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炎炎烈日高照着, 好像把地面摊成了一张煎饼烧烤。

野外，数条荒芜公路交汇的中点，有一座被无数废弃的汽车电视、电脑等物件堆积起来的巨大“城堡”。

城堡外面布满了交错得像麻绳一样的管道，把无数的废弃物框了起来, 成百上千根烟囱向上耸起, 正在呜呜地往外喷着黑烟。

带着银色面具的黑袍人站在城堡的门外, 抬手敲了敲门。

黑袍人的手像是碎过无数块又被重新拼成, 一道道血线在上面交错, 敲门的时候手背还掉了几块拼图下来。

但门却迟迟没有反应。

后面背着受伤一路走过来的白瞳少女的小男孩累得像狗，“维修师！别折腾你那些试验品了, 大人来了！快开门！”

小孩子的声音清脆高亢而穿透性强, 整个城堡都被他的声音震了震。

门开了。

只不过不是打开, 而是从里到外啪的一下倒了一块下来。

“大人……鄙人慢怠了……请上寒舍坐坐……”

旁边的破破烂烂通风管道里传来了一道男性的声音。

黑袍人踏上了那块门板。旁边小男孩也连忙拖着人跟了上去。

咯吱咯吱咯吱……

伴随着机械齿轮运转的声音, 门板开始上升，一直来到了“城堡”的顶端。

比起乱糟糟堆满了废品的底部，顶部更乱也更糟糕, 无数物件被随便丢弃, 许多上面都还有未干的油污和奇怪的粘液。

小男孩想，幸好他和大人都没有洁癖。不然，光是看到这地方就得转身就走，顺便反手一个炸弹把这给清理了。

一个背着蜗牛壳子, 头上长着两根触须的身影正在废品堆里面忙碌着。

黑袍人道：“维修师，你有任务来了。”

蜗牛维修师转过身。

它长着一头短短的黑色卷发, 肤色很白，脸上带着一双画着黑色螺旋纹的黑框眼镜, 说话也跟蜗牛一样软绵绵、慢吞吞的：

“大人……维修……要收费……”

小男孩不爽骂道：“你是审判会的一员，完成任务是为了在审判册上积累贡献, 得到王的赏识，怎么还收钱？”

维修师歪头用螺旋眼镜打量着他，“小……小孩子……别……别说话……你、你不懂……”

小男孩的脸变黑了。他最讨厌别人说他不懂。

不就是因为意外没有保留成为异种前的记忆吗，凭什么个个都把他当小孩看，没事的时候给一根棒棒糖，有事的时候就让他别插嘴。

明明连大人都说没有记忆是件好事，序列进化的时候能够更快更纯粹呢。没见他觉醒才十多年，马上就能晋升序列二了吗！

维修师这个死蜗牛，仗着自己的维修本领在领域设那么多规矩，几十年的老东西了，也没见序列向前挪一下下，现在居然还向大人要钱！

连他这么小，都知道自己送快递挣钱给王烧纸了！

黑袍人淡淡道：“把葡萄修好，钱之后打进你卡里。”

维修师道：“……没……没问题……”

“对了，之前要你画的城市图纸呢？”

维修师头上触角抖了抖，转身从废品堆扯出来一卷泛黄的人皮卷轴，“……画好了……一些地方现在可能有改变……但大体框架不会变……”

小男孩找了块稍微干净的电视机表面，把白瞳少女放下，嘲讽道：“你都这么老了，还记得清吗？”

事实上，维修师虽然年纪很大，外表看起来并不老，大大的眼镜下面露出的下巴轮廓极为年轻，嘴唇形状丰润，是个天生的微笑唇。

维修师道：“我亲手设计的城市……怎么会忘？”

他背着蜗牛壳走到了白瞳少女身边，蹲下身体，触角发出光芒，笼罩在白瞳少女胸口的大洞上，片刻喃喃道：“坏了好多……要加钱……”

“把它修好，钱不会少给你。”黑袍人说着，把人皮卷轴打开，里面是一个巨大的钢铁城市，不仅上方设计密密麻麻，地下更是诡谲复杂。

“大人……您真是个好甲方……”维修师有些感动地说着，“外面……个个都想骗我……只有你……是个好的……生意人……”

黑袍人低头仔细看了卷轴一会，忽然像是感知到什么一样，转过头看向小男孩。

“童童，你的任务到了。”

小男孩正在旁边无聊发呆，闻言眼睛一亮，“这次也是回收任务吗？”

“嗯。”黑袍人道，“目标是L。”

小男孩歪了歪头，有些不解道：“他要死了吗？我记得大人您说过，他的异能想死很难。”

黑袍人冷淡地笑了声，道：“他违背指令，在城市展开领域，自己找死，别人又有什么办法？”

“可是，为什么他要自己找死？”小男孩有些不解。

黑袍人：“谁知道呢。”

小男孩对答案也不执着，反正每次完成任务他都能变强，他很开心，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又有些犹豫，道：“那他死之前心甘情愿会把核心交给我吗？城市里面很危险，被拖一下可能要完蛋。”

他以前给蚁后妈妈送货都是到城市边缘交了货就走的，L胆子大住在城市里，他上次悄悄潜进去拿L放在废弃邮箱里的资料都差点被“监管者”发现，差点被抓到。

“放心吧。”黑袍人道，“他会的。”

小男孩非常信任黑袍人，没有再多问什么，快乐地接了任务，“那我去啦！”

说着就撒丫子往领域外跑。

这个维修师，也不知道是怕下雨得风湿还是冬天犯老寒腿，领域里始终是夏日白天就算了，居然连个空调都没有！他早就想找机会开溜了！

刚好任务目的地是城市，还能顺便送个快递赚外快，美滋滋。

.

地下试验场。

当黑色潮流涌动过来的时候，简明泽立刻撑开了自己的空间防护罩。

并不像异能天赋全都点在防御上面的徐佳圭，他是队伍里的协助攻击手，空间防护罩在他的进化序列中序列等级十分靠后，只能偶尔应付一点突发情况。

简明泽想过自己支撑不了太久，但没想到的是防护罩居然完全没有起到任何阻挡的作用——密密麻麻头发丝仿佛没有遇到阻碍物一样从钻了进来，直接缠住了他的胳膊，渗进了他的身体里面。

简明泽很快就反应了过来，道：“宗敛！小心！这是灵魂攻击！”

沈诀一眼就看破了面前攻击的性质。

他大部分的力量被自我封禁，系统提供的外骨骼虽然某种程度上帮助他解封了一部分，但也只是他认知里，属于人类范围的那一部分。

实体的刀并不能够斩破虚妄的灵魂力量，但这并不是他的弱点。

正相反，他最不怕的，就是灵魂攻击。

就连接近序列一的“苍白梦魇”他都能够快速清醒，低序列的灵魂攻击……撞到灵魂上，就跟挠痒痒差不多。

他眼也不眨，任由黑色潮流淌过身边，其中甚至有些像是特写的恐怖片电影镜头，张牙舞爪地朝着他的眼眶冲来。

看起来很恐怖，其实伤害值为零。

这时候，一阵剧烈的失重感忽然传来。

黑发狂涌期间，整个房间居然像失控的电梯一样，正在不断地往下坠。

毫无疑问，以这种速度落地，如果不做任何防护，人肯定会被碾成肉饼。

沈诀正在考虑外骨骼的承受能力，忽然听到一声巨大的轰鸣声从外部传来，似乎有什么东西破碎。

随即，电梯忽然停止了下来。

房间里红色的灯熄灭了，狂涌的头发也不见了，一片漆黑寂静。

沈诀打开手电筒。房间里依旧密密麻麻地躺着黑制服护士的尸体，但被囚禁的病人们却已经全部消失了踪影，只剩下还在不断蠕动的生物舱们——

它们像是一只只横躺着的海蚌，靠着连接到墙壁上血管所输送的营养存活着，可以看到它们壳子里孕育着黑色的人形珍珠。

刚才的“病人们”，大概只是它们伪装出来的假象。

简明泽受到了灵魂攻击，满脸痛苦地紧闭目蹙着眉，坐在一颗蚌贝旁边。

海蚌的巨壳已经打开，侧翻过来，伸出一条白色的肥厚软舌，想要将他吞进壳子里。

沈诀挥刀，把变异海蚌的舌头捅穿，俯身拍了拍简明泽脸颊，“醒醒。”

简明泽迷迷茫茫睁开琥珀色的眼睛，就看到一片白色的发丝，柔软如雪地在他面前垂落。

“宗……宗队……你来了啊……”他下意识说道。

这是梦吗，为什么宗队留了长发？

不、不对……不是宗队……

这是宗队他儿子……

“简明泽，醒醒！”

对方的声音变得更加冷硬一些。

简明泽勉强清醒，回想起刚才发生的事，摇头苦笑：“没想到我也会有一天因为大意着了道。”

谁也不能想到灵魂攻击会来得这么忽然。

该说不愧是宗队的儿子吗，面对这样强大的灵魂攻击依然面不改色，仿佛丝毫不受影响。

简明泽短时间消耗了太多异能，又受到灵魂攻击，不断揉着眉心，整个人看起来随时会陷入昏迷。

沈诀让他先休息，然后把变异肉蚌们一个接一个全捅了，走到门边，从房间大门上方的长方形玻璃窗往外看。

外面已经不是来时的通道，而变成了血红色的水泥外壁，上面是密密麻麻的求救语句。

沈诀猜测，这个房间本来就是一个陷阱，海蚌们伪装引诱人，护士们负责杀人，如果杀不成，过久的警报声就会令房间失控，忽如其来的灵魂攻击则是为了阻止他们逃跑。

只是现在不知道为什么，电梯忽然强制关停了，满屋子的黑头发也消失了，他们被卡在了电梯井里。

他打开了房间门，下面是深不见底的黑渊，正不断传来呜呜的风声。

如果他所猜测不假，下面才是真正关押病人的地方。

“系统？”

系统没有回应，应该是又掉线了。

沈诀低头看了一会，掂量了一下手中的刀，做了个决定。

.

飞翔的感觉是怎样的？

沈诀很少体验。

他记忆里小部分时间是在陆地上行走，而大多数时候，他自己本身就是天空。

就在见到下方出现光亮的时候，他将长刀插进墙壁之中。

伴随着摩擦出来的火花，刀在墙壁中划开一道长长的裂隙，缓解了下坠时候的冲击力。

他低头看，下方是一排排尖刺，房间失控落下之后就会被整个扎穿。

而在侧边墙壁上，有一个散发光亮的出口。

沈诀把刀从墙壁里抽出，轻轻巧巧地翻身越到出口，安全着陆。

和预料中异种横行的情况不一样，这里居然是一个宽阔的草坪，鸟语花香，树木成荫。

一所红顶白砖的建筑矗立在不远处。头顶居然是蓝蓝的天空。

他微微眯眼。

如果不是他此时的视力极好，恐怕也不能发觉，这是亮度极高的模拟屏幕所映照出来的虚假白昼。

“来抓我呀！来抓我呀！”

“嘿嘿嘿，笨蛋小菊，抓不到我！抓不到我！”

孩子们的玩闹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他出来的地方是一个树洞，奇怪的是，里面能够看到外面的光亮，但从外面往里面看，却被厚厚的藤蔓覆盖着。

他尝试着用刀捅进去，洞口还在那层藤蔓只是虚假的投影，投影仪就在旁边一个隐秘树枝上。

这时候，沈诀听到旁边草丛传来声音。他回过头，一个小女孩正在树后探出一个头好奇地打量着他，长相十分可爱。

是小雅。

小雅发现了他的视线，有些躲了回去，但很快就又探出头来，脸颊红扑扑的。

“我、我没在院里见过你，你是新来治疗的同伴吗？”

沈诀没说是，也没说不是，只是问：“你叫什么名字？在这里治疗多久了？”

“我姓江，名字是江婷雅，今年6岁，不喜欢吃南瓜，也不喝牛奶，对洋葱过敏……”小女孩眨了眨眼，在问到名字的时候仿佛背资料一样说了一长串出来，然后歪了歪头，“治疗了多久？小雅没记住。不过医生说我马上就能出院了。”

这时候，不远处响起一个年轻女性的声音。

“孩子们，娱乐时间到，该回去了。”

“我该回去了。”小女孩说，看向沈诀手里的刀，“哥哥手里的玩具要藏好哦，医生见到会没收的。”

说完，小女孩蹦蹦跳跳地走了。

“现在开始检查人数，听到的乖孩子都要大声报数哦！”

那边，年轻的女声开始点名。

小孩子们一个萝卜一个坑，在被点到名字的时候都清清脆脆地喊一声“到”。

在读到一个名字的时候，女声喊了一声“林童”，却没有人回答。

女声重复道：“林童？林童在吗，林童？”

没人回应。

等点名结束，女声道：“就只差一个孩子了。等找到后，不听话的孩子得受惩罚，因为他耽误了大家的时间。孩子们，我们一起……”

“我去找吧，你先把孩子们带回去。”旁边，一个更温和、年纪也更大一点的女声打断道。

年轻的女声道：“好吧。”

孩子们叽叽喳喳的声音远去。

沈诀拿着刀，看到一个胖乎乎的女人身影正在树林里面查找。

他想了想，没打算隐藏，直接走了出来。他需要抓个人询问一些情况。

胖胖的女人看到他的时候却愣了一下，赶紧小跑过来道：“童童，快回去吧，你都这么大了，怎么还跟小孩子似地和我们玩躲猫猫呢。”

沈诀认得她。

不过，是认得她的尸体。

已经死在配药房的护士长，章时禾。

他看着自己手里的刀倒映出来的眉眼，都是按照自己的喜好捏的，应该和童童沾不上半点关系。

不过。

不管对方究竟为什么把他误认成了童童，这倒是混进那座屋子的好办法。

——毕竟林泽的领域核心，好像和他预想中有所不同。

.

电梯房间。

简明泽正盘坐在地上，闭目恢复异能。

身体上受的伤以异能者的体质可以恢复得很快，但灵魂的创伤却没有那么容易恢复。

而且，身体带伤作战可以强忍，灵魂受伤作战却会导致异能混乱，不仅不能发挥原有威力，还会反噬自身。

这也是“灵魂”序列攻击型异能令人畏惧的原因。

还是太大意了。灵魂攻击虽然很难防御，但如果当时的意志力屏障再强一些，会避免很多伤害。但事发突然，他没有反应过来。这是重大失误，回去得写反思检讨。

宗敛就反应很快，而且对这类攻击的抗性很强，应该是经常被宗队教导……说起来，宗敛的异能是什么，对方一直都没有提及，他很想知道。

宗队是“灵魂”序列的序列二“苍白之枪”，异能者中心目前认定的最强攻击型异能。异能序列具有很强的遗传性，宗敛大概率应该也是往这边方向靠拢吧。简明泽想着。

等到灵魂中的眩晕感稍稍恢复一点，简明泽睁开了眼睛，寻找宗敛的踪迹。

只是，空荡荡的房间里，除了一地异种的尸体，就只有一扇半开的大门，在随风飘荡。

简明泽：“！！？”

宗敛出去了？

这么危险的地方，居然不打一声招呼就……

简明泽急得强撑着身体从地面站起来，踉踉跄跄想走到门边查看，就看到了一只手抓住半开的门。

那只手被白骨缠绕，尖锐的倒刺构成奇异的美感。

简明泽：“宗、宗队！”

他心中悬着的巨石稍稍放松，宗凛是城市清剿队的英雄信仰，对方既然进来了迷雾，就代表着这场灾难马上就要被解决。

宗凛走了进来，快速环顾了一下四周，没找到想找的人，于是直截了当问简明泽：“我在找人。帮我想想有没有见过。”

简明泽以为他要找的是宗敛，没想到宗凛紧接着却道。

“他叫沈诀。”宗凛道，“白色外套，黑色长发，长得……很好看。”

如果把衣服和头发的颜色对调一下的话，就是宗敛无疑了。

但现在这形容词却给简明泽有些整不会了。

医院里穿白色外套的人相当多啊，黑色长发就更多了，很好看……是怎么好看法？

“你能形容再具体一点吗？”简明泽道。

宗凛抿了抿唇，在脑海里寻找着贫乏的形容词，道：“比较高，偏瘦，长相在人群里一眼就能认出来。”

想了想又补充。

“性格……很可爱。”

可爱？

简明泽还是第一次从他们宗队听到“可爱”这两个字，而且还不是客观评价，而是主观的、十分个人意味的看法。

简明泽敏锐地觉察到了暧昧的气息。

在他看来，宗队这样平时看上去冷漠的人，要么永远不会爱上一个人，如果爱上了，肯定会一心一意，从一而终。

显然宗队现在着急要找的人是谁已经确认了，肯定就是他们宗队那位放在手心里呵护多年的伴侣爱人，宗敛的母亲。

那么，只要从宗敛的长相倒推就可以了！

去掉和宗队相似的冷硬锐利的部分，轮廓加上一点女性的柔美，还是位黑长直……只是稍微想象，这长相就不能单说好看了吧，起码得是颠倒众生级别的美貌。

宗队形容得还是太谦虚了。

但又高又瘦，白衣黑发，长相绝美的女性……他确实没有遇到过。

于是只能摇了摇头。

宗凛的眉头已经深深皱成了一个“川”字，异能者的五感灵敏，他对沈诀的气息很熟悉，进入迷雾之后先是沿着气息一路到了楼顶的手术室查看，只是里面却空无一人。

然后沈诀的气息却仿佛被什么人或者东西抹去了一般，他无法再感知到了。

他看了眼简明泽，一眼就发觉了他灵魂所受的伤，伸手隔空在他的额头上一抹，“你先出去迷雾，这里我来解决。”

说着转身走向门边，展开了骨翼。

上面的领域他都已经检查过，现在只剩领域最深处的中心了。

简明泽感觉自己的伤势稳定了一些，感激地点头，看着宗凛毫不犹豫地离开，又赶紧提醒道：“宗队，虽然我知道你很着急您伴侣的安危，但您儿子也在领域里，现在的状况可能很危险。”

他想起之前询问宗敛和他父亲的关系时候，宗敛只是冷冷说“我和他什么关系也没有”。

这么年轻的孩子，看起来甚至还没有成年，实力却已经超出了所有同龄人，甚至比肩主队的队员，对突发灵魂攻击的反应能力比他还要强。不用想，宗敛一定是长年累月经书过相当严酷的训练。

宗队还是太严厉了。

虽然说柔弱的普通人老婆和强大的异能者儿子之间，正常人肯定是选择先救老婆。

不过问人的时候提都没提一下，多少还是有些过于放心……亦或说冷漠了。

简明泽想想都有些心疼少年了。

儿子的命也是命，不是充话费送的。

眼看宗凛已经展开双翼从门一跃而出，简明泽怕他听不到刚才的话，连忙跑过去提高声音喊道。

“宗敛是个很好的孩子，宗队，你一定要把他安全带回来，我还要当面感谢他！”

宗凛骨翼抖了一抖，连飞行姿势都歪了一下。

他到底是什么时候多了一个儿子出来？

如果不是时间紧急，沈诀现在安危难料，他高低得回去把简明泽和他的队员一个个拎起来问个清楚。

至于现在……

宗凛控制着自己正在沸腾暴动的异能，往领域更深处飞去。

.

沈诀被胖胖的护士长领进了那座红顶白墙，像个几个大红伞柄毒蘑菇凑在一起，造型非常童话风格的建筑。

进门的时候，他门口挂着一个木牌子，上面用非常童真的笔触写着：

“心理治疗中心-住院部。”

一进门就是孩子们笑笑闹闹到处奔跑的声音，几个年轻貌美的护士正在管理孩子，手里拿着托盘，“一个个排好队，来吃药了，吃完药之后有糖果奖励哦。”

一些小孩听到有糖果奖励，很快就主动靠近过来，乖乖吃了药换一个亮闪闪的糖果，但有些还是躲在远处。

“不吃不吃，药这么苦，我才不吃！有糖果也不吃！”一个孩子朝护士吐了吐舌头，猴子一样窜得飞快。

穿着粉红色制服和高跟的护士们拔腿狂奔——但和楼上变异护士们不同的是，她们的速度虽然很快，但也只是在正常成年女性的范畴。

几个孩子仗着个小，在人群和桌椅间七扭八扭，令几个年轻护士追得气喘吁吁。

好不容易劝着几个小孩把药给吃了，一个年轻护士看到沈诀，拿着托盘哒哒哒走了过来。

“林童！”年轻护士漂亮的脸上有一点怒气，“该集合的时候不集合，今天又偷偷躲到哪里去了！你知不知道，你是我治疗过的孩子里时间最长的一个！”

“今天！你必须受到惩罚！”

年轻护士叉起腰。

沈诀默默握住了手里的刀。

“就罚你今天吃药的时候不能喝水，也没有糖果奖励！”年轻护士掷地有声。

沈诀：“……”

反而是旁边章时禾不赞同地道：“小姜。”

小姜护士：“……好，好吧，能喝水，但你今天的糖果奖励是没有了！决计是没有了！”说着她把托盘上最后一颗粉色糖果剥开，扔进了自己嘴里。

然后鼓着腮帮子，把包裹在铝箔中的胶囊药片和水杯递到他面前。

沈诀：“……”

他把药片挤出来，放在手里观察了一下。

椭圆形的胶囊，里面是一些颗粒状的物体。

这药片，造型让他幻视林泽之前递给他那一颗虫卵胶囊。

无论好坏，也不能随便乱吃。

只是大厅里一堆人的视线都注视在他身上。他想了想，把药放在掌心，抬手放到唇瓣边，伪装出吃以及之后吞咽的动作，实际上趁着左手拿水转移注意力的时候，他右手指掌灵活地一动，那颗胶囊就滑进了他衣袖里，又随着他放下的手落进了他的风衣口袋里。

在场的人都没有发觉。

年轻女护士脸上的怒气消了一些，因为咬着糖腮帮还是鼓鼓的，对他说：“林医生要你去一趟他办公室。”

沈诀点点头，目光环视了一圈场内的孩子，小的才二三岁，咬着奶嘴包着纸尿片在蹒跚学步，大的也多数不过十一二。

他大概是这群孩子里面年纪最大的。

章时禾道：“刚好我也要去一趟林医生办公室。童童，我和你一起去吧。”

沈诀点头。有人带路，当然再好不过。

他对这个“林医生”也很好奇。

楼上消失的人包括孩子和医生们。

孩子似乎是见着了。医生呢？

章时禾带着他往大厅一角的木质楼梯往上走，因为胖，楼梯咯吱咯吱作响。

在走上二楼后，忽然转过头，道。

“童童，把你的个人玩具收起来。如果不想被医生看到没收的话。”

沈诀长刀上还沾着血。

事实上，他身上之前和变异怪物们厮杀的痕迹就没消散，浑身是血的模样在外头可能行人看到要尖叫。

只是在这个领域空间里，不知道出了什么差错，他莫名其妙被认成了“童童”。这些人不但对他身上的异状视而不见，还把他的刀当成了玩具。

刀收起来的方式其实也很简单。

它的材质本来就是和外骨骼是一体的。

沈诀把长刀放进风衣里装个样子，实际刀很快融了进去，消失不见了。

章时禾满意地点点头，带着他继续上楼，到达一扇门之后停下来。

治疗中心住院部从外面看，共有六层，沈诀数着数，发现他们来到的正是第六层顶楼。

章时禾转过身子道：“童童啊，进去之后，医生问你什么，你就好好回答什么。要乖乖的，不要顽皮，也不要嫌烦，这些都是为了你以后回家能过得好好的，不会被再送回来。”

中年女人脸上的表情很关切，甚至还有一点泪花，“我照顾你这么多年了，真的不想再看到你被送回来第三次。”

“乖乖，快进去吧。”

她说着，给他推开了门。

屋子向阳，里面阳光明媚。

年轻的医生坐在窗边，朝他微笑道：“童童？等你很久了，快进来坐吧。”

沈诀走了进去，身后章时禾给他关上了门。

他坐到医生对面的桌子上，交叠着双手，打量医生。

眼前的林医生，长相和林泽一模一样。五官温和儒雅，笑容更是让人如沐春风。

又或许他就是林泽。只是，是没有变为异种之前的林泽。

沈诀对异种的感知很敏锐。异种之所以是异种，是因为在基因被改变的同时，也丧失了原本人类应该有的东西。

而眼前的林医生，身上似乎还存在着那些特质。

不仅仅是他。还有他刚才见到的章时禾，以及年轻的小姜护士。

这也是他来到领域核心之后，没有立刻动手的原因。

“童童，”医生先开了口，“按惯例，出院之前，我需要问你几个问题。”

说着，他温和笑了笑，“是的，你达到了要求，马上就要出院了。现在是最后的检验治疗。别紧张，都是很寻常的问题，按照老师们平时教你的知识回答，就可以了。”

“第一个问题。童童，你的名字叫什么？”

沈诀沉默了一下，看着林医生的脸，淡淡道：“林童。”

“很好。”林医生高兴地笑起来，语气充满了鼓励，“第二个问题。童童，你平时最喜欢做什么？”

沈诀回想了一下之前和林泽之间的对话，道：“画画。”

“非常棒！”林医生道，“第三个问题，你最讨厌吃的食物是什么？”

沈诀：“香菜。”

“好极了！那么，第四个问题，”林医生盯着他，“你有哥哥吗？”

沈诀：“……有。”

“很好很好！”林医生眉开眼笑，又道：“第五个问题，你觉得，你哥哥是个怎样的人？”

他迟疑着、斟酌组织着语言，问道：“他觉得你之前的治疗不够成功，又把你送了回来，你会不会因此……恨他？”

还没有等到回答，林医生桌边的电话忽然叮铃铃响了起来。

林医生伸手接起，听了几句之后，表情忽然变得有些古怪起来。

等放了电话，林医生温和地说：“看来我们的检验治疗只能到此为止了。童童，你父亲提前来接你了。现在就在门口。”

林医生顿了顿，又补充道：“他好像对你这些年的治疗情况很着急，所以脾气显得有些暴躁。等见了面，你要多多安抚一下他。别惹他生气，无论怎么凶恶，他都是很关心你的。”

他父亲？

沈诀蹙了蹙眉。

自从不知道为什么被这群人当成了林童，现在他又多了个父亲？

他生来就没有父母，刚穿过来的时候这具身体就父母双亡，弟弟失踪，因此从来没搞清楚过“父亲”“母亲”这些亲人的定位。身边最亲密的人，也就一个宗凛而已。

一个宗凛就够了。

人类一生很短，他想体验的东西却很多，总要有所取舍，不能够样样强求。

——但这也不是被人随便硬塞过来一个父亲的道理。

林医生的窗户正对着的就是住院部的大门口。

沈诀侧头望向窗外，想要看看这群人究竟帮他弄了个什么样的父亲过来。

然后他就看到了，大门外面身材高大，生有一双巨大的骨翼，正被一群孩子好奇地围绕着的，白发红瞳的男人。

对方好像也忽有所感，抬起冰寒锐利的眼眸，朝着楼上的他望了过来。

接着，沈诀就看到对方的表情出现一丝错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