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巧克力事件

“走, 带你去吃个饭。”

和沈钰从小树林里出来，顾明衍打开手机就要去预定高档餐厅，顺便找点什么游乐项目待会去耍一耍，结果沈钰摇头：

“可能来不及。”

还有40分钟回程的班车就要开了, 回去又要三个多小时, 做一下作业, 就该睡觉了，明天还要早起回实中上课。

“坐什么公交车啊。”顾明衍皱眉, “你来找我, 我还能让你坐那个回去？到时打个电话让司机来接你呗。”

他准备要给司机发消息，问：“你想坐什么车, 劳斯莱斯？哦，不然坐上个月我新买的法拉利好了, 就那台蓝色的，见过吧？我让李师傅开来……”

沈钰：“不用了，我坐公交回去就好。”

“干嘛不要, 这样你可以陪我吃饭, 嗯…干脆你晚上也留下来吧。”顾明衍说着, 心里在盘算去哪里找个安心睡觉而不受打扰的地方，南山寝室管得还挺严, 不然……

“找个酒店, 我叫学长借个身份帮忙开下房间好了, 咱们晚上就睡那, 明早再叫司机送你去上课，怎么样？”

沈钰没说话, 眼神幽幽地看着他。

“哦，你怕我？”顾明衍非常正人君子地拍拍沈钰的肩膀, “放心好了，我又不会对你做什么。我家的规矩是没成年之前都不能跟人发生关系的，不然要被剥夺继承权的！”

顾明衍爸妈的理念：下半身都管不住的孩子，还能管公司？趁早生二胎吧。

而被剥夺继承权，失去金钱与权力，是顾明衍最最最不能接受的事。

怕沈钰还不相信，他又补道：“你忘了我为什么没来读私立？”

沈钰没忘，他在住进顾家之后听说了，顾明衍原本确实要来读南山私立，他爸妈还计划高中送他去美国，结果小学毕业那年，顾爷爷听说朋友的孙子在国外读私立初中，就把班里的女同学搞怀孕了！

那两人还抽大`麻，胎儿说不准会有什么毛病，查出来的时候月份已经大了，俩人又热恋上头，非说要生下来，书也不想读了，可把家里人都愁坏了。

顾爷爷听说之后又惊又怒，在心里给所有读贵族私立学校的富二代都贴上了“败坏”的标签，禁止全体顾家子孙去这种学校，全部老老实实去读重点学校，不要搞什么特殊化！

顾明衍爸妈本也可以不听爷爷的意见，但考虑到和爷爷的关系，顾明衍最终还是去读了省重点实验附中。

“你要是实在不放心，到时开两间房总行吧？咱俩一人一间。”顾明衍说，他以为沈钰是害怕，毕竟十几岁无父无母的漂亮人儿，被一个富二代大晚上叫去开`房，这确实值得提防。

没想到一抬眼，就看见沈钰朝自己笑了一下，那嘴角噙着莫名的笑意，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不过那天晚上，沈钰还是没留下来“开`房”。

也没有去吃高档餐厅，也不要司机开豪车接送，非说坐公交车更习惯，那性子坚决起来谁也逼迫不了他。

顾明衍真是奇怪了，别人是宁愿坐在宝马车上哭，也不愿坐在自行车上笑，他家这位，是宁愿坐公交车上笑也不要坐法拉利上笑，他真想撬开沈钰那小脑壳看看里面怎么长的？

在走去公交车站的路上，顾明衍只好随便买了点路边的摆摊小吃，热气腾腾地跟沈钰分着吃。

第一次谈恋爱有人替他这么省钱，这要是传出去，他让自家小男友坐三个多小时的公交车来见他，再继续坐两块钱的公交车回去，然后请人吃校门口八块钱的紫菜包饭和章鱼小丸子……顾明衍都不知道他顾家大少爷的脸要往哪搁。

沈钰倒是吃的津津有味，好像那些淀粉团子比进口的鲟鱼籽酱还美味。

等到了车站，正碰上晚高峰，站牌下等车的人一窝又一窝，密密麻麻.

倒是没有穿校服的学生，能读南山私立的人都有私家车接送，多数是大爷大婶，挑着担子的、拎着麻袋的，可能是附近的集市刚散场，还有下班提前请了假来接幼儿园小孩的，一手拎着公文包，一手拽着孩子，满眼都是疲色。

回去的路那么长，顾明衍怕沈钰吃不饱饿肚子，摸到书包侧兜傅斯礼分零食给的那块巧克力，顺手就递过去：

“拿着，路上吃。”

沈钰接过，想要拆，公交车便吭哧吭哧地进站了，他只好把巧克力收进包里，周围的人群开始骚动起来，车一来，便蜂拥而至，生怕错过了，又要等很久才有下一班，司机冲车门大声呵斥：

“挤什么！一个个上！”

形形色色的人像沙丁鱼一样挤在罐头车里，等沈钰上去的时候早就没有位置坐了，好不容易寻了个落脚处，伸手拉着手环，在拥挤的人群里露出一张小小的脸。

顾明衍看得一下子心疼起来，如果不是有那么多排队上车的人挡着，他几乎想冲上车把人拽下来。

他不理解沈钰平常读书那么聪明，怎么到了这种事上反而变得这么笨，好不容易找了个有钱男友怎么就不知道好好享受一下，一天天的在这自讨苦吃。

要是他花了三个多小时大老远跑过来，没让他住五星总统套房放松一下，也没有豪车接送，也不定个高档餐厅，就用章鱼小丸子这样的玩意儿打发他，然后让他再坐两块钱的公交车连个座位都没有的挤回去，他妈的，非得把这种男朋友拖出去咔嚓了！

但沈钰却像是很高兴，轻轻地笑，隔着车窗和他挥手，也不知道在高兴个什么劲儿。

等车子开动了，黄昏里扬起路面的尘埃，车上的沈钰在夕阳的余晖里渐渐远去，顾明衍一瞬间有些恍惚。

他的人生像是开了一条if线，他不是什么豪门阔少，只是一个十五岁的初中生，他请不起高档餐厅的鲟鱼籽酱，沈钰也坐不起法拉利，来见一面，要坐两块钱三个小时的公交车，见面的时间很短暂，躲在小树林里抱一会，一起在路边摊吃点十块钱的章鱼小丸子，就会很开心，然后再花两块钱坐三个多小时回去。

普通人是这样谈恋爱的吗？如果分隔两地，明明也不是跨国跨洋那样的远距离，见一面就会这么麻烦吗？

顾明衍不知道，从来也没有见过。

*

脚步在一步步往寝室迈，心却已飞到九霄云外。

没见面的时候，思念倒还算可以承受，南山的校园生活也挺丰富，见了面留下来一整晚地玩，那也是意料之中的快乐。

偏偏就是这样见了一面又走了，顾明衍咂摸了一下，倒还真有几分魂不守舍的味道，令人欲罢不能。

他回寝的时候，楼梯间的灯没亮起来，心思不在此处，都没注意到这还有个人，直到阴暗处的黑影子突然一动，傅斯礼跟一只猫头鹰一样杵在那，道：

“你去哪了？”

顾明衍刚见完沈钰心情很好，也懒得计较放学打球时跟傅斯礼的那点小摩擦，开玩笑道：

“怎么，我现在出行都要跟傅总您汇报了是吧？”

傅斯礼像是没想到他还能开玩笑，身上冒出的尖刺渐渐收起来。

推开寝室门，不知道为什么，那两个同来交流会的舍友又都不在。

顾明衍也慢慢觉出味来了，南山男寝四人间，傅斯礼却一个人住，他原本的舍友……估计是介意他的性向，躲着他了。

南山校草在学校里并不全是在球场上表现的那样春风得意，这大概也这家伙近期变得这么敏感的原因之一。

傅斯礼跟着顾明衍走进来，每次他走进这间寝室，都会想起舍友那时议论他的话：

“你们听说没？那家伙是个gay。”

“啧啧，平常他就老爱抄你作业，该不会是喜欢你吧？小心他晚上爬你床`上`干`你哦！”

“草！别说了，他妈的恶心死我了！”

傅斯礼盯着顾明衍走在前面的背影，突然蹦出一句：

“你不会也以为我喜欢你吧？”

“…？”

顾明衍不太懂傅斯礼是经过了什么跳跃的思维，突然蹦出这么一句话，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听到：

“你放心吧，我对你没兴趣。”傅斯礼把头撇到一边去，“你不是我喜欢的类型，我喜欢那种……乖巧可爱的。”

“哦。”顾明衍笑了，一针见血，“你喜欢好掌控的。”

“……”傅斯礼一下像被扎到了，沉默地不说话。

如果，真的跟顾明衍这样的家伙待在一起的话，那确实只有被他掌控的份。

以前小学他们一块玩儿，不管干啥到最后都是不知不觉要听顾明衍的，有时候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还挺不爽，不过也没办法，大家都更信服顾明衍。

当朋友的话这样其实倒也还好，真的当恋人……傅斯礼还不想自己沦落到那样的悲惨境地。

在长辈眼里，他甚至不会被拿去跟顾明衍比较，他不是被当做继承人培养的，傅家有十几个孩子，而顾家只有一个独生子，从小到大，顾家一切资源和父母的心血都倾注在顾明衍身上，顾明衍也确实对得起这份期待，无论做什么都是最拔尖的，胜过他一筹。

傅斯礼有时候看着顾明衍，会想如果傅家从小是这样培养他，或许…他和妈妈的处境就不会那么被动。

呲啦，拉开椅子，顾明衍坐下来，例行打开作业本，晚上七点，到了他的学习时间。

他们这一圈富二代，读书最好的就是顾明衍，据说这家伙不能接受自己的名次变成两位数，最差成绩就是第九名。

安静的室内，笔尖在纸张上书写发出沙沙声。

“抱歉。”

刚写了两行数学公式，顾明衍听见傅斯礼道歉：

“最近…情绪不太好，有时候说话可能有点冲，你别记着。”

顾明衍左手比了个OK的手势：“没事儿。”

“过段时间……”傅斯礼说，“我可能就跟我妈出国了。”

笔尖停下，顾明衍转头：“你真的要跟你爸断绝关系？”

傅斯礼扯了扯嘴角，皮笑肉不笑：“他盼着我断呢！那老东西在外面还有一个私生子，就比我小俩月，也在上初中，不知道哪所学校，我前脚一走，他后脚就能把那玩意儿认回来！”

顾明衍有点惊讶，这事他倒是第一次听说，傅家生了13个孩子他已经觉得够夸张了，没想到还有私生子流落在外，这是傅家第14个孩子，第7个儿子！

作为第6个儿子的傅斯礼，在傅爸心中不过是1/14。

“那，这个私生子怎么之前没认回来？”顾明衍觉得有些反常。

傅爸到处留种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之前的私生子私生女，凡是生了的都直接认回来，怎么第七个儿子从小就流落在外？

“估计是嫌他。”傅斯礼表情轻蔑，“听说他妈妈就是个洗碗小妹，当年也不知道怎么就看上了，怀了之后，老东西说你要是生下来，反正一个月就只给四千块，你有本事就慢慢养吧。结果那女人还真生了，于是就一直一个月四千块地养在外面。”

“……”

顾明衍这一下彻底震惊了，他还是头一糟在豪门当中听说包了别人当情妇又生了小孩，一个月就给四千块养在外面！

[你家也是够奇葩的]，这句话在喉咙口转悠了一圈，又咽了回去，傅斯礼的妈妈是个小模特，当年也是上位的，名义上来说傅斯礼也是个私生子，只是妈妈受宠，没被嫌弃成那样。

若真嫌弃到这种程度，其实无论傅斯礼出不出国，傅爸都一样可以不认，顾明衍很快就想到：

“是不是你爷爷…对你有些误解，所以主张认回这个私生子？顶了你的位置。”

傅斯礼一怔，心想顾明衍不愧是当继承人的，对家族内部如此敏锐，他爷爷确实因为同性恋这事对他大失所望，所以叫他爸还是要认回第七个儿子。

那才是傅家真正的最小的儿子，爷爷的小孙子，而他傅斯礼再也不是傅家小少爷了。

再加上……

“最近他妈妈好像是脑子出了什么毛病，送精神病医院去了。”傅斯礼道，“那玩意儿彻底没人管了，也只能认回来。”

顾明衍沉默了一下，母家势弱，在豪门争夺当中本就处于劣势，傅斯礼把爷爷气得高血压住院，还照样可以去找模特妈妈，出国继续过优渥的生活，那位傅小七，恐怕就没这么幸运了。

连妈都疯了，这种私生子被认回来，肉眼可见要被兄弟姐妹欺负，被傅家“大房二房三房”等打压，还会被各路七大姑八大姨明里暗里当作笑话，唯一的亲缘傅爸又压根不会管他，那日子，恐怕未必有跟妈妈在外面四千块一个月的时候过得清净。

不过说到底这是别人家务事，生那么多小孩资产又分配不均，才会惹出无数的事端，顾明衍没法说什么，只是心里想到自己的爸妈，有些小骄傲。

他爸妈以前是从各路兄弟姐妹中厮杀出来的，明明是最有能力的，却要在漫长的争斗中耗去无数精力，好不容易才拿到一千万的原始资金，然后各自做出了十个亿的事业。他们对争抢家产这种事深受其害，结婚的时候发誓只要生一个，除非这个孩子有重大缺陷，否则要把所有财富都富集在这个孩子身上。

所以顾明衍从不用面对其他豪门家庭中会存在的乱七八糟的关系，他只要专心致志地学习如何管理公司、如何打理自己庞大的财富，以后顾家所有资产毫无疑问都是要给他继承的，这辈子也用不着面临什么私生子争夺家产问题。

老话说月满则亏，一个念头在心里撑得太满，第二天，老天爷就来不遂人愿了。

顾明衍早上还在上课就接到电话，他溜出来接，是他爸：

“明衍，回家一趟，马上。”

背景音里传来他妈妈的一声冷笑：

“明衍啊，你有个新的小叔子要见一见了。”

顾明衍听得一愣，反应了足足一秒，小叔是爸爸的弟弟，所以……

这是，他爷爷…的私生子？？？

爷爷手握着的五个亿股份，当年开公司时跟爸妈答应好以后是要都给他的，但只是口头约定，也没有签法律文件，这也是顾明衍保守起见没有和沈钰公开的最大原因，他不想因为谈了个恋爱就损失了本可以避免损失的股份，现在价值五个亿，未来还不知道会涨到哪里去。

他更不想跟傅斯礼一样因为性向问题在羽翼未丰满的时候就触怒长辈，最后失财失权，只能“流放”到国外去，才能拥有片刻的自由。

那不是自由，在顾明衍看来，手握权力才有真正的自由，到那时别说沈钰是个男的，就算是一只公鲨鱼，抓起来给养在池子里，顾家上下见了都得说一声好，真是保护海洋生物的大好事！支持祝福！

绝对不能把手里的任何权力让渡出去，这是爸妈从小就教他的道理，那五个亿的股份不可能让给什么小叔子。

顾明衍请了假，背起书包走出南山校门，来不及叫司机来接，直接在马路上拦了辆出租车，马不停蹄地赶回家去……

在车上，顾明衍又接到了一个电话。

起初他以为还是他爸妈，没看屏幕来电显示，直接接起来，才感觉到不对，听筒里传来沈钰的声音：

“你下课了吗？”

顾明衍看了下表，现在正是课间操时间：

“下了，怎么了？”

沈钰很少会在学校时间里打给他，一般都是中午或者晚上打。

对面的人忽然沉默着，过了一会儿才说：

“没什么。”

顾明衍懂了，沈钰这是又想他了，想听他的声音，又羞于开口，他这人惯会聊天，开口便随意聊了些今早中美交流会上发生的趣事，对于自家那位新冒出来的小叔子，他还没了解清楚情况，暂且先不提。

说完了，对面还是沉静，沈钰向来话少，顾明衍心里则记挂着爷爷私生子的事，也没感受到异常，只听见听筒里传来咔嚓咔嚓的细微声响，顺口就问：

“你在干嘛呢？”

沈钰：“掰巧克力。”

顾明衍想了下，笑：“我昨天送你的那块？那是怕你路上饿给你带的，怎么现在才开始吃？”

“嗯。”沈钰应了一声，“昨晚不是很饿，这块巧克力是你的吗？”

顾明衍顺嘴嗯了一声，因为他确实有带这款巧克力来当零食，行李箱里还有一大堆，嗯完发现不对，那块巧克力……

“哦，那个…是傅斯礼送的，他分零食。”

听筒里面死一样沉寂。

“你……”顾明衍轻咳了一声，“你别误会，虽然他是喜欢男的，但我跟他真没什么关系，他也不喜欢我。”

“嗯。”

手机里的沈钰应了一声，声线听起来十分平缓，顾明衍想，沈钰也不至于是那么不通情达理的人，这点小事解释清楚也就没事了。

很快又一个电话进来，这回是他妈妈，顾明衍先跟沈钰拜拜，转头先处理事关五亿股份的大事。

*

实验附中，课间操时间。

做完操就是自由活动，走廊、操场上的同学正在嘻哈打闹，教室里的位置大多都是空的，大多同学都还没有回来。

沈钰一个人坐在座位上，巧克力被齐齐整整地掰成了无数块四四方方的小方块，丢在写满公式的数学草稿纸上，一口也没吃。

撕开的巧克力包装纸里，夹着一张纸，叠成小小的方形。

展开，是一张作业纸，横头写着南山私立中学，雪白的纸面用蓝色圆珠笔密密麻麻写着同一个名字：

顾明衍、顾明衍、顾明衍……

一撇一捺挤满了每一寸空白的纸，像宣誓主权一样，最后用粉红的马克笔明晃晃地在所有名字之上叠写了四个大字：

[我-喜-欢-你]

刺啦——

桌上的草稿纸被揉成一团，连带着所有的方块巧克力都被捏进纸团中，被掌心的热度与力度挤压，流出褐色的可可浆。

啪嗒，褐色团的垃圾被扔进了垃圾桶。

沈钰转身去厕所，口袋里带着打火机，明天要回杨溪村去给外婆祭拜烧纸而买的，没想到现在可以直接派上用场。

咔嚓——

一簇火苗亮起来，火舌舔`舐着粉红色的心意，燃烧出鲜红的火，瞬息之间就将一张纸燃烧殆尽，焦黑的灰烬落在厕所池里，沈钰按下冲水键，冷眼看着那些肮脏的碎屑全部冲到下水道里去，再也不能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