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死亡

乔九安在做梦。

梦到了精神力项目试验一阶段的时候。

精神力试验研究课题的第一阶段，是精神体的催生和实体化。

由于干预手段极度痛苦，实验体们一旦意识清醒，很有可能进行精神力自杀，经过反复试验对比，实验体们原本属于人类的意识被催眠封闭，附在精神体上依托本能求生，极大程度上提高了实验体的存活率。

意识催眠在乔九安身上发生了意外。

虽然记忆模糊不清，可乔九安却记得自己的名字，记得自己曾经应当是人类。

然而清醒并不全算是好事，毕竟被困在兽型精神体中的感觉并不算好。

三天一个周期的精神体对抗，对其他实验体只需要依托本能进攻，是降低精神力紊乱值的发泄口，但对困在卷毛仓鼠身体里的乔九安来说，就不算那么友好了。

被狼追，被狮子咬，被花豹拍……

乔九安在001的精神体金雕划出的地盘里拼命锻炼，硬生生从一只软萌仓鼠进化成暴力仓鼠D。

然后出了兽笼，捏着粉色的仓鼠拳头，从狮子到花豹，一只接着一只地揍过去。

就是这些猛兽精神体的脑壳一个比一个硬，砸得乔九安手疼。

硬生生把乔九安痛醒了。

耳边隐隐传来声响，奔跑声，叫喊声，还有什么东西不断燃烧着砸落的噼啪声，匆忙而混乱。

意识回笼的瞬间，梦里的温暖抽离开身周，取而代之的是陌生的灼烧与痛感。

什么……

乔九安动了动手指，睁开眼，隐约看到一片火光，扭曲了入目所及的一切。

精神力传来的剧痛和空虚让乔九安瞬间明白发生了什么。

精神力暴动。

乔九安曾经无数次在其他实验体身上看过，却从未体验过的精神力失控。

精神力的失控导致乔九安空间中的弹药发生碰撞引发爆炸，撕裂开空间，像是多米诺骨牌一样，引爆了毫无准备的实验室，蔓延到整个生命研究中心。

但好在乔九安的精神力本能护主，处于爆炸中心点的实验台反而在爆炸中幸存。

“D？！你怎么样——”

016踹开已经失效的实验室大门，气喘吁吁地出现在门口，身边跟着一只獠牙尖锐但身形稍显瘦弱的灰狼。

乔九安试图坐起来，身体却使不上力气。

016倒抽一口凉气：“你……也是，这是爆炸中心点，你能活着已经是奇迹了，我去给你找点药。”

“不用。”

乔九安看着自己血肉模糊，几乎能看到白骨的手臂，声音很低。

“去休眠中心。”

016一愣。

“不想逃吗？”

乔九安抬起头，碧色的眼睛里跳动着灼灼亮光，比周遭的火光还要耀眼。

“只有让这里更乱，逃出去的几率才更大。”

016咽了咽口水，喉结滚动间碰触到颈间的抑制器。

没有应声。

短暂缓了缓，乔九安终于翻身坐起来，摇晃着撑了实验台跳下，满手都是血，黏黏稠稠地滴答着。

016无声递过去刚才在实验台旁找到的纱布。

应该是爆炸时从柜子里滚出来的。

乔九安接了，像是感觉不到疼一样，用力扯着纱布箍紧双臂，一圈又一圈，直到渗出的血色不再往下流。

转过身，乔九安眯起眼睛，周遭的火光给他的面容镀上一层悦动的金红色。

而他的眼神，则越过不断蔓延的火光与爆炸，落在这座庞大建筑的中心点。

“你去休眠中心中止休眠程序，我去中央控制室解除精神力抑制器的程序。”

“成了是自由，没成功，他也不舍得清理你们。”

强悍的精神力将火光隔绝开来，银发的青年朝着火焰迈开腿，回头看向016，昳丽的面容褪去平日里脸上温顺的表情，张扬出隐忍许久的锋锐不驯。

“这是唯一的机会。”

“干不干？”

……

没有任何一个实验体能拒绝这样的诱惑。

乔九安冷静分析。

生命中心不可能全部销毁投入巨大的实验体，就算行动失败，会被处置的很有可能只有他。

但如果成功……

乔九安目送016在火场中疾跑离开，身边的灰狼精神体在火焰中跑出一道灰色的影子。

双臂刚缠上不久的纱布已经开始大面积渗出血色，乔九安随手抓了一件白大褂套在最外面。

因为这一场精神力暴动，乔九安空间里积攒了这么些年的弹药被挥霍一空，他怎么甘心放弃这样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失血过多和精神力暴动使得乔九安的脸色苍白，那双绿眼睛却燃烧着旺盛的精神力。

走出实验室的门，火势狂烈燃烧着这座曾经坚不可摧的建筑，墙壁被吞噬，走廊横亘着焦黑的狼藉，似噩梦，更似疯狂燃烧的希望。

通风系统受损后，生命中心到处弥漫着呛人的烟雾和燃烧物的气味，火焰跳动着，涌动着，朝向四面八方。

被灼烧的文件散落在地面上，燃烧物的气味里混杂着血腥气和生物脂肪被灼烧的腐朽味。

乔九安向前走。

精神力在他的身周笼出无形的屏障。

不远处走过拐角，就是实验体与研究员权限截然不同的验证门。

乔九安没有直接过去，而是撑着走廊的窗口，从侧面翻进房间，目标明确地闯进屋子下方连接的防空洞。

仓鼠D粉色的爪子嵌进金属钢板，在吱呀声里掀开防空洞的大门，露出里面满脸惊恐的研究员们。

失去了中央智脑的精神力抑制，这座建筑的一切在实验体的手上，竟然脆弱得可笑。

“晚上好。”乔九安的语气很友好，肩膀上站着还在甩爪子的仓鼠D，“请问，谁有进入中央控制室的权限？”

其中几个人的眼神不受控制地看向最里面缩着的男人。

男人的双手背在身后，正试图在光脑上点击什么。

高级研究员的手里，是有实验体的精神力抑制器催动权限的。

乔九安揪起他的衣领，干脆利落地抬膝踢飞男人手中的光脑，抓着他的脑袋重重朝着身后的墙壁用力一磕。

“怎么进入中央控制室？”

男人闷哼着缓了好半天，哼哼唧唧着拖延时间。

乔九安又是一拳，砸向男人的膀胱。

“怎么进入中央控制室？”

研究员疼得缩起，咬牙不吭声。

这场大爆炸虽然烧的凶猛，但在没有外敌没有后续引爆的情况下，不可能持续太久，中心高层那边一定会第一时间救援——更别提，莱恩博士今天也在中心。

要是现在开口，后面研究中心追究起来，前途尽毁都是小事，恐怕还会被冠以叛国罪审判。

乔九安松开他的衣襟，顺手拍了拍，低声叹息。

男人反而眼皮一跳。

仓鼠D从角落找来一把匕首，嘎嘣一声掰成两截，只留了尖端的部分捏着。

没有人比生命中心的研究员，更清楚明白这些精神体的强悍。

男人的脸唰得一下白了。

仓鼠D手里的匕首尖抵在男人的肋骨处，一点点戳进去，搅动着，在男人凄厉的惨叫声中，只割下来一小片肉。

乔九安蹲在他面前，面无表情地注视着，像是在评估，这样的效率能在中心救援赶来前，割多少下才能杀死人。

男人见仓鼠D手里染血的利刃再次落下，身体蜷缩着大声喊：“需要我的虹膜认证和密码！”

乔九安眯了眯眼，语气平静地继续逼问：“静态密码，还是动态密码？”

男人犹豫。

仓鼠D抬爪，将匕首尖插进男人的大腿根部。

又是一声凄厉哀嚎，男人声嘶力竭地喊：“是动态——是动态！”

乔九安轻声道：“那看来要麻烦你跟我走一趟了。”

男人拖着剧痛的腿，惊恐地看着松开爪子，金毛沾血的仓鼠D跳回乔九安手心，被塞回衣兜里。

防空洞里的其他研究员抱团在一起，大气都不敢出。

这一刻，任人鱼肉的处境被颠倒反转。

……

中央控制室的大门被打开，乔九安没有理会身后趁机逃跑的研究员，径直朝着服务器的方向快走过去。

【你要做什么？】

类似孩童的嗓音响起，平板中诡异夹杂着尖利，是中央智脑的声音。

乔九安没有理会它，点开光屏，十指飞快敲打。

【我早就警告过博士，让实验体掌握太多能力是愚蠢的行为。】

【你们的不稳定性太强，破坏力太强，是需要严格看管的存在。】

【莱恩采纳了我的部分建议，对实验体施行了技能封锁。你们是只会杀人的武器，不可能破解我的加密程序。】

乔九安手下的动作不停，眼神专注地盯着屏幕，在耳边不断传来的骚乱声和警报声中破解程序，不紧不慢地开口：“你很紧张？”

【当然不。】

中央智脑的反驳很迅速。

【只是根据数据扫描分析，你的伤势很重，坚持不了多久。】

精神力暴动后没能及时休眠，反而持续大量精神力消耗，乔九安胸前口袋里的仓鼠D已经陷入昏迷。

“是吗？”乔九安笑了，重重敲下最后一个键位，“我觉得还行。”

乔九安的瞳孔映出光屏上以最快速度反向删除的自爆程序，转身看向没了声音的中央智脑服务器，抬手叩住颈间的精神力抑制器，用力扯断开丢到一边。

颈环曾经无时无刻闪动着的红光熄灭，金属磕碰到控制台面，放出咣当一声。

曾经那么艰难且牢固的束缚，挣脱起来原来可以这样轻而易举。

【你们逃不出这里。】

“哦，你嘴硬的程度还挺人性化。”

乔九安颈边被划开的伤口流着血，他却浑不在意地抬手摸了一把，甩掉手指间温热的血液，但看着旁边的颈环，乔九安眸光一闪，又弯下腰在操作台上快速敲了十几下。

时间不够，只来得及做一个混淆目标的恶作剧程序，除非中央智脑被气到程序紊乱，否则应该起不到什么大作用，但恶心莱恩一下也挺不错。

……

外面的火势逐渐转小，已经有不少研究员从庇护所出来，朝着救援人员跑去。

没有了桎梏的实验体们朝着出口破笼而出，有的自知无法逃跑，反过头来猎杀报复研究员，有的却孤注一掷地挣扎求生。

在这片火焰下，所有的冲突、爱恨、仇怨都被无限放大开来。

混乱一片。

套着研究员的外套，乔九安避开包围过来的护卫队，朝着火势的方向飞奔。

精神力濒临爆发的边缘，又好像走到了枯竭的绝境，闷闷地沉着。

乔九安在精神力失控之下终于坚持不住，火焰被浇灭，四面八方涌来的护卫队和机器人堵在各个出口。

他无处可逃，心脏却跳得剧烈。

仓鼠D金色的卷毛被火焰撩秃成一块一块，粉色的脚爪也变得脏兮兮，显得狼狈极了。

乔九安背靠墙壁缓缓坐下，银色的发丝贴在苍白的脸颊边，眼前的火光斑驳成一片又一片的光怪陆离。

潮水般的疲惫困倦席卷而来，乔九安只觉得每一块肌肉都开始抗议他的指挥。

——说实在的，要不是手里没枪，乔九安是真挺想给服务器一炮。

——可惜了。

如果001在的话……

算了。

乔九安的眼睫抖了抖。

还是不在的好。

不然……一下子栽进来两个，血亏。

也不知道001这次买了什么……

应该不是粉色小裙子了，但他那个人最是恶趣味，嫩黄嫩绿蕾丝边什么的也不是不可能……

如果可以的话……

要……告个别吗？

乔九安突然很想听点什么。

什么都好，只要在这种时候，别显得那么可怜巴巴的。

仓鼠D不知道什么时候醒过来，艰难爬出乔九安胸前的口袋，从乔九安身上骨碌碌滚下，好半天都没爬起来。

乔九安的意识已经很模糊了。

金色的卷毛团子踉跄着爬上白大褂的侧兜，用尽最后的精神力，从里面推出一个光脑。

研究员进入高等加密实验室的时候，会将光脑留在外面。

而那件被换下的白大褂，正正好被乔九安顺走。

光脑滚到乔九安的手边，贴着他的手指。

乔九安的指尖动了动。

仓鼠D张开嘴，朝着乔九安的手腕重重咬下去。

剧烈的疼痛短暂激醒了乔九安的神智，他闭了闭眼，艰难转动手腕，点开了光脑。

很幸运的，这是一个备用光脑，大概是被哪个研究员用来看违规信息。

换言之，没有绑定公民基因信息。

乔九安的手指艰难移动着，一点一点，拨通一串通讯号。

实验体没有公民信息，更不会拥有光脑，但乔九安和001曾经在一次任务里藏下了一个光脑，001获取外界讯息和乔九安学习各种技能都依托这个光脑。

那是他们反骨滋生下汲取外界养分的唯一凭依。

只是因为莱恩生命中心对实验体的检测密集，并没有带在身上。

乔九安也明白，本应该在归程中的001现在带着那个光脑的可能，微乎其微。

但……万一呢？

“嘟——”

“嘟——”

无人接通的光脑持续发出微弱的声响，最终在确定无法接通后自动挂断。

乔九安的唇瓣微动，再一次拨出通讯号。

“嘟——嘟——”

“对不起，您拨出的通讯号暂时无法接通——”

“嘟——嘟——”

“对不起，您拨出的通讯号……”

“嘟——嘟——”

“对不起……您拨出……的通讯……”

……

仓鼠D蜷缩成一团，靠在乔九安的手边，平日里总是臭美梳得整整齐齐的金色卷毛沾了血污。

火光之外，乔九安斑驳的视野中凝聚出逐渐逼近的护卫队。

就这样吧。

他想。

至少……

至少个屁！

乔九安抓着仓鼠D塞进衣兜，咬着牙努力扒着墙面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朝着火光的另一侧艰难却坚定地迈开脚步。

好不容易炸出来的窟窿，他怎么能不出去看上一眼？

就算是死，他也要爬出这个笼子，死在笼子外面。

乔九安眼前几乎看不清画面，走过的地方墙壁和地面都蜿蜒出狰狞的血迹，移动间，他的指腹无意间摩挲到凹凸不平的痕迹。

乔九安一愣。

这是……

***

“……火势已扑灭……”

“莱恩博士……上级命令，不计一切代价追捕实验体……”

“001和D呢？！先不要管其他实验体，找到001和D！！”

“D进过中央指挥室！找到D被损坏的精神力抑制器了！”

“护卫队传来消息说他跳进了爆炸场，疑似失去生命体征，但所有实验体的精神力抑制器确认全部失效，在外执行任务的001、001的定位也消失了！”

“试验项目不能泄露！立刻清理所有实验体——”

突兀的枪声让莱恩说到一半的话戛然而止，他低下头，瞪视自己迅速晕开红色的胸膛，再也说不出话来。

“莱恩博士！！”

“莱恩博士？！”

“是中央智脑，智脑误认莱恩博士是实验体——该死！程序无法关闭！中央智脑失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