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一回

退役回家的第六个月，佟响花光了五十万退役费，现在卡里还有一千三百一十四块五毛二，看着手机上的银行短信，佟响觉得这个数字挺好的，好多人情人节就给对象发这个数的红包，现在这个红包就是自己唯一的财产了。

想着这些，佟响有点儿愁，不由得把身子靠上了墙。

余光里终于有个影子从左边出来，佟响瞄了他一眼，二话没说抬腿招呼上去，踢出去的一瞬间，佟响心里叫了糟糕，“这小子出来的太突然，自己都没来得及换个地方踢……”

那人叫都还没有出来得急，埋着头走的，压根没想到还有这么个人在这儿对付自己，只看见一道黑影，下一刻胸口仿佛被踢塌陷了一般，整个人都飞了出去，头又在墙壁上撞了一下。附二院年初刚粉上的淡绿外墙漆窸窸窣窣掉了一大块……

事已至此，佟响也不做他想了，退两步朝着那几个相熟的护士喊道：“婷婷姐，死变态我逮到了！”

那边为首捏着拖布到处找人的护士谢婷婷飞也似的跑过来，看着蜷缩在墙边的男子，拖布往地上一拄，说道：“狗日的，就是他，那丑爆了的运动鞋，老娘绝对不会记错！”

紧跟着又上来几位护士和女病属，手里不是衣叉就是扫把，把这个偷看女厕所的死变态团团围住，一边揍人一边骂起来。

佟响蹲下身子从人缝里看那人，觉得脸色不太对，便对谢婷婷说：“婷婷姐，我刚才下手重了点，你看看有没有事儿……”

“啊？！”谢婷婷也蹲下来，那家伙嘴唇颜色有点儿变，嘴角还吐了白沫，回头看了佟响一眼，冲上去叫大家停手别出人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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摸出手机准备扫码，佟响的手被人推开，看清来人，佟响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说：“张主任，这不合适，人是我打伤的……”

“你是见义勇为，垫款更不合适。”穿着白大褂被称为张主任的男子脸色冷淡，说的话没有给佟响留半丝推辞的余地。

玻璃窗口那头的工作人员自然是认识他们医院的肿瘤科大主任，收了他的垫款。

张主任付了钱，做了个手势让佟响跟他走，边走边说：“不用担心，轻微脑震荡而已，警察这边院方有人去，你回七楼照顾好你妈。”

“那……”佟响挠挠头，更加不好意思地说：“给您添麻烦了。”

“不对，是应该的。”张主任把佟响的客气看真了，还要解释，“如果不是你，今天又让他跑了。”

这个张主任历来一张冷脸又一板一眼，嬉皮笑脸惯了的佟响真是对他没法子，只能他说什么就是什么。但是，张主任作为自家老母亲的主治医生真是没得挑，佟响服他，人古板就古板些了吧……

住院部七楼女厕所有偷拍的死变态这件事情今儿是闹第二回 了，头一回是七病房的小姑娘吓傻了，什么有用的信息都说不出来。今天是几个彪悍的护士姐妹，当时就闹开了。

老母亲正在喝汤，推一掌佟响就叫他去帮忙。佟响到了跟前被谢婷婷她们几个带进女厕所，看了看窗户外边的构造，整栋楼的格局在脑子里过一遍，心里就有了主意。叫护士姐妹们继续找，动静越大越好。

他慢悠悠往走廊尽头去，那小子百分之一百是从七楼厕所的防雨台往八楼天台去了。为了防止病人跳楼，八楼天台封死的，这一会儿躲过了，要走只有从这边开水房的小阳台……

这不，佟响等了约莫十分钟，那小子就自己跳下来了刚好撞到枪口上。

轻轻推开九病房的门，佟响看见46床的吴大爷戴着耳机正摇头晃脑听川戏，47床的春芳阿姨正在看小说，48床的初中生拿着手机打游戏，她老妈一边收拾东西一边低声叫他打了这一盘就休息。最里面的49床，躺着已经闭上眼睛睡觉的佟如意女士。

穿过前边几个病床，佟响坐在佟如意的床边，坐姿一如既往地做到了三挺三收，仿佛从来没有离开部队一样。

大概是坐下来的微小声响让佟如意睁开了眼睛，她一瞧见佟响就笑了起来，笑容让消瘦的脸庞看起来有了光彩，“不愧是我家小响，一脚就让坏蛋晕过去了……”

“佟如意同志，我正告你，不许再给我带高帽子了，以后要提醒我别动手，那脑震荡我得垫钱你知道么？”佟响凑近佟如意，在她耳边把这话说了后，伸手给她把被子掖好，“我只想给你出医疗费。”

“知道了、知道了……”并不想老实睡觉的佟如意伸出手来摸摸佟响的脸，“和气生财，能叨叨的绝不动手，快去开铺子吧！”

“好嘞，晚上给你带鱼汤。”佟响用额头碰碰佟如意的，“好好睡午觉。”

“嗯嗯……哎，直播记得开，你得给我撑住了，好好插花，不然掉粉……”说到一半佟如意就泄气了，改口道：“算了，你只要打开就好，掉了的粉等老娘出院再挣回来……”

佟响握住老母亲的手，对于不再为难自己搞花艺直播的事儿深为感动，一个劲儿的点头。

——

如意花店在学院路上已经开了二十年，佟如意就是靠着这间花店把儿子佟响供养长大的。房子是自家房子，上住下商。上楼的木头楼梯走起来嘎吱响，这声音却是佟响离家当兵这些年最思念的声音之一。

抱着六块鲜花泥从楼梯上下来，佟响又看见了那辆黑色的劳斯莱斯幻影。

说来也真是怪，佟如意女士野路子出身的花艺水平还能有这么一个有钱的买主，每三天来一回，风雨无阻。

当然了，佟响没见过正主，每回都是那个斯斯文文的司机进来。

花店里的事儿多，佟响一个人忙不过来，每回司机进来都是匆匆忙忙。也不知道见了多少回了，佟响才把人家看周全，这一看不得了。

那司机眉目清雅标致，一双狭长的丹凤眼最是让人瞩目，唇角微微向上的和气正好和丹凤眼稍冷的气色神韵相充融，把人衬得越发灵动好看。

看清楚了司机的长相，佟响不得不感叹起来：有钱就是好，找个司机都能长成这般俊模样……

今天那辆幻影停的距离门口那株小叶女贞树干远了一些，佟响都替他安心了不少。

访客铃叮铃当啷，司机先生推门进来。

佟响热情的和他打招呼：“来啦，今儿车停的不错，是照我说的过中门就往右靠吧？你看这样开门就不会蹭着树干了。”

把手中的鲜花泥放好，拿出一块放到大木桌中间的搪瓷大圆盘里，掏出手机夹到架子上，如意花店每天四点的花艺直播还有二十分钟就要开始了。虽然佟如意女士入院治疗这段时间花艺水平直线跌落，但是凭着一把好身材，佟响还是没有让佟如意女士掉太多的粉。

来人没有说话，只是对着佟响点点头，目光放到玻璃橱窗前那一排装花的小铁桶上去。

看着有点恹恹的向日葵，佟响想起上回他是抱走了一束的，赶紧说：“今天向日葵不好，你别买了。”

司机先生回头看了佟响一眼，说：“你兑一比五百的营养液给它，能鲜活回来。”

“哦……待会儿弄。你今儿要买什么？”说着佟响四周围看了看，玫瑰花包装纸配得太丑了、康乃馨丝带系的蝴蝶结太丑了、桔梗里边间插的满天星有点不对称……看来看去，还就那束粉黄搭配的扶郎花稍微顺眼点……

“要不你拿这个……”佟响长腿跨出去，一把捞起来递到司机先生面前，笑着说：“这是本老板今天的花艺顶峰了。”

司机先生那漂亮的丹凤眼看向佟响双手递过来的扶郎花，淡淡地说：“粉红配黄色，很少见的搭配……”

“是吗？挺好看的是吧，多嫩色……”佟响昧着良心开启硬吹模式。

“谢谢，不用。”司机先生客气的拒绝后，抬手解开西服扣子，“我想要玫瑰。”

“那我重新给你扎……”

“我自己来改一改。”司机先生捧起佟响配色奇丑的那束玫瑰，解开了丝带，看到叶子都没有剃好的玫瑰微微皱起了眉头。

“兄弟，你行么？”佟响一看这手法不错啊，主意就上头了。

“什么？”司机先生在大木桌角落上的工具盒里拿出了剪刀，重新剃叶子配长短。

“我看你手法不错，我们家有直播，你来弄，不不不，请你当嘉宾……不然只露手也行？”昨天直播手上被刺扎的口子还疼，佟响不想伺候这些花祖宗了。

“不要。”司机先生干脆利落地拒绝了，就这说话间，手上的玫瑰花和尤加利叶已经重新搭配好了，抽掉佟响配的深咖啡色包装纸，又拿了一张奶白色的两相间错叠起，包上了玫瑰，丝带缠绕，眨眼间漂亮的蝴蝶结就出来了。

“行啊哥们，哎，真的真的……你帮我直播插束花，这花我送你了……”佟响觉得司机先生不比佟如意女士身手差。

“送我你会赔钱的。你这个月应该……”司机先生低头看了看摊开在桌面上A4大账本，手指轻轻点了点说：“你这个月净利润只有两千三百不到，你确定还要再赔点儿？”

抬手把账本关上，垮了脸色的佟响对着人家龇牙道：“一百八十八，给了钱赶紧走，好好开你的车，还想客串会计啊？”

抱着花转身，司机先生默默扫了二维码。

这时候访客铃又响了起来，佟响看过去，一颗金灿灿的大头冲了进来，人还没进门，声音已经进来了，“响子，哥们跟你打听了，攻擂的赢一场四万，两连胜九万，三连胜翻成二十七万，干不干？”

抱着玫瑰花的司机先生回头，丹凤眼的清冷压住了玫瑰花的热烈，目光落到佟响身上。

“声音小点儿我谢谢您……”佟响话说一半觉察到司机先生的目光，迎上去瞬间笑脸灿烂：“谢谢惠顾，欢迎再次光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