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星河永存7

蝴蝶组成的人还在用力的砸着玻璃, 每砸一下世界都在震动。

周向折倒是不害怕，再怎么样他也是S级异变者，即使这里是梦境也一样, 而且……他现在有点怀疑这里到底是不是真的梦境。

前面被他认为是幻象的人拉着他走出破碎的收容间, 他的手是温热的，暖暖的温度传递过来，他情不自禁把手攥紧了一点。

有温度的幻象？

蝴蝶散开又形成了新的人，那个人影要比之前更加强壮，它凶狠的再次砸在玻璃上, 咔嚓一声，似乎有听到玻璃碎裂声。

沈往啧了一声, 心想这家伙还真不经挑衅, 说让它有本事追进画里, 它还真强行往画里走。

“真粘人。”

周向折故意没有放开沈往的手，就这么站在废墟中手牵手看着砸墙的蝴蝶。

“它为什么会被挡住？”

沈往看向周向折, “嗯？”

“这里不是他制造的梦境吗？它是梦境的主人，按照常理来说可以进入梦境的任何地方。”

周向折若有所思，“但是这里却有一层屏障挡住了它。”

这该怎么解释呢？毕竟这不是什么梦境的屏障, 而是画作的玻璃画框啊。

想理由太麻烦，于是沈往直接回答：“不知道。”

周向折看了沈往一眼, 金色的眸子里没什么情绪，他平静的转移了话题。

“A级污染物【幻蝶】, 原身应该是孤儿院附近的一家临终关怀医院里的植物人, 名叫安恒，临终关怀医院和孤儿院前后建立, 他是在建立不久就转入的医院。”

沈往奇怪的看着周向折，“你是怎么知道的？”

“通过一些技术手段。”

“技术手段？”沈往恍然大悟, “你说的技术手段是指：你进来之前看过所有受害者的身份资料，然后还把所有人记住并对上号了？”

周向折回望沈往，“是啊。”

好吧，记忆力好的人就是可以为所欲为。

沈往耸耸肩，示意他继续往下说。

“安恒是末日期的幸存者，他没有遭遇过污染事件，却在入住中央城的时候遭到畸变人袭击，被砸中后脑，经过医院抢救虽然没有死但变成了植物人。”

“在成为植物人后，他的家人无力承担医药费，便把他遗弃在医院里，因为不是和污染相关的疾病，医院无法申请经费，床位也紧张，最后只能将他送到刚才说的临终关怀医院。”

临终关怀医院，顾名思义就是快要死的人才会被送到这里。

它发挥着旧时代的职能，尽可能的让临死的人感受到更多的温暖，进一步避免死人污染化。

不过安恒一直没有死，他躺在那张病床上足足两三年，医院简陋的设备里能发现他虽然无法醒来但思维活跃，也不像是在做梦，但由于低微的补助不足以给他更多的医疗支持。

后来就是污染源爆发，不管是孤儿院还是这个没有姓名的临终关怀医院都被吞没殆尽。

“为什么能确定是他？”

“因为医院里就只有他是植物人。”

很多污染物的污染途径都和它为人时的经历有关，防污染中心称其为精神决定畸变方向，所以【幻蝶】必定和睡眠以及梦境有关，所有受害者里和这些扯上边的也就只有沉睡不起的植物人了。

沈往点头，“所以，他的本体其实在临终关怀医院里？”

“我去确认过，不在医院里。”周向折摇头，“所以我才觉得它的本体在梦里。”

之前说的那些话确实是借口，周向折确实没有做出太多考虑，他只想着大概能在梦里找到污染物本体，所以便走了进来。

这是周向折的缺点，他一直都很难去在意自己，有很多事情他已经做惯了也习惯了，如同很多人说的：周向折是S级异变者，他不会出什么事，于是他便也信了这样的说法，觉得自己是S级异变者，再坏也坏不到哪里去。

“就没有人说你这样很欠考虑吗？”

沈往拉着周向折继续往外走，一边走一边问他。

“明光经常骂我。”周向折随意的透露着【北极星】内部的‘矛盾’。

“他是除了小十五之外唯一一个觉得我做的不对的人。”

沈往心想：是啊，明光这个副队长都快成北极星的老妈子了。

上要辱骂时不时出格的队长，下要管理三个队伍的队员，干了这么多年都没秃真是继承了伟大的生发基因，要是在以前是要被羡慕死的。

甚至为了限制周向折还搞出了队里唯一的硬性规定：【任务时必须保证自己的生命安全。】

这样都没打消周向折这个‘舍己为人’的美好品质。

也不知道明光被他气晕过去几次。

就在这时，远处发出剧烈的声响，那是玻璃逐渐碎裂的声音，沈往和周向折下意识回头看去。

看了几秒钟后沈往道：“走了。”

“不管它吗？”

“不管。”沈往淡定的回答：“碎就碎吧，反正你也说了，这不过是在梦里。”

周向折又瞥了一眼身后被挡住的蝴蝶，最后转回头跟着沈往走了。

而另一边，咔嚓一声，蝴蝶们终于砸碎了那层玻璃，它们组成的人形裂开一个张狂的笑容，扭曲的脸极其恐怖，它们迅速朝着沈往和周向折扑过来，然后又干脆利落的撞上了第二层玻璃。

一瞬间蝴蝶们被撞散，它们乱七八糟的撒了一地，再组成人形后五官都气的漂移。

沈往眸子里闪过一抹紫，他对着蝴蝶们露出一个狡黠的笑容。

又有谁规定画框只能有一层玻璃呢？人家玩流麻的都能贴三层！

终于走出收容中心，也看不到那些硬砸玻璃的蝴蝶，沈往松了口气，却发现他不认识周围的环境。

这也正常，毕竟这里是以周向折为蓝本的画作，所呈现的都是周向折记忆里最重要的地点和场景，除了小时候在孤儿院的生活，周向折和沈往的成长可以算得上是南辕北辙。

一个长久住在医院，另一个长在防污染中心。

沈往在医院里见识过不知道多少人情世故、人走茶凉，也导致他养成了一个常带笑容却偏向感情寡淡的性格，他深知感情伤人，也不会轻易付出感情。

周向折却走过国家的每一寸土地，眼前永远都是污染造成的惨剧，他一步步成长也是一步步将心房封起，也变得越发的沉默寡言冰冷残酷，这并不是他想要变成这样，而是环境让他必须这样。

甚至到现在为止，周向折是中央城的最强保护神，而沈往是个……嗯，正在玩谍战游戏的半污染物。

所以，沈往没有经历过周向折所经历的一切，也无法真正的探究到他的过去。

“这是什么地方？”

“心理咨询室。”周向折突然开口。

周向折确实对这里很熟悉，他来到一个拐角，带着沈往进了一扇门。

粉刷成白色的墙壁，但摆放了很多绿植，一个很大的书架，但书架上是一摞摞医书，还有一张桌子，桌子上井井有条的放着一摞资料，看上去像是病历档案，但和沈往印象里的档案放置不太一样，总的来说：这里像医院又不像医院。

沈往转头看向他，“心理咨询？”

“与其说是旧时代的心理咨询，不如说是末日后对于产生精神异常的异变者的必经路。”周向折看着周围的场景，“这里是我经常去的心理咨询室。”

“你还会来心理咨询室？”

“污染度超过50的异变者都必须来。”周向折回答：“不过自从吞噬【鹿神】后就没来过了，每次出问题都直接去S区隔离。”

沈往倒是知道这地方。

异变者在某种程度上也是被污染的人，只是他们没有变成污染物也不会传播污染，只是污染依旧能影响到他们的神志，只要污染度超过50就会产生精神异常，所以防污染中心建立心理咨询室专供污染度在50-70间的异变者。

在这个污染阶段的异变者们必须一个月去报道一次，不仅仅只是为了排解他们的情绪，还会具体了解他们的精神异变方向。

也是为了给S区的治疗增加数据。

他只是意外周向折这种等级的异变者竟然也需要去心理咨询室报道。

沈往走进最里面的办公桌，拿起最上面的病历档案翻开，惊讶的发现档案上写着周向折的名字，这竟然是周向折的档案。

周向折注意到他的表情，便走过来，也看到了自己的档案数据。

“这是三年前的数据。”周向折说：“和现在差距有些大。”

“三年前？”沈往又翻开一页，便看到了上面的内容。

【一次检查：周向折，S级异变者，污染度：58%，未出现精神异常。】

第二三页上的内容和第一页一致，同样的污染度和同样的精神异常无。

这么说起来，周向折确实是沈往见过的唯一一个在高污染度的情况下没有出现精神异常的异变者。

正常来说大部分异变者超过50的污染度就会出现精神异常，甚至有的刚到50就会发疯，这种不可逆的精神问题即使是S级异变者都无法避免，但意外的是：周向折从来都没有出现过一点精神异常的苗头。

不管是三年前的58%，还是现在的80%打底，周向折都一如既往理智且思维正常。

他真的很特殊。

沈往继续往下翻，不过这次他翻得很快，只有看到不同的判断才会停下来看看。

就这样一直翻到第十页，终于看到了不同的评语。

【十次检查：周向折，S级异变者，污染度：58%，未出现精神异常。】

【周向折的数据极其特殊，建议S区对其详细检查，不管是隐藏型的精神异常还是真的没有出现精神异常都有很高的研究价值。】

【申请对其单独研究。】

“你去了吗？”沈往问周向折。

周向折看着这个评语，几秒钟后他开口，“你再翻一页。”

“再翻一页？”

沈往把档案继续往下翻，然后就看到了新的不同的数据。

【十一次检查：周向折，S级异变者，污染度：65%，未出现精神异常。】

【污染度急剧增加，不适合作为研究对象，申请撤销。】

“为什么污染度突然暴涨？”

“因为……”周向折沉默了一下，接着才开口，“当时终于找到了你的消息。”

沈往惊讶的看向他。

周向折找了小十五很久，但是因为末日期的人员流动过于繁杂无法准确确定一个人的行踪，又加上小十五生病会辗转在各大医院里，这就更不好找了，也就是这个时候，周向折终于找到了小十五最后出现的地方：一家被污染物袭击毁掉的医院。

对周向折来说这是相当可怕的打击。

他找了小十五那么多年，思念侵入他的五脏六腑，像是没有解药的毒。

终于找到位置，却发现他要找的人已经失踪在污染物袭击事件中，在官方档案里定为死亡，这让周向折很难接受，过于低落的情绪导致他的污染度快速发展，在短短几天时间内暴涨到65%。

虽然依旧没有出现精神异常，但心理咨询室也不敢让周向折去S区做检查了。

人与人之间的缘分就是这么神奇。

沈往离开的时候并不知道周向折就是小七，也不知道周向折正在找自己，他的病情太特殊治疗的方法又太奇特，要是留在中央城迟早会被防污染中心发现，到时候就是和岚一样进科学院，沈往对未来看的很清楚，也知道选什么对自己更好。

于是他离开中央城来到高墙外，一边狩猎污染物一边探究自己身体的秘密。

他和周向折的重逢都是一场巧合。

如果不是当时发病期引诱到中央城的B级污染物【梅雨】，又恰好在收容中心碰到周向折，按照【北极星】的任务强度他们大概永远都无法见面。

但他们依旧碰面了，这说明他们缘分未了。

沈往将手中的档案又翻了一页，冲鼻的墨味让他皱了下眉，下一页的纸张上满是墨痕，甚至墨痕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转瞬间将整个档案本侵蚀，沈往放下的慢了一点，手指上也沾染上了墨渍。

他微微皱眉，“什么？”

“梦里发生什么都正常。”反而周向折淡定的很，他甚至拉过沈往的手，从自己口袋里抽出湿巾给他擦手指上的墨渍。

他奇特的看着犯洁癖的周向折认真的用湿巾将这点墨渍擦干净，湿巾带着温度，大概是放在周向折身上沾染了他的体温，只是擦过后留下水痕，看上去有点湿漉漉，这样周向折还觉得不干净，他又找出新的湿巾准备再擦一遍。

“我问你个问题。”

沈往没有抽回手，任由周向折擦，只是眼里带着一点微妙的探究。

“你这么怕脏，会谈恋爱吗？”

“你对恋爱时和爱人亲吻、上·床怎么看？”

周向折的手顿住，估计是从没想过会被问这样的问题。

他是有点小洁癖，但也没有到这种程度。

“要看是谁。”周向折在认真考虑后回答：“如果是你的话，我不介意。”

这下换沈往噎住了。

“什么意思？”

“你都咬我了。”周向折语气很随意，“人类的血比正常的□□交换都脏，我都不介意你咬我了。”

沈往：……？

他忍不住笑了，“你对爱人的标准就是会不会允许对方咬你？”

“是对你的标准。”周向折叹口气，“只有你喜欢莫名其妙的咬人。”

这话就说的很暧昧了。

沈往忍不住挑挑眉，他思考现在周向折是什么状态，是依旧把他当作幻象，所以什么该说的不该说的都说出口了吗？

但说实话，沈往知道周向折很聪明，他过目不忘、思维清晰，很多事情都能发现端倪，很多东西他之所以不提是因为他没有追究，但并不是说他什么都没有发现，就是这样的一个人，才能这么安稳的成为中央城的最强者。

那么，这暧昧的话到底是不是说给他听的呢？

沈往抽回手，他看着周向折的眼睛说了一句话。

“我怎么没去莫名其妙的咬别人呢？”

“也没有人和我一样能在你咬人时不举报你进S区。”周向折叹口气，“以后不要做了，真的很容易被举报。”

现在异变者的精神问题越发严峻，中央城里还发生过几起高污染度异变者发疯袭击普通人的案子，甚至有些异变者不想进S区于是逃出中央城，还不敢跑的太远，就藏在外墙里，惹出过不少事端。

于是防污染中心不得不加强了对高污染度异变者的管理。

沈往这种随便咬人的情况一举报一个准，保不齐要S区、收容中心、精神防控中心各走一趟。

“不是说过了吗？要是想咬人我会提前告诉你的。”沈往依旧不在意。

他甚至有些坏心眼的说：“谢谢队长。”

周向折：……

他叹口气，选择不继续这个话题，转身去把手里用过的湿巾扔进垃圾桶里。

垃圾桶紧靠着窗户，在扔完垃圾后周向折便顺手拉开窗帘，他看着窗外的场景，看着看着他的视线定格在一个位置。

沈往走过去，“你在看什么？”

周向折微微皱眉，金色的某子里闪过一丝情绪，他好像沉思了一会儿，然后便迅速从窗口翻出去。

留在原地的沈往看着他落在地上朝着刚才看到的地方跑去。

“去哪儿？”

沈往抬头望向他刚才看的位置，他微微睁大眼睛，因为他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建筑，这建筑并不是孤儿院，更不是可能存在幻蝶本体的临终关怀医院，而是让沈往熟悉到骨子里的地方。

那家被C级污染物袭击毁掉的医院！

沈往立刻翻出窗户，他追着周向折离开的方向跑去。

医院距离这里实在是太近了，相隔不过几百米，沈往冲进医院大门口，这里是以周向折为蓝本的画作，周向折不是污染物，所以这里面根本就不会有其他东西，所以整个医院都是空荡荡的。

“周向折！”沈往喊他的名字。

没有人回答，只有不远处有细微的污染传递过来。

沈往对污染物很敏感，他能清晰的感知到在那个方向有人的污染度正在攀升。

转身朝着这个方向走，越靠近沈往越发能听到细微的惨叫声。

等终于走出那个走廊后，沈往终于找到了周向折。

此时的周向折单手掐着一个污染物，手指上满是黑色的粘稠液体，被他掐住的污染物发出凄惨的尖叫声，它全身都在腐蚀，不只是污染物，连整个建筑都在因为承受不住强烈的污染而颤抖褪色。

“周向折！”沈往跑过去拽住周向折的手，他手指上的污染抑制器消失了。

“你在做什么？”

周向折看着沈往，他眨眨眼睛，“我没事。”

“污染抑制器呢？”

“……在口袋里。”

沈往从他口袋里摸出污染抑制器，以极快的速度戴回他的手指上，周围的腐蚀终于停止，只有被周向折掐住的那个污染物已经腐蚀的连形体都看不清了。

周向折依旧淡定，他转动了一下手指上的指环，让它到一个好看也舒适的位置。

沈往差点被气笑了，“你知道这里是梦吗？”

“我知道。”周向折整理好了指环，他抬起头来和沈往对视在一起，“但是没办法，就算是梦里也想干点自己想干的事情。”

“在知道小十五失踪的时候，我不止一次想过为什么会来晚，要是当时正好在这里是不是能阻拦住这个污染物。”

周向折看向脚下那个不成人形的污染物，“也只能在梦里实现了。”

也就是在那一刻，沈往突然意识到：他对于周向折或许比想象中的更重要。

梦中的孤儿院他没有进去，院长让他走他便转身离开；收容中心说闲话的人他没在意，反正不过是听听而已；但医院里的污染物他一定要杀死一次，哪怕使用他不该使用的天赋，哪怕他知道这是在梦里。

“副队让我看好你。”最后沈往只能这么说：“你使用天赋，要是又进S区，副队可是要让我写检讨的。”

“他不敢。”周向折摇头，“有我在，谁都没办法让你写检讨。”

“你又这么不在意自己。”

“我会试着改。”

周向折抓住沈往的手，他的动作很轻很轻，就像是害怕惊醒了什么，偏冷的嗓音里带着一丝犹豫。

他从未这么紧张过，也从未比现在更想知道答案。

“污染没有对你产生影响，所以你不是梦也不是幻象吧？”

“沈往，是你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