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饿肚子

柏青苗把他送出门。

冷风迎面吹来，柏援朝缩了下脖子，裹紧身上的大衣，目光无意间瞥见班车上那副贴着歪歪扭扭的小对联。

他轻轻笑了一声。

“笑什么？”

柏青苗疑惑地问。

柏援朝忍不住感叹：“你说，福宝是不是从天上下凡的小福星啊！”

柏青苗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看到那副春联时，顿时就明白了二哥的意思，她的视线一点点温柔下来：“福宝又立了一功。”

柏援朝收回目光，一边戴上手套，一边往院外走。

来到大门口，他长长叹了一口气，嗓音里带着期盼：“希望这笔生意能做成，这样我的小妹就不用这么辛苦了，还能过个好年。”

妹妹是他亲妹妹。

比起宋江河，他更希望妹妹好，有了陆开国这笔钱，他的妹妹就能过个舒坦年。

这就够了。

柏青苗没说什么，只是朝他笑了笑。

柏援朝看着妹妹的目光透着心疼，抬手揉了把妹妹的头：“二哥先回去了。”

“嗯，路上慢点。”

“外面冷，赶紧回去吧！”柏援朝催他她回屋。

“嗯。”

柏青苗站在门口，始终望着哥哥走远。

直到看不见了，才转身回屋。

-

隔壁。

张翠翠躺在炕上，脸色青绿，眼眶凹陷。

皮肤没了以往的光泽。

她听见隔壁柏青苗的声音，神色恹恹，有气无力地翻身侧躺，顺便骂了一句：“丧良心的绝户玩意儿，怎么不出门嘎巴一下撞死她！”

话音落下，她肚子就咕噜噜响起来。

张翠翠捂着肚子，长叹一声，又心烦意乱地翻了个身。

她真的好饿。

自从下巴骨裂，她每天只能吃一些米汤、米粥，或者一些菜汤。

这些稀汤寡水的东西放，一泡尿就滋出去了。

前两天还好，时间一长，肚子里一点油水都没有，饿得她手脚发软，抓心挠肝。

张翠翠想给自己抓只鸡，熬个鸡汤补补身子。

可大夫不让她剧烈运动。

既然自己不能做，她就想着去婆婆家，让老两口给自己整点吃的。

张翠翠鼓了好几次劲儿，也没敢去公婆家。

前几天婆婆抱着天赐过来喝奶，从进屋到离开，全程连个笑模样都没有。

吓得张翠翠大气不敢出。

前天她没奶水了，婆婆抱着天赐就走。

一直到今天上午的时候，她才听后村的人说，公公婆婆特意买了一头产奶的母羊，就是专门给天赐喂奶的。

以前婆婆虽然不待见她，但顶多是嘴上唠叨唠叨，或者是老两口做好吃的，不喊她而已。

婆婆从来没插手过她的小家。

张翠翠在自己家里大逍遥自在，想吃什么吃什么想买什么就买什么。

所以，她心里只是有一些不满罢了。

但从那天她爹被公安抓走，婆婆把她臭骂了一顿后，就让她把李建业这这几年挣的钱全都上交。

以后每个月固定给她生活费。

这也就意味着，她从今往后得过手心朝上，找人要钱的日子。

张翠翠接受不了。

她现在手里就只有几十块钱的，还是放心羽绒服口袋里，没被婆婆发现。

这点钱，去市里喝碗羊汤，都得考虑考虑。

羊杂汤…

鸡汤…

四喜丸子…

张翠翠躺在炕上，满脑子都是这些东吃的，她吧嗒吧嗒嘴，嘴里没滋没味，想吃东西的心情达到了顶峰。

她真的快要饿死了。

她怎么不知道饿肚子这么难捱！

有羊奶也行啊。

现在去婆婆那里，应该能喝到吧…

-

小福宝睡饱了，也吃饱了，坐在炕上帮柏青苗扶着红纸。

她们按照尺寸剪裁好。

宋江河拿着毛笔沾了沾墨水，提笔开始写。

柏青苗抬眼看小福宝。

只见她皱着小鼻子，憋着气，不敢呼吸，小脸憋得鼓鼓的。

她笑道：“怎么了？福宝。”

“臭臭的。”

小福宝伸着小手指了指墨水，声音奶呼呼，特别可爱。

柏青苗揉揉她的头，拿起一块糖，放在她嘴边：“吃糖，吃糖就闻不到臭味了。”

福宝摇摇小脑袋：“青苗妈妈吃。”

柏青苗：“妈妈不爱吃。”

福宝才不信她的话呢，小手拿着糖块塞在柏青苗的嘴里：“福宝喂妈妈吃。”

柏青苗不得不把糖含住。

橘子味特别浓郁，甜滋滋的，往心口里钻。

小福宝从所有糖块里又挑了三个好看的糖果，一块喂给了奶奶，一块喂给了宋江河。

小家伙把第三块糖仔细放在兜兜里：“等二舅舅回来，我要给二舅舅。”

然后又把剩下的糖果全都藏在自己的小被子里。

小小的身影忙个不停。

累得吭哧吭哧的。

柏青苗靠在宋江河的肩膀，捂着嘴一直在偷笑。

宋江河写了三种大门春联，三种房门春联，词句不用，字体也不同，但每一份的词句都朗朗上口，寓意吉祥。

字体也是大方简洁。

柏青苗晾干墨水，忍不住夸道：“好看，太好看了！”

宋江河又写了几种福字。

差不多都写完了，院里响起自行车车铃的声音都。

柏青苗赶紧出去看是谁。

刚走到厨房，柏援朝从外面进来：“小妹，春联写完没？”

柏青苗点头：“刚写完。”

她说完，往院里看了一眼，问道：“你哪来的自行车啊？”

“找后院借的。”

柏援朝进了屋，从口袋里掏出几个印章来：“你们看看。”

“这是说什么？”

柏青苗随手拿起来一个木头印章，看着上面的字，念出声：“宋状元？”

宋江河也拿起来一个看了看。

只不过他手里的印章刻的不是字，而是花纹图腾。

柏青苗问：“二哥，这是做什么的？”

柏援朝解释道：“我中午临走的时候，特意让妹夫给我写了宋状元这三个字，回到家我就让咱大哥刻了个章，到时候就印在春联上。”

柏青苗眼睛一亮：“二哥，你这个主意好啊。”

柏援朝得意地挑挑眉梢儿，满脸骄傲：“那当然了，不要觉得你二哥就只会伐木，锯木头，我小时候的梦想也是要做个大老板的！”

“怎么样？妹夫，这个办法可行不？”

他又看向宋江河。

宋江河点点头：“可以，现在就试一试。”

柏青苗又拿来了墨水。

柏援朝找了块红纸，用木头章沾着墨水，在纸上按了几下。

印在纸上的名字，一开始还不太清晰，多按了几下后，逐渐清晰起来。

柏青苗拿着其他的章，也按了几下。

宋江河夸道：“大哥的手艺真不错，这种花纹设计得很漂亮。”

说起来，这门手艺还是柏抗美自学成才的呢。

他接替了爷爷的工作，在钢厂上班。

因为家里父亲是伐木队的。

从小到大，家里就有各种各样的木头，柏抗美从小就对这些东木头情有独钟，经常拿着小刀刻。

在雕刻这方面，他有着极高的天赋。

像这种名字和图腾的章，他八岁就不雕刻了。

柏青苗笑道：“大哥就喜欢琢磨这些小东西。”

旁边的柏援朝有些迫不及待：“我们赶紧印在春联上吧，看看效果。”

说着，几人行动起来。

柏青苗铺平春联，柏援朝在四角印在云纹图腾，又在最下方，留下“宋状元”三个字发。

“怎么样？”

他松开手，一边端详一边问。

宋江河继续点头：“不错，看着更精致了。”

柏援朝放下印章：“先印这两幅，我和青苗这就去找陆开国，赶紧把这笔生意谈下来，免费夜长梦多，他再反悔了。”

他看着春联下面宋状元这三个小字，不免又说道：“陆开国就冲着妹夫这个市状元身份才来找我们写春联的，这回咱们在上面表明这副春联是出自宋状元之手，这寓意立马就不一样了！”

柏青苗嘴角轻抿：“这个姓也挺好的，宋状元给家里送个状元！”

-

柏援朝骑着车子带着妹妹去了火柴厂。

两人见到陆开国后，合作谈得很顺利，一开始，男人看见宋江河写的春联，就狠狠赞叹了一

番。

陆开国拿着其中一个对联：“这副不错，我就先留下了。”

柏青苗：“这些您都可以留下。”

简单闲聊几句后，他们双方定好了款式。

一共需要六百三十八套。

每套里面一副大门春联，房门春联，两个大福字，两个小福字，外加一个抬头见喜。

陆开国每套给了一块二的价格。

压得不算太狠。

柏青苗答应下来，签了书面合同，给了三百五的订金，其余的尾款，在交完货时再结算。

从厂子里出来，柏青苗才惊觉自己出了一身汗。

她长长出了一口气。

柏援朝推着车心情和柏青苗的差不多，有紧张，有后怕，还有点吃惊：“我们真的把这单生意谈下来了？”

柏青苗重重点头：“嗯。”

柏援朝感叹：“我的娘啊，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跟别人做生意，二哥刚才看着你在合同上签名，我这手都跟着抖，感觉像卖身了一样。”

柏青苗笑出声：“没那么夸张。”

“我都冒汗了。”

“我也出汗了。”

兄妹俩边走边聊，两人没去供销社买红纸，而是直接去了二十公里之外的造纸厂。

里面什么样的纸都有。

不仅有，还会负责裁剪，就是这纸不是按照张数卖，而是按照斤数。

柏青苗只买了几斤的。

然后和厂长说好，等到不够用的时候，再过来买。

-

一向冷清的宋家，忽然热闹起来。

柏康和裕华这对亲家知道女儿女婿做了个笔大买卖，担心人手不够用，所以经常带着大孙子过来帮忙。

他们负责把红纸按照大小分好。

宋江河负责写。

霖霖负责看着墨水，只要少了，他就倒满。

小福宝则是挑起了一个艰拒的任务，拿着木章给春联上印宋状元。

再由柏家大儿媳妇整理好。

潘丽娟看不见，帮不上忙，就继续在一角糊火柴盒。

柏青苗和柏援朝早上继续去镇上卖馄饨，除了那些摆摊的老板，其他赶集的人没了新鲜，就不买了。

这两天，他们都是七点多钟，去工厂门口摆摊。

今天就走得有点晚了。

柏青苗把包好的馄饨放进锅里，刚扣上锅盖，从集市里走出来七八个男人。

这么冷的天，他们都光着脑瓜。

为首的两个人穿着皮夹克，脖子上带着大金链子，手腕上的金表明晃晃，指尖夹着烟。

小皮包被男人夹在腋下。

他迈着外八，一步三晃地朝着柏青苗的摊钱走过来。

柏青苗看着这群人的打扮，下意识蹙了蹙眉，但来者是客，没有往外推的道理的。

她出于礼貌地露了抹笑：“几位大哥吃点什么？”

其中一个穿皮夹克的男人目光在白青苗脸上看了一眼，转头和身后的小弟嗤笑道：“这娘们长得挺好看啊！”

“老大，你喜欢这样的？”

“老大品味不错啊！”

“喂，小娘们，你是哪个村的？要不要做我们老大的女人。”

柏青苗眉头狠狠蹙起：“如果各位十来吃馄饨的，我欢迎，如果不是，那请各位离开。”

男人哎呦了一声：“喜欢小脾气还挺辣。”

柏青苗下了逐客令：“请你们离开。”

她顿了顿，补充了一句：“我已经结婚了！”

话音落下，男人笑得更猥琐了：“结婚了？那就更对老子胃口了！”

柏青苗听到这话，一张脸绷得紧紧，低头开始收拾东西，她惹不起，还躲不起么！

就在她弯腰去拿板凳的时候，一直脚忽然踩在上面。

柏青苗愣了下。

男人手肘撑在抬起的膝盖上，缓缓俯身，声音发冷：“我让你走了么？”

“听说，这段时间你一直都在这里摆摊，老子今天就问你，谁允许你在这摆摊的？”

柏青苗松开手：“这个摊位上没人，我为什么不能在这摆摊！”

男人用大拇指指了指自己：“你就是不能在这里摆摊，因为这里是老子的地盘，想在这摆摊，你得先通知老子一声，知道么？”

“你们到底想干什么？”

“给钱，给保护费，这都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