬回东京。

……

来信是想告诉你一件大概可以称得上是‘幸’的事情：我已经与你不想提及名字的男人交涉完毕，你们姐妹三人如今已经在户籍上摆脱了那个男人。现在，你们是我的孩子。将那个男人从你们的人生中抹去是我和你们母亲的意思，请原谅我的武断。

此事我原本不想现在就告诉你们三姐妹，但理惠酱过于聪慧，一定能理解祖父的所作所为。

从今而后，你们记住，只有母亲和祖父才是你们的亲人。你们的母亲为你们付出许多，请你务必记住这一点。

好啦，不多说了，期盼下次再见到你。

你的年迈的祖父”

*

啊哈！理惠激动得挥拳！太棒啦！祖父你好棒棒呀！

想想看，她们姐妹如果一直都是普普通通，武雄和正子可能始终都想不到要进行收养手续。但现在她理惠可是会跳级的平平无奇小神童，又跟百惠一起加入了儿童合唱团，她们的人生或多或少都会有改变。作为负责任的家长，武雄和正子就该为她们的前途考虑。

不过还是有点奇怪，正子会这么容易彻底放弃对久保茂的“幻想”？

*

正子也收到了武雄的信。

她跪坐在榻榻米上，神情怔忪：终于……办完了。其实有点……有点可笑，就在几个月之前，她鼓足勇气打电话到久保茂的诊所，想要求久保茂支付理惠的学费，她想把理惠转去横须贺最好的私立完全中学，需要一笔不菲的学费。理惠的实际学业能力已经达到了12岁，她原本可以选择跳级到初一。学校老师坦诚的告诉她，这所普通的公立学校已经无法更好的教育理惠，要她为理惠的将来打算，私立学校有最好的老师，理惠应该去更好的学校。

久保茂断然拒绝，并且嘲笑她的女儿怎么会是神童、天才，要她不要编造谎言，他是不会心软的。

正子失望透顶，对这个男人这才彻底死心。

她无法对父亲说这件事情，她知道自己仍然对男人抱有希望是非常可笑的，父亲没准又要被气个半死。她已经让父亲为她操心太多，不该再让父亲难堪。

人生呀！

不，人性呀！

她痛恨自己的软弱和天真，又十分羞愧。

三个女孩真正成了山口家的孩子，以此真正切断跟久保茂的关联，将来，啊将来！孩子们都会有美好、光明的未来，她不会允许那个男人成为她们未来生活中的阴影。

正子下定决心，要好好保护她的孩子们，要彻底忘记那个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