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蹦极

没有人能够理解，谢北杨的恐惧。

人们总是说有什么害怕的存在，那就直面它，然后克服它。像蹦极这种运动，如果你真的害怕，直接闭眼一跳就完事儿了。

但事实上恐惧是人类的本能，并不是单纯依靠理智就能克服。

甚至对于极度恐高的人来说，在高处他们的身体都会出现应激反应，历史上就有不少因为蹦极而心脏骤停的案例。

虽然谢北杨不是那种极端的恐高症患者，可他从来没有经历过极限运动，不停得吞噎口水，呼吸也变得急促。

如果换作是其他人，在一旁鼓舞谢北杨，说些“加油，不要害怕！”、“闭着眼睛一跳就完事儿了”的鼓励，谢北杨可能已经一鼓作气，完成蹦极。

甚至就连一旁的工作人员都在说：“你们两个小伙子能不能快一点，你看别人小姑娘都敢跳，就你们不敢。你们是男人要勇敢一点。”

秦砚直接打断了工作人员的鼓励：“你有什么事情你先去忙吧。等会儿我们调整好情绪再找你。”

工作人员不明所以的看了一眼秦砚心想这个人真奇怪。就蹦个级还磨蹭这么久，难道不知道时间越长越是煎熬吗？

他不知道的是秦砚就是需要让整个恐惧的体验尽可能延长。这样才能够让谢北杨把恐惧这种情绪深刻的记在脑海之中。

什么才是极致的恐惧，那就是站在恐惧面前无法动弹、无法反抗、无能为力，只能看着恐惧一步步朝着自己逼近。

站在跳台上的谢北杨就是在与本能的恐惧对视，其他游客的尖叫、哭泣不断渲染着气氛。

虽然这样的做法很残忍，秦砚还是站在一旁看着。

甚至谢北杨好几次自己都鼓起了勇气，准备直接走向跳台的时候，还被秦砚拦了下来，让他继续记忆现在的情绪。

今天是星期天，虽然蹦极刚刚在华国出现，知晓的人也不多。但毕竟平城是华国最大的城市，还是有不少人前来体验蹦极。

当他们一跃而下，释放而出的尖叫声足以穿透一切，惨绝人寰、响彻山谷。

谢北杨好不容易沉静下来的情绪，又被这些尖叫声给彻底扰乱。

人类的情绪真的会相互传染，起码恐惧这种情绪是这样的。

就在谢北杨努力对抗自己内心恐惧并且记忆它的时候，偏偏秦砚还在一旁阐述自己对于人类情绪的理解：

“你看刚才去蹦极的那一对情侣，本来男生没有那么害怕的，但是因为女生开始尖叫，她的情绪瞬间被影响，然后他自己也开始害怕。”

“记住这一点，也许你本来对于四合院之中的诡异没有那么害怕，但是因为李雨菲的存在会让你的情绪瞬间崩溃。”

“还有你在看旁边另外一名男生，看起来很威武对吧，但是他叫的声音比任何人都响亮。恐惧这种东西，与性别、年龄都没有关系。”

“对了，这几个人的表情你也要重点关注一下，你看他们虽然表情状态反应各不一样，其实他们都处于极度的恐惧之中，看看他们五官的变化。”

“如果你要成为一个专业的演员，你就必须要学会去观察生活。”

谢北杨很聪明，有着秦砚在旁边告诉他恐怖的情绪的特点，他很快就把情绪内化成为记忆，储存在自己的脑海中。

他开始尝试着控制自己的五官，不再强行隐藏自己的恐惧，而是把它展现出来，让他人感同身受。

秦砚一直观察着谢北杨脸上的变化，看到这一幕心里感叹了一句：果然有的人天生就应该吃这一碗饭。

秦砚和谢北杨已经在蹦极太前站了太久，工作人员实在忍无可忍又走上前对二人说道：

“你们俩还要不要蹦极啊？你们老是站在这也不是个办法，大男人何必怕这点事情，赶快跳吧。”

谢北杨深吸一口气，他觉得自己已经整理好情绪。既然今天来到这里，还是应该体验下坠的恐惧。

就在谢北杨迈开步子的时候，秦砚突然拉住了谢北杨的手说道：

“不用跳了。”

谢北杨有些疑惑地看着秦砚。

秦砚很坦然，他直接说道：“我今天带你来这里，只是为了让你感知一下恐惧的情绪，我并不是一定要让你去克服它。”

“恐惧存在就有它的道理。人不用强求一定要克服恐惧，尊重恐惧、理解恐惧也是一种相处之道。”

虽然刚才秦砚一直在催促谢北杨，并且告诉他无论如何今天一定要蹦极，才算是完成了今天的特训。但事实上秦砚从一开始就没有想过强迫谢北杨跳下去。

在不影响拍戏的情况之下，秦砚愿意尊重谢北杨自身的感受。

可是谢北杨心中突然沉默下来，一字不言。

反正今天的目的已经达到了，接下来都是私人时间，秦砚也不准备再寻味谢北杨在想什么。

他对一旁的工作人员说：“麻烦再帮我检查一下设备。”

上辈子秦砚曾经迷恋过极限运动，包括跳伞、冲浪、赛车等等。

人的感官其实往往是被训练出来的，长期生活在优渥的环境里衣食无忧。只有更加刺激的运动才能让身体分泌让人兴奋的肾上腺素。

蹦极对于秦砚而言真的只是入门级的运动。

他原本以为自己玩蹦极，不会再有任何的恐惧感。但是当他站在起跳台面前，凝望着下方数百米深谷的时候，身体竟然有了轻微的颤抖，

这个时候秦砚心里想的竟然是：

人类的情绪果然和身体记忆有关系。自己现在的身体从来没有玩过极限运动，一点点轻微的刺激，就让身体抖成这样了。

也不知道有没有相关的心理学研究论文，大概应该是有关应激性和习惯性方面的东西吧，如果有的话，是不是也能够运用到以后的电影拍摄之中？

想着这些学术问题，秦砚身体竟然逐渐平缓。他纵身一跃开始享受由于快速失重带来的眩晕感。

今天是秦砚对于谢北杨的一次特训课，但他同样也没有放松自己的要求，今天晚上回去他的笔记本上又要多出几页的素材了。

等秦砚结束蹦极回到高台上的时候，他还在思考这些问题。

谁知道这个时候谢北杨走到他的面前说道：“如果今天是你带芊芊姐来体验恐惧，你会要求她跳下去吗？”

若由旁人看来，谢北杨的问题其实挺没头没脑的，为什么会突然提到奚芊芊。但秦砚在心中暗自夸奖了谢北杨一句“对于人的情绪果真很敏感”。

因为谢北杨看到过奚芊芊被秦砚骂到一言不发，而秦砚对于自己似乎格外的宽容。

既然谢北杨主动问到这个问题，那秦砚也不会撒谎，他说道：“芊芊是个演员。”

同样没头没脑的回答，谢北杨却在第一时间明白了秦砚的言外之意——

“奚芊芊以演员为目标与职业，所以我对她的要求会更加严格。”

虽然秦砚对谢北杨的评价相当高，但终究只是一个有表演天赋的业余人士，以后会不会真的踏上表演这条路都不好说。

秦砚的确尊重每个人的恐惧，那是作为人的自由。但“当演员”同样是一个选择。

选择以演戏为生，就必然要承担相应的代价，扮演自己不喜欢的角色、接受公众的批判、以及辛苦的专业训练。

如果今天是奚芊芊到这儿来体验恐惧，秦砚一定会让她完成这个任务。这就是成为一个好演员的代价。

别肯谢北杨平时很好相处，但他同样是个好胜的人，他盯着秦砚说道：

“我也能做到。”

或许是谢北杨的问题过于认真，秦砚也稍微严肃了几分，他对谢北杨说道：

“我知道你能做到，但是做人需要学会选择。蹦极对你的提升已经很微弱了，作为一名业余演员，你不需要做到这个地步。”

选择是吗？谢北杨的眼神有些飘忽不定，似乎回想起了什么，又似乎在犹豫着什么。

秦砚没有说话，就在一旁静静地站在，他不想去影响谢北杨的决定，他无法负责。

忽然一阵秋风吹来，将二人的衣服撩动，不过两人跟树似的一动不动。

谢北杨深吸了一口气，他并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径直走到工作员的身边，要求工作员在为他检查安全设备。

秦砚相信谢北杨是理智额、是冷静的，既然他自己的选择，那就让他自己去承担后果。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看着谢北杨一步一步的走到跳台，秦砚的心跳也一点点的加快。

这是一种名为紧张的情绪。

已经站在跳台上的谢北杨回过头笑着说道：“但是我还是想演得更好，哪怕这是我唯一一部戏。”

这一瞬间，秦砚明显感觉到自己心跳加速到一个极点，甚至比他自己蹦极更加紧张。

秦砚自嘲地笑了笑，难道自己真的年纪大了吗？怎么会有这一种老父亲的心态？

当谢北杨纵身一跃消失在秦砚的视线之中，秦砚立刻慌忙地走到看台边，确认谢北杨的情况，直到谢北杨完成蹦极，被拉跳台，秦砚才彻底放松下来。

完成蹦极的谢北杨，蹦极取下了设备后直接跑到秦砚身边，给了秦砚一个巨大的拥抱。

谢北杨的速度实在太快，秦砚都没有反应过来，瞬间愣在原地。

蹦极虽然不需要运动者使力，但蹦极带来的身体刺激相当剧烈，身体也会出现应激反应。谢北杨就像是做了剧烈的运动一般，散发着属于少年的微热汗气。

谢北杨用一种紧张激动，略带紧绷的声音，说道：“我做到了，原来蹦极是这样的感觉。”

秦砚真的很少有这样和别人如此直接的亲密接触，毕竟他上辈子可是一个在恋爱方面毫无建树的人。

尤其在秦砚成为了一个文艺片导演后，在世人眼中变成了一个艺术家，周围的人对秦砚更是敬而远之了。

面对这样从未体验过的接触，秦砚的双手一时之间不知道该放在哪里。

秦砚的确没有吃过猪肉，但绝对见过猪跑！他看了那么多的经典电影与桥段，立刻学以致用。他双手轻轻地拍打着谢北杨的后背，柔声说道：

“你真的很棒。”

因为蹦极的缘故，刚才谢北杨把自己的外套脱掉，只剩下一件薄薄的T恤。秦砚双手拍打在谢北杨后背，能够感受到少年的体温，透过这一层薄薄的T恤传染过来，有一些灼人，让秦砚不知所措。

谢北杨还在给秦砚分享自己刚才在蹦极之中的感受。失重的那一刻他真的以为自己会死亡，那种感觉或许可以被称之为“直面死亡的恐惧”。

但是秦砚已经没有心情去倾听谢北杨。

因为他现在脑海中全部的想法就是，朋友之间这样拥抱也会产生如此剧烈情绪波动吗？

到底要不要把这段经历写在自己的素材本中呢？秦砚感到前所未有的苦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