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此夜, 漆黑无月。

冬日的咒高披上了一层白雪，林木树枝孤零零的，叶片全部消失, 像是一根根直入天空的叉子，尤其是夜晚中, 那些树木仿佛无声驻守的古老树人。

远处咒高的建筑若隐若现, 仿佛被云层遮蔽。

瑛纪身上缠绕了茜姬, 茜色袖袍自然垂下, 如一抹红色幽灵，无声无息地出现在这片林子中。

他静静看着远处的建筑，实际上在透过不断变换旋转的结界观察里面溢散的咒力波动, 判断这此刻咒高内咒术师们的强弱。

若行动失败, 被咒高的咒术师追杀, 总要知道追来的敌人实力强弱。

先计后战, 才能万无一失。

许久后, 瑛纪闭上眼, 收敛一切情绪，化身为自然中的一缕风, 一片枯叶，一点雪花, 随风来到了从高专到忌库的出入通道入口。

黑光虫形成的雪水顺着墙角落了下来，瑛纪的手指抓着水流末梢, 轻轻波动水流内的细丝，一切准备就绪。

大约一个小时后, 两个穿着黑色西服的中年人走了进来。

其中一人手里拿着一个盒子, 正是瑛纪的目标。

黑色水流无声无息地出现在地面，拿着盒子的中年人踩到了黑光虫, 沾到了污水。

瑛纪飞速解析着对方的咒力，不断编织并分拣咒灵体内的各种成分、信息、气息和特性，赶在两个中年人进入结界之前，成功让黑光虫拟态成了对方的咒力气息。

黑光虫贴在了目标脚下，跟着一起进入了结界，消失在瑛纪眼前。

瑛纪深吸一口气，闭目凝神，仔细感知起来。

尽管黑光虫和瑛纪之间的契约变得若隐若现，若是瑛纪想，仍然可以立刻固定黑光虫的位置。

此刻黑光虫在地下，他们停在了另一重结界前，一个人停下脚步，另一个人进去了……

感知又被削弱了一层，黑光虫所在的空间好像不算大，大约四五平？周围释放着各种诅咒气息，东西似乎不少？瑛纪不自觉地舔了舔唇。

咳咳，若是都被他吞噬掉……

中年人将什么东西放了进去，又取走了一样。

而趁着中年人转身的一瞬间，黑光虫像是贪婪的巨兽，直接散开无数细丝，碰触到了忌库的架子。

由于黑光虫还模拟着中年人的气息，它碰触架子时并未引起警报，但等黑光虫将这些咒物全都吞进肚子里，接触到黑光虫特有的咒力气息后，黑光虫立刻暴露了！

瑛纪同样受到咒物外层设置的警报冲击，他面色微变，但又冷静下来。

就算几个特殊咒物上有总监部请封印专家预留的警报，也可以打个时间差，那个中年人什么都不知道，正在离开结界。

快了，快了……

就在中年人即将出结界的瞬间，不远处传来了急促的奔跑声，瑛纪垂眸，指尖一点寒芒若隐若现，同时他准备好了一具诅咒师的尸体当替死鬼。

五，四，三，二，一！

噗叽——

结界打开了，中年人和同伴的身影出现，瑛纪立刻收起黑光虫，转身就跑！

下一秒一声厉喝响起：“围住这里！”

“由暗而生，比黑更黑……”

漆黑的帐从四周落下，同时有鸟类的翅膀震动，一些眼睛搜寻了过来。

瑛纪骤然停下，他猛地抬手一指，黑光虫返回到中年人脚下，像是操纵皮影戏一般缠住了他的手腕和手指，做了个手势。

“广智先生！你在做什么？！”

中年人惊恐地发现自己的身体动了起来，他似乎掐了个法诀？但、但是他体内的咒力没问题啊！他什么都没做！！

“我没……”

话还没说完，就见中年人手势比划的方向，一道漆黑的裂缝无声出现，直接撕破了帐，甚至顺便斩杀了围绕在附近的两只乌鸦。

追来的咒术师立刻明白了什么，他冲上前抓住名为广智的中年人，对伙伴道：“他还有同伙！快去追！”

但此刻已经晚了，瑛纪全力冲刺的速度何其快，他风驰电掣般跑出了帐的笼罩范围，不断发动术式调和黑光虫外放的气息，让黑光虫重新变回自然精灵，防止被天元结界追踪到痕迹。

这一切变故都发生在短短几秒内，等到瑛纪钻入黑光水龙内部，一头扎进水流，顺着冬日雪水形成的溪流离开咒高范围，咒高才刚将结界的力度调整到最高最强状态。

瑛纪用斩击消除留下的残秽和痕迹，头也不回地冲向东京湾。

黑光虫吞噬的咒物上有总监部设置的追踪咒法，瑛纪不能直接带着东西回万莲法会，他需要先去一个总监部无法立刻赶到的地方，将这些咒物都处理一下。

黑光虫是污水形成的特级咒灵，它可以带着瑛纪沉入东京湾最底层，就算总监部要派人追索咒物，也得先想办法下海。

大约千米以下的深海中，黑光虫化为一大片污水团笼罩着瑛纪，瑛纪开了手机电筒，开始打量这一次的收获。

哇，大丰收！

瑛纪看着大大小小十几二十来个盒子，忍不住咽了口唾液，甚至萌生出了要不再干一票的冲动。

冷静，先去掉这些盒子上的追踪咒法。

瑛纪美滋滋地用斩击，一刀一个，这是第一步。

紧接着瑛纪又仔细观察盛放咒物的盒子和符纸。

这些东西可以封印咒物气息，自然是高级货色，也容易被人动手脚。

瑛纪用黑市多年整理赃物的高超手法，一点点去掉了咒物上的一切被追踪的可能。

第二步也搞定后，是最关键的第三步。

很多咒物天然和别的存在有联系，这种联系隐蔽且很难发现，可以被占卜、预知、星象等古老卜法观测。

若是简单粗暴地斩开，咒物本身也会失去力量，变成废品。

于是瑛纪需要给这些咒物增加新的、用来迷惑视线的“障眼法”，假如总监部请人占卜和估算咒物的大致位置和状态，会被“障眼法”转移到别的地方。

感谢虎杖香织给瑛纪的灵感，感谢禅院甚尔以前提供过的禅院尸骨。

瑛纪挑挑拣拣，将自己储存的大量诅咒师等乱七八糟的骨头碾成粉，像是和面一样混合成糊糊，制作成了骨粉小人。

瑛纪细细编织每个咒物上的诅咒特性，将之与骨粉小人联系起来，如此一锅大杂烩，若是有人用占卜咒法探查物品，只会查到东西和一大堆死人有关。

瑛纪忙碌了一天一夜，幸好瑛纪已经和夏油杰分开住了，又半路派遣了茜姬伪装自己，否则一定会露馅的。

将这群咒物都处理好后，瑛纪才操纵黑光虫从海下慢吞吞地回到内河，再沿着河水溜达到市区，最后从河道里钻出来，疲惫地回了万莲法会。

瑛纪倒头就睡，休息了一天后，才有心情仔细打量昨天、哦，应该是前天的收获了。

十八个咒物，五个咒具，甚至还有四份不能被人看到的、带有诅咒的契约？

瑛纪兴致勃勃地分拣这些东西，先是咒具。

能被放在咒高忌库里的咒具最次也是一级，还有两个特级。

一个是三个银色铃铛连起来的手串，一个是一根骨头制作的笛子。

瑛纪唏嘘不已，他也是有特级咒具的人了！

另外三个一级咒具里，一个是弓箭，一个是长棍，还有一个烛台。

前两个明显是攻击型咒具，烛台貌似自带结界和防护能力，是辅助咒具。

反正都是好东西。

瑛纪又扫了一眼契约文件，沉吟片刻，没有看，直接收起来了。

有些时候知道越多越麻烦，而且总监部也许会针对文件内容设置陷阱，一无所知反而不会被咒法追踪。

最后才是瑛纪原本的目的：咒物。

其中一串九个放在一起的罐子最引人注意，事实上瑛纪处理咒物时也发现了他们：当当当，那自然是九相图啦！

瑛纪仔细观察九相图，他们是人类诞生的死胎，生成的瞬间就因浓烈的憎恨变为咒物，成了特级诅咒物品。

“希望我的术式能顶用。”

瑛纪深吸一口气，选了其中咒力波动最强的那个，打开了罐子。

他伸手抓住滑唧唧的咒物，双手合十，发动了术式！

术式·死国轮转生—

一瞬间，咒物的外壳被死国软化并吞噬，实体咒物溶解在了黄泉津女神的死国拟态中，诅咒气息突兀爆发，但下一秒同样被黄泉淹没，由死而生，转化成了清冽透彻的自然气息。

咒物是特级，生得术式被保留下来，而生得术式代表着诅咒和咒术师的心象空间，因而意识和灵魂也得以保存，沉眠于咒物中的意识被唤醒。

【我……我是……】

他们是禁忌咒术师结合人类制造出的死胎，他们九兄弟存在着天然联系，被封印的一百五十年里一直凭借着血脉感应确定这彼此存在。

纵然被母亲憎恨，纵然只是试验品，可他们……他们还是诞生了啊……

他们有着血脉相连的兄弟，他们共同存在着。

滂湃的咒力从交叠的双手中出现，在咒力沸腾到最顶点时，瑛纪转换手势，轻声道：“枯·荣！”

咒物细碎的实体外壳化为了最纯粹的鲜红血液，加茂家的血液经过瑛纪的术式纯化，洗去了诅咒气息，形成了一颗类似特级咒胎的卵。

瑛纪死死盯着这玄之又玄的一幕，卵中血液不断流转、编织、塑形……渐渐的卵变成了半透明，化为了一个沉睡着的人·，像是蛋清一样的液体不断融入青年体内，最终卵破裂了，青年睁开了眼睛。

这青年面容消瘦，鼻尖一抹咒文，头发微微炸开，自动束在脑后，他赤身果体，似乎很茫然。

瑛纪打量着面前的青年，试探着问：“……额，抱歉打扰你安眠，我……”

还不等瑛纪主动自我介绍并发出招聘，青年就猛地左右看，并将放在一旁的八个罐子拢在怀里。

作为瑛纪的使魔，青年心中所思所想如镜子般呈现在瑛纪面前。

他在担心自己的弟弟们。

瑛纪突兀笑了，眉眼柔和了几分。

“……不用担心，他们是你的弟弟，当然由你来看护。”

青年踟蹰了几秒，他小心翼翼地将八个罐子放进自己怀里，这才在瑛纪面前跪坐下来：“……我是胀相，九相图的老大，咒术师，你唤醒我，要我做什么？”

瑛纪思考了三秒钟，放弃了最初的想法和说辞。

他诚恳地说：“我有个哥哥，和我一样也是咒术师，但我们太小了，不能很好地保护自己，所以他去一个势力学习，而我自己也在暗中努力，发展了一个团体。”

瑛纪起身走到胀相面前，黑色唐衣如水般展开，他对胀相伸出手，手指白皙纤长。

“你能帮我一起保护哥哥吗？”

胀相微微仰头，惊讶地看着瑛纪，他不可思议：“你这样的实力，还做不到吗？”

瑛纪含蓄地暗示胀相：“我太小了，需要代言人和放在明面上的打手。”

胀相上下看了看瑛纪：“你多大了？”

瑛纪：“快十岁。”

胀相先是无语，随即爽快地答应了：“可以，我们签订束缚。”

他握住了瑛纪的手，又道：“但我不希望我们的交易牵扯到弟弟身上。”

瑛纪也痛快表示：“没问题，成交。”

两人又在细节上协商了一番，瑛纪给胀相找了一件和尚的灰色袍子，又问胀相能不能将头发缩回去。

和尚嘛，当然要光脑袋啦！

胀相摸了摸自己的脑袋，奇怪地看着瑛纪：“我还想问，你怎么做到的？我是咒物，为什么会以人类实体的状态出现？”

瑛纪挠头，其实也不太确定：“我的术式本质上是转化诅咒的性质，将诅咒变成更加贴近自然的纯粹精灵，你是特级咒物，但本质上你也是死胎……啊。”

死胎，死去的躯壳，胎儿的灵魂化为诅咒……

“我懂了！因为你有加茂的血！”

瑛纪恍然大悟，他结合着自己刚才看到的异状，兴奋起来，“加茂的术式是操纵血液，但血液本质上又代表着人的生命力，换言之，加茂的血在某种程度上是活的！！”

突然进入研究状态的瑛纪忍不住来回踱步，“当我的术式过滤了诅咒特性后，活着的血和极度贴近素魂状态的灵结合起来，就是人啊！”

瑛纪的眼睛亮极了，暗蓝色的眼眸仿佛溢满了光，变成了浅淡的海蓝色。

“那家伙的研究是真的！是可以实现的！但是缺少了一个关键步骤，所以才会失败的！”

虎杖香织认为九相图是失败品，但恐怕不会想到瑛纪补足了九相图最重要的一部分，化腐朽为神奇，达成了虎杖香织的实验目标。

瑛纪忍不住浮想联翩，九相图都这么香了，那被虎杖香织亲自生出来的虎杖悠仁呢？

虎杖悠仁才是虎杖香织的真正研究成果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