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2章 裴钦

池星盯着那飘在半空中的三个字外加三个波浪号，久久都没说话。

最后还是阿姨喊他喝甜汤才让池星收回视线，但那三个字好像赖定他了，就算他走到餐厅，那三个字都始终飘在他身前。

池星看了眼阿姨，发现对方好像看不到那三个字才放心。

他面无表情地看着那几个字，但在看向阿姨的时候，嘴角又挂上笑容，对阿姨夸道：“郑阿姨，今天的甜汤也很好喝。”

郑阿姨笑得合不拢嘴，又去厨房给池星准备小甜点。

在郑阿姨的身影离开后，池星脸上的笑垮了下来，他对着飘在自己对面的三个字优雅地骂了一个字：“滚。”

说着，他还威胁地摇了摇手上的檀木盒。

那三个字缓缓消失，就像裴钦刚刚消散一般，缓慢但又让人心悸。

池星抿了抿唇，虽然表面对裴钦不客气，但他……到底是爸妈的亲生孩子，一时间他又觉得自己刚刚的话不太合适，但他转念一想，这是对方先调戏他的，骂他一下好像也没什么吧。

他本来心情很沉闷，还无法接受自己不是池家人不是爸妈孩子的事实，但在裴钦魂魄出现的时候，他发现自己的这些念头都淡了，反倒对裴钦生出几分好奇之心。

池星三下五除二喝完甜汤，拿着檀木盒子走进楼上的健身房。

将房门反锁，池星坐在休息椅上，看着手上的檀木盒子问道：“裴钦？你为什么来找我？”

池星到底是从小就能见到鬼的，就算对裴钦怎么出事的原因很好奇，但也没有贸然询问，对一个鬼问对方怎么死的很容易让对方失去理智，池星不会冒这个风险。

裴钦没出现在池星面前，只是在池星面前又浮现一行字——

【你是我弟弟，我来找你不是很正常吗？】

池星嗤笑，心想裴钦还调戏上瘾了，他没好气地说了一句：“我怎么就是你弟弟了？说不定我比你先出生呢？”

空中的那行字消失，重新出现另一行字：【我算过，我比你早出生十秒。】

池星：……

这他妈都能算到？

不对，重点不是这都能算到，而是裴钦到底是做什么的？江湖神算？

裴钦看出他的疑问，空中再次出现几行字，不过这次的字数很多。

【你应该听过裴家吧？裴家是南方的玄学世家，我从小就学习各种玄学知识，最擅长的就是命理八字与驱邪。】

池星看得很慢，他逐字逐句看过去，裴家他有点印象，只不过从来没有深入了解过。

看着命理八字这种词，池星一时间竟然觉得世界有些玄幻，不过一想到自己从小就能看到鬼，其实是玄学世家的孩子好像也很合理。

裴钦，从小在玄学世家长大，精通面相和驱邪，长相出众，性格虽然有些恶趣味，但从初次见面来看，眼神清澈，气质柔和……确实很优秀。

如果他没出事的话，不管是在裴家还是池家，未来都是声名显赫的大人物。

池星这么一想，心里罕见生出一丝遗憾，如果他没出事，爸妈也不会这么难过。

裴钦像是看出他在想什么，又是一行字浮现。

【你是觉得我去世很遗憾吗？不用这么想。】

池星刚想开口安慰两句，裴钦的下一句话就出现了。

【我和你不一样，就算只活了短暂的二十二年，但我已经在南方声名显赫了。】

池星：……

不是，这货怎么这么自恋啊？！

池星那不服输的劲儿上来了，他咬牙说道：“我在北方也很有名好吗？你出去打听打听，谁不知道我池星的名字？”

空中的字全部散去，最终只浮现简短的一个字加一个标点符号——

【哦？】

这十足的嘲讽意味差点把池星气死。

裴钦还又接了一句：【恶名远扬？】

池星冷笑一声，他将檀木盒子放到一旁，然后去隔壁房间换了身舒适宽松的运动服，又戴上拳击手套对着健身房里的拳击沙袋狠狠砸了一拳。

裴钦都去世了，他又不能变成鬼找裴钦的麻烦，但心里这口恶气怎么都得想办法出了。

池星一边锤着拳击沙袋，一边想着那个群里的几人，忽然展颜笑了起来，真是瞌睡了就有人送枕头，不去找这个几人算账他池星的名字就倒过来写。

在池星脑中想着要怎么揍那几个长舌男一顿的时候，空中又飘出一行字——

【你身材挺好的。】

池星：……

妈的，忍无可忍，不如不忍。

气到一定程度，池星反而笑得很灿烂，他轻飘飘地喊道：“谢谢哥哥的夸奖，哥哥的身材也不错。”

不就是恶心人嘛，跟谁不会似的。

池星以为这话说完后，对方也会生气，没想到空气中好久都没再出现另一行字，裴钦好像消失了。

他回头看了眼放在椅子上的檀木盒，玉佩好好地躺在盒子中，但是那碧绿的玉佩竟然呈现出一种奇妙的微红色，很美，但也让池星眼皮一跳。

然后池星骂了句脏话，自己反倒先不自在起来……裴钦难道因为自己调笑的那句话脸红了？！

莫名其妙的，池星感觉自己的耳尖也有点烫，一定是因为运动心率过高导致的！

池星在心里无能狂怒，自己刚刚干嘛喊哥哥啊啊啊啊啊啊！哥哥这个称呼一听就不正经，又不是在调情！

一个小时后，池星面色淡定地从健身房走出去洗澡，他下意识地想将檀木盒子放在浴室中，却发现自己在撩起上衣时，那檀木盒中的碧绿色玉佩已经完全变成红色——

“操。”池星将衣服下摆重新放下，心里暗骂，想看哥的腹肌，下辈子吧！

他将檀木盒子狠狠盖上，丢进卧室中才重新走进浴室。

家里突然多了一个藏在玉佩里的鬼，总感觉哪里都不自在，尤其这个鬼还非常热衷于调戏他，调戏也就算了，偏偏自己还脸皮薄，别人一调戏他就会变成红色。

池星啧了一声，又是生气又是好笑。

洗完澡后，池星用毛巾擦着湿漉漉的头发，赤脚走进卧室，他直接打开电脑，在搜索栏中输入裴钦的名字。

按照裴钦的说法，他既然在南方城市很有名，那在网上的知名度也很高，就是不知道对方是不是在忽悠他。

没想到刚点搜索键，网页上立刻密密麻麻跳出各种有关裴钦的信息，竟然真的很有名，被冠以裴家百年难得一见的玄学天才名号。

裴钦竟然还有专门的贴吧和超话，池星一点进去，发现热门内容都是在悼念裴钦的。

其中不乏有裴钦的照片，裴钦活着的时候脸色没有这么苍白，但神态表情都冷淡得很，和他今天接触的裴钦完全不像。

直到看到裴钦的黑白照片，池星心中才真的生出一种——原来这个人真的已经去世了，就算自己能看到他，但他也实实在在地不以活人的身份存在这世间。

而除了天生阴阳眼的人，这世上又有几个人还能看到裴钦？

此后，他的世界将是阴冷的，只能与鬼为伍。

池星在这时候终于彻底明白为什么裴钦这么熟稔，也为什么喜欢跟他说话，因为他的身份，也因为他能看到他，更是因为，他或许可以传递裴钦的某些情绪给其他人。

但是……池星睫毛颤了颤，裴家可是玄学世家，肯定有能看到裴钦魂魄的人，裴钦为什么要专门来找他呢？

“喂。”池星向来有话就说，从来不藏着掖着，他看向被自己随手丢在床上的檀木盒，直率问道，“你到底为什么来找我？”

裴钦没说话。

池星迟疑又别捏地说：“你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地方吗？”

虽然他嘴上不承认，但是以他和裴钦两家的复杂关系，裴钦就算真有请求，他也会毫不犹豫帮忙。

空中飘出一行字，不是裴钦的请求，而是另外一句话。

【你很心软。】

池星呵了一声：“你是第一个这么说的人。”

他活了二十二年，有说他性格暴躁的，也有说他冷血无情的，更有说他傻逼的——但是说他心软的还真没有。

【他们不了解你。】

池星看着这几个字没吭声，他神色难辨，有些不耐地问：“你快说吧，你来找我到底有什么事？”

裴钦似乎是个很温吞的性子，空中的字浮现又散开，也不知道他到底想说什么。

池星的性格则和他相反，他懒洋洋地靠在椅子上，神态还带着几分不耐烦，目光也没看向玉佩的方向，而是将视线落在电脑处——上面正好是裴钦的一张照片，是他参加某个道观活动的照片，他穿着白色飘逸的服饰，不是现代的衣服，但也不是池星所了解的古代衣裳，像是某个朝代改良的衣裳，穿在他身上有种简约的精致。

不得不承认，裴钦的外貌是池星见过最出众的一个。

池星看了会儿裴钦的照片，又想起对方温柔对自己笑的模样，他轻轻啧了一声，语气软了下来，又重复问了一遍：“你说呀？”

他声线清朗，生气的时候很凶，但是一旦他软下语气，这三个字又被他说得仿佛在撒娇一般。

但是池星本人却没有察觉到这点，反而自认为是看在裴钦脸好看的份上才和颜悦色地和对方说话。

他笑吟吟地看向玉佩，平时不显眼的眼角下的那颗泪痣在刚洗完澡的时候竟然异常显目，配上他长长垂下来的睫毛，含笑的唇角，让他看起来尤为的无害好欺。

尤其是他头发半湿，额前的碎发湿漉漉地垂在眉上，有一滴水珠顺着他的眉梢滑下，又滴在他纤细优美的锁骨窝处荡漾出轻轻的涟漪。再加上池星懒散柔软的神态，有种特殊的欲感在卧室飘荡，让人看着就脸红心跳。

池星没等到裴钦的回答，反而看到那块碧绿色的玉佩又变得血红一片。

池星：……

他又没喊哥哥调戏裴钦，怎么又脸红了？

*

南方，某个烟雨朦胧的城市，虽然是白天，但最近气候潮湿，空气中都泛着一层雾气。

离裴家不远的某个角落聚集着好几个鬼，这些鬼的脸色一个比一个惨白，死状也各不相同，但总归都是凄厉吓人的，尤其身上那阴郁的气息，就算是看不到他们的活人从这边经过都要打个冷颤。

但是这些鬼也不敢离裴家太近，在南方裴家的名声可比那些帝都的所谓世家要吓人许多，毕竟裴家不管在南北两方都是声名赫赫的玄学世家，家里有在道观的，也有出家的，就算留在裴家的小辈也尽皆手段非凡。

而这其中最为有名的就是裴家这一代天赋最为出众的裴钦，出生即是阴阳眼，从小在玄学方面展露的天赋就让人惊叹，成年之后更是行事温和，永远都是一副不急不躁的从容模样。

并且裴钦这个人，虽然在玄学世家长大，也有着一对出了名脾气暴躁护短的父母，但他的性格却不太像裴家人的强势和咄咄逼人，温柔平和的特质是其他人或者是鬼对他的一致称赞。

不过和相对柔和的性格不同，裴钦的外貌倒是出乎意料的清冷，就算大家都知道他好说话，但因为那张过于出众和冷淡的五官，愣是没几个人或者鬼敢去套近乎。

“可惜了，裴钦怎么会因为救一个孩子就出事了呢？”靠在墙角的一个男鬼有些遗憾地开口，“那可是裴钦啊！他上知天文下知地理，对算卦看面相更是天才，怎么会算不出自己不宜出门会有血光之灾？”

另一个女鬼鄙视：“医者不自医听过没？”

几个鬼都沉默起来，不约而同地将目光放在裴家的大门处。

这是裴家老宅，裴钦自小就在这长大，外界也贴着普通人看不到的符箓，对普通人无害，但像是他们这些鬼却靠近不了分毫。

“话说……”先前的男鬼又开口说道，“裴钦既然出了意外，那我怎么没看到他的魂魄？”

以裴钦此人的玄学天赋而言，就算是死了，裴家也有各种手段能保住他的魂魄，就算让他用魂魄的形式继续留在裴家又有何妨？

“你问我，我问鬼啊！”女鬼擦了擦眼泪，忍了忍，到底没忍住哭出了声，“裴钦死了！以后我们这些想要求大师办事的鬼可怎么办啊！”

这世界上的大师纵然很多，裴家也很有名，但像裴钦这种温柔的大师却没几个。

不对，应该说，他们就没见过第二个像裴钦一样明事理的大师。

女鬼抽抽噎噎的，幽怨的气息传出去老远。

一个缩在角落里始终没吭声的小鬼糯糯地开口：“我之前听其他的鬼说，裴大师应该去北方了。”

几个鬼的视线倏地看向他，女鬼问：“去北方做什么？”

小鬼咯咯咯地笑了起来，他的笑声既软糯又阴森，让女鬼嘴角抽搐打了个寒颤。

“听别的鬼说，裴大师去找他弟弟了。”

“裴钦有弟弟？他不是独生子吗？堂弟还是表弟？”

小鬼的嘴一张一合，叭叭个不停：“这你们就不知道了吧，裴大师其实不是裴家人，我跟你们说……”

几个鬼凑在一起，眼中尽皆闪烁着八卦的光芒。

良久后，听完八卦的几个鬼又是意犹未尽又是震惊。

原来裴钦还是个弟控啊——

*

【如果我说，我来找你是为了保护你，你会相信吗？】

没等池星说话，裴钦的下一句话就出现在空气中。

【你身处帝都世家，对世家之间的利益斗争应该比我更清楚。而裴家作为玄学世家所面对的远远不止商场上的明争暗斗，玄学一派，既能逆天改命，也会招惹上无数仇敌。】

裴钦这次没有亲昵地喊弟弟：【池星，等咱们的爸妈来之后，迎接你的也会有数不清的麻烦，池家和裴家可以护你一辈子，但只要你出门总会遇到意外，我来找你就是为了阻止这种意外的发生。】

【我可以是你的哥哥替你挡下一切，但如果你对玄学感兴趣，我也可以是你的老师，尽我所能的教你一切。】

池星的重点却歪了：“咱们爸妈？”

这话怎么感觉怪怪的？

然后他又问：“哥哥？老师？”

怎么感觉更怪了？

池星眯了眯眼睛，有些迷惑：“明明是蛮正常的词，怎么听你这么一说总透着不正经？”

他看着那又恢复成碧绿色的玉佩，调侃了一句：“哥哥？老师？难道这是我和哥哥之间的小情趣？”

肉眼可见的，那块玉佩又慢慢变成了红色。

池星哈哈大笑起来，他发觉裴钦实在是太有意思了。

笑了好一会儿，眼看着玉佩越来越红，池星才停下笑，他依然懒洋洋地靠在椅子上，但是语气却带着些漫不经心的嚣张：“我池星从来没怕过谁，不管是在池家还是……裴家，想要我池星的命，就怕他们有命来没命回。”

他说完这话，又是那副懒散笑意看着玉佩：“而且我有裴家最为天才的你当老师，就算有人看我不爽，也统统都得憋着。”

池星向来如此，嚣张又任性，行事肆意从来不顾忌那些不值得的人，以前是个普通人他就什么天不怕地不怕，现在还有一个玄学天才当老师，背后又有池家和裴家撑腰——笑话，他会怕谁？只怕别人看到他就会绕路。

空气一片寂静，足足过了好几分钟，池星对面才浮出一行字。

【池星，你好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