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7章 坦白

池星和裴钦的距离实在太近，他能清楚地看到裴钦微红的耳垂，知道裴钦确确实实是在害羞。

但在王大师眼中，只能看到池星在蓄意“挑逗”，而在池星对面比他略微高半头的青年却神色冷淡，从他的角度完全看不到裴钦发红的耳尖，所以下意识就认为池星才是那个“艳鬼”。

不过王大师捉鬼几十年，很快就反应过来池星身上是活人的气息，而他对面的那个青年却散发着让人头皮发麻的冷意，这冰冷淡漠的感觉随着他闯进房间好像愈发浓重，只是几息的时间就让他感觉自己连指尖都冻住了，仿佛站在零下几十度的冰雪天地中。

王大师的表情更加严肃了，但他又没忍住多看了裴钦一眼，他只能看到裴钦的侧脸，但越看越觉得熟悉，心中隐隐生出一个不可思议的猜测。

他往前走了一步，但被裴钦身上的寒意逼退，只能被迫往后退了两步。

王大师靠在门框的位置，有些迟疑地问道：“您、您是……”

他竟然下意识用上了敬语。

裴钦侧首看向他的位置，视线精准落于他藏在腰间兜里的符箓处，他目光停顿了一秒才缓缓抬眸看向王大师。

不同于池星纯黑的眼眸，裴钦不仅唇色淡，连瞳孔的颜色都很淡，他五官清冷再加上眉眼间独特的沉静气质，王大师刚和他对视上，心中就生出几分心悸的凉意。

剩下的话愣是没敢说出口。

太冷了，那目光很冷，气质也很冷，让他完全不敢继续说话。

一直以来外界对裴钦的夸赞都是行事轻缓柔和，为人清雅有礼，但真当他们和裴钦见面就会明显发现，这些夸赞虽然没毛病，但裴钦就算站在离他们不远的地方，看起来也是一副好说话的温柔模样，但自小到大不管是同辈人还是长辈，愣是没几个人敢走到他面前和他搭话。

王大师和裴钦见过不少次，甚至说一句夸大的话，他从裴钦十岁不到的时候就和对方见过，之后也因为各种道家活动和裴钦前前后后见过不下于十次，勉强也能算是看着裴钦长大的长辈了。

但就算见过这么多次，王大师都没敢去和裴钦说话，不是因为裴钦是玄学天才的身份太过特殊他不敢去接近，而正是因为他看着裴钦从小到大的变化才不敢和对方亲近。

——裴钦是典型的眼中带着笑意，但心里却没有情绪起伏的那类人。

这种人就算只是普通人已经够可怕了，更别说他是一个擅长玄学和精通于面相的大师，要是招惹到裴钦让他不开心，只怕是死后的魂魄都会不得善终。

王大师想起对方处置某些魂魄的手段，不自禁又往后退了一步。

裴钦像是没发现王大师的动作一般，视线在王大师脸上划过，轻声喊道：“王大师最近怎么有空在帝都？”

王大师一怔：“你认识我啊。”

裴钦对他轻轻笑了一下：“以王大师在玄学圈中的名声，又有几个人不认识王大师的？”

王大师上一秒还在想不能招惹裴钦此人，但刚听对方说两句话脸上就笑开了花，心里也对裴钦生出了几分好感。

就算知道裴钦的性格不像表面那么包容平和，但当对方刻意释放出善意的时候，又有谁能拒绝？

哎呀，甭管裴钦对有些魂魄的手段多冷漠，但他长得好看又谦虚温柔，对鬼凶点怎么啦？！

一定都是那些魂魄的错！

池星眼睁睁看着王大师从几秒前的表情忌惮到现在笑得跟朵喇叭花似的，不由沉默地瞅了眼裴钦脸上的笑。

原来长得好看说话又好听能这么快提升别人好感度啊？

池星表示学到了。

庄敏和池松在外面看了好一会儿，发现王大师不仅没捉鬼，还和鬼聊了起来，一时间心里有些钦佩，庄敏小声说道：“不愧是艳鬼啊，连大师都被收服了。”

池松轻咳一声，示意她小声点吐槽。

王大师听到这话嘴角微抽，这才想起来自己还有抓鬼的任务在身上，他盯着裴钦看了好几秒，然后又转头看向庄敏和池松，有些为难地说道：“两位，这个鬼……我应该收不了。”

裴钦活着的时候是玄学圈天才，只怕死后就是鬼界天才了。

更何况裴钦在生前就是大师，对大师怎么收服鬼的手段知之甚详，他估计刚摸向兜里的符箓，下一秒就要被裴钦干掉变成鬼去当裴钦的小弟了……这世界上还有比裴钦更清楚怎么制服鬼的大师吗？

就算有，又有几个敢顶着裴家的压力去收裴钦的魂魄？

风紧扯呼！

王大师表示这单生意实在做不了。

庄敏和池松的表情瞬间一变，庄敏这时候也不开玩笑了，之前开玩笑是因为完全信任王大师，但听到这事王大师处理不了，她顿时失去开玩笑的念头，走进池星的房间对池星伸出手：“星星，趁着王大师在，你快出来。”

池星顺从地说好，牵着庄敏的手走出房间。

裴钦静静地看着池星。

庄敏除了感觉房间里有些冷之外，并没有察觉到其他的异样，只是感觉这次的鬼好像和池星小时候遇到的那些都不一样……似乎非常好说话？

她摸了摸池星的头发，语气担忧：“不是五岁后就看不到了吗？怎么这几天又被鬼缠上了。”

池松也作势要联系其他的大师。

王大师欲言又止，心想只要裴钦不愿意主动离开，你们可别白费力气去联系大师了。

池星制止了池松联系其他大师，他看了一眼房间内的裴钦，又对上爸妈担忧的目光，忽然说道：“大师就不用联系了，正好我有事想和你们说。”

半小时后，池星说完最后一句话，池家的书房内一片寂静。

王大师事没办好早就走了，此时书房内只有池星、庄敏以及池松。

至于裴钦，他没进书房，而是斜倚在门旁的墙上听着书房内的动静。

池星这半个小时内主要说了两件事：1、他其实从小到大一直能看到鬼；2、房间里的鬼不是其他人，而是裴钦。

这两件事不管是哪件单独拿出来说都冲击力巨大，更何况是放在一起，在池星说完后，庄敏和池松都愣怔了许久。

庄敏重复着池星的话：“你从小到大都能看到鬼？你从那么小开始就瞒着我们？还有……阿钦的魂魄就在我们家？”

池松还算镇定，就是端起咖啡的手有点抖，他也跟着重复：“你一个人瞒了我们这么多年？阿钦他真的在你身边？”

池星说完这两件事后浑身都放松下来，他坐在沙发上懒洋洋撑着下巴看着佯装冷静的爸妈，突然笑了起来，他慢吞吞地说了一句。

“等你们冷静点，我们再继续聊。”

以前这句话都是池松和庄敏对闯了祸的池星说的，池星都没想到自己也有机会这么和爸妈这么说。

庄敏嗔怪地看了他一眼：“你这孩子不会是在骗我们吧？”

“星星不会开这种玩笑。”池松看着池星，语气沉稳，“更何况看王大师刚刚的模样，应该是认识……阿钦的。”

说完这句话，池松顿了好几秒才问：“阿钦在哪里？在书房吗？”

池星没有隐瞒：“他在外面。”

池松手里的咖啡差点没能端住，脱口而出一句话：“他怎么不进来？”

“可能害羞？”

池星也不知道，估摸着裴钦也没想到自己会这么快和爸妈“碰面”吧。

庄敏从沙发上站起身，她走到书房门口，探头往外面看了一眼，她看不到裴钦，但是裴钦能看到她。

裴钦发现她眼中完全没有一丝对鬼的恐惧，有的只是愧疚和自责。

“阿钦？”庄敏对着走廊的空气喊了一声。

裴钦站直了身子，他安静地应道：“我在。”

可惜庄敏看不到也听不到。

池星坐在沙发上将这一幕收入眼中，书房的沙发并不是很柔软，但是池星却觉得此时自己心里有股奇怪的暖意在流淌。

“妈，他说他在。”

庄敏倏地转头看向池星，她眼睛很红，泪珠在眼中闪烁，声音也有一丝哽咽：“星星，阿钦他真的在？”

池星确定以及肯定地点头。

从来不抽烟的池松从抽屉里摸出一根烟，刚想要点燃，但在池星看过来的瞬间，他又将烟放下。

庄敏则缓缓吐出一口气，她小心翼翼地看着走廊，有点手足无措地询问：“阿钦，我可以这样喊你吗？”

裴钦没有回答，因为他知道自己就算说话庄敏也听不到，他看向书房内的池星，对他弯眸笑了一下，无声胜有声。

池星不知道怎么回事，竟然心领神会，他笑了起来：“他说他很喜欢你们这么喊他。”

池松抿唇，对着空气招手，看起来有点傻：“阿钦，你、你进来，都是一家人，你在外面干嘛？”

裴钦很听话地走进书房，庄敏和池松又将视线投到池星身上，用眼神询问裴钦进来没有。

池星嘴角微抽，裴钦就坐在自己对面，他对着裴钦的方向扬了扬下巴，很自然地命令了一句：“你散发点冷气让爸妈知道你进来了。”

裴钦：“……”

书房里的气温下降了几度，庄敏和池松抖了下，随后俩人眼中都闪过欣喜的光芒。

庄敏更是克制不住地哭出声：“原来你这孩子就在我们身边，你什么时候来的？”

池星哪能看着庄敏哭，有点手忙脚乱地抽纸给庄敏擦眼睛，耐心回道：“就在你们那天跟我说起身世后他就来了。”

后面的对话，裴钦的回应都是通过池星来传递，庄敏和池松从裴钦口中得知，裴家的人早就知道裴钦专门前来池星身边。

也得知裴家父母早就想来帝都，但奈何南方那边有事实在离不开人，不过那边的事也差不多处理完毕，近些日子就会赶到帝都。

说着说着，话题又转向池星，庄敏用指尖点了点池星的额头，带着些不满地询问：“你小时候一直能看到不干净的东西，五岁之后情况才有所好转，我跟你爸以为只是小孩子的眼睛敏锐才能看到，等长大后自然而然就会看不到……没想到你还是帝都戏剧学院毕业的高材生？你瞒着我们做什么？”

池星往后躲了一下，面对老妈看似斥责实际上关怀的话忍不住笑了起来：“原因挺多，让我想想该怎么说。”

他垂下眼眸，视线看向自己的右手手腕，他记得自己小时候就是用右手锤了堂哥一拳。

“小时候堂哥总说我不像池家人，也总说我能看到那些东西很晦气。”

池星从小就比同龄人要聪慧许多，时间久了他自然发现看到这些东西会给爸妈带来麻烦，也会让别人有机可乘用言语攻击爸妈。

后来……池星抬起眼帘，又黑又沉的眼眸突然落在裴钦身上，看了裴钦好一会儿才挪开视线。

他轻描淡写地继续说道：“后来习惯了，也从别的鬼口中得知只要不和鬼对上视线，对方就不会发现我能看到鬼。”

“所以瞒着没对你们说也没什么，反正我也不会遇到危险。”

“说起来，我小时候遇到过一个跟我差不多大的鬼，我还和他约定过轻易不和别人说我能看到鬼。”

池星用几句话概括了小时候的那段日子，他说完这些后，换了个舒服的坐姿，整个人看起来更懒散了几分，似笑非笑又意有所指地看向裴钦：“也不知道那个小鬼有没有转世投胎。”

从裴钦出现的那天起，池星就察觉到裴钦对自己过分的熟悉和了解，他想了好几天，总算想起童年时自己曾经遇到过的某个年纪很小的鬼。

但是那时候的裴钦应该还好好活着才是，所以池星虽然怀疑，但这话也只是试探。

坐姿端庄的裴钦放在膝上的指尖轻轻动了下，避开池星的视线。

池松拧眉听完这些话，先是训斥了一句池星都快成半躺着的坐姿，随后从书桌后站起身，整理了下领带，对庄敏说道：“我有事去大哥家一趟。”

庄敏擦拭掉眼角的泪水，同样从沙发上站起身，语气又恢复从容温柔的模样：“我跟你一起去吧，不知道小海那孩子在不在家呢。”

在去给池海扒皮之前，庄敏又回头看向池星，随后视线在书房里扫视了一圈，语气和蔼：“星星，陪你哥哥说会儿话，我们一会儿就回来。”

池星慢悠悠站起身送俩人出门，然后又慢悠悠将书房门关上坐回沙发处。

只不过这次他没坐在裴钦对面，而是就坐在裴钦身边，还将手放在裴钦肩上，语气同样和蔼——

“哥哥，不如我们来聊聊你小时候？”

“你是最近才死，还是小时候就死了啊？”

裴钦：“……我说我才死没多久，你信吗？”

池星的手从他的肩上慢慢下移抚摸着他的脊背，还时不时地捏一下。

裴钦：“池星，你好像调戏鬼的变态。”

池星：……说什么鬼话呢？

他就是好久没摸过鬼了，好奇好吗！

怎么今天不是被说成艳鬼就是变态？！他分明是帝都最正直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