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启程

顾尘沉默了许久。

烛火又爆了一下，灯花落下，光线暗了几分。

他忽然坐直了身子，抬手揉了揉眉心，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

“青松。”

门外传来小厮的应声：“老爷，小的在。”

“备马。”

青松愣了一下，声音里带着几分迟疑：“老爷，这个时辰了，您要出门？”

“去靖安侯府。”顾尘的声音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

青松不敢再多问，应了一声，匆匆去备马了。

顾尘站起身来，将折扇小心翼翼地收进袖中，又看了一眼书案上摊开的纸张，转身吹灭了烛火。

书房陷入一片黑暗。

只有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在地面上铺了一层薄薄的银白色。

他站在廊下，抬头看了一眼天际。

月亮被云层遮了大半，只露出一个模糊的轮廓，昏昏沉沉的，像一盏蒙了纱的灯。

顾尘收回目光，抬脚往外走去。

三日后。

温府大门前，天光微亮。

晨风裹着槐花的香气，从巷口一路吹过来，吹得门口的灯笼晃了晃。

温茶站在马车旁，穿着一身素净的月白色襦裙，外罩一件同色的披风，乌发挽成一个简单的髻，只簪了一支素银簪子，浑身上下不见半点珠翠。

她面色比前几日好了些，虽还有些苍白，但精神头不错，一双含雾的眸子清亮亮的，像山间初融的雪水。

青黛站在她身后，手里抱着山君，怀里还揣着一个小包袱，里头装着温茶路上要用的零碎物件。

老太太站在府门口，拉着温茶的手，眼眶微微泛红，絮絮叨叨地叮嘱着：“路上小心，到了安兴让人捎个信回来，别让祖母挂心，祭拜完了就早些回来，别在那边多待，老宅子年久失修，住着也不舒坦……”

温茶乖乖巧巧地应着，一句一句地点头，面上带着柔柔的笑，眼眶却也红了。

“祖母放心，茶儿记下了。”

温父站在老太太身后，双手拢在袖中，面色比平日里温

和了几分，也开口叮嘱了几句：“路上注意安全，我已经给你配了最得力的打手，都是府里签了死契的老人，身手不错，有什么事尽管吩咐他们。”

温茶转头看向温父，规规矩矩行了一礼：“多谢舅舅。”

温父点了点头，又看了青黛一眼：“照顾好你家小姐。”

青黛连忙应声：“是，老爷。”

温茶又跟老太太说了几句体己话，才依依不舍地松开老太太的手，转身上了马车。

青黛跟在后面上了车，山君从她怀里跳出来，在车厢里转了一圈，找了个舒服的位置窝好，眯着眼睛开始打呼噜。

车帘放下来，隔绝了外头的视线。

温茶靠在车壁上，轻轻吐出一口气。

马车晃晃悠悠地驶出巷口，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老太太站在门口，望着马车远去的方向，久久没有转身。

温父扶住她的手臂，轻声劝道：“母亲，回去吧，风大。”

老太太叹了口气，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马车已经拐过了街角，看不见了。

“这孩子，跟她娘一个性子，看着柔柔弱弱的，骨子里倔得很。”老太太的声音带着几分心疼，几分无奈。

温父没有接话，只是扶着老太太往里走。

马车出了上京城，上了官道。

官道两旁是大片大片的农田，稻子已经收割了，只剩下短短的稻茬和枯黄的秸秆，偶尔有几只麻雀落在田埂上，啄食散落的谷粒。

天很高，很蓝，几朵白云懒懒地飘着。

温茶掀开车帘一角，往外看了几眼，深深吸了一口带着泥土气息的空气，觉得整个人都松快了许多。

在温府这些日子，虽说她面上不显，心里头那根弦始终是绷着的。

温纤玉是重生的，手段比以前高明了许多，程氏也不是省油的灯，杨小娘和温纤珞虽然暂时被压下去了，但保不齐什么时候就会反扑。

她一个人，周旋在这些人和事之间，说不累是假的。

这回借着祭拜父亲的名义出来散心

，倒是个不错的机会。

青黛从包袱里摸出一包马蹄糕，递到温茶面前，笑嘻嘻的：“小姐，出门前厨房的王妈妈偷偷塞给我的，说是给小姐路上垫垫肚子。”

温茶伸手拿了一块，咬了一口，马蹄的香气在唇齿间散开，甜丝丝的。

“好吃。”温茶弯了弯嘴角，又拿了一块递给青黛，“你也吃。”

青黛接过马蹄糕，却不急着吃，而是凑近了一些，压低声音问：“小姐，咱们真的只去安兴祭拜？不去别的地方逛逛？”

温茶瞥了她一眼，似笑非笑：“你想去哪儿逛？”

青黛眼睛亮了亮，掰着手指头数：“安兴那边有个白马寺，听说香火很旺，求姻缘特别灵；还有一条老街，卖各种小玩意儿，上京这边都买不到的；还有——”

“行了行了。”温茶笑着打断她，“先把正事办了，旁的再说。”

青黛嘿嘿一笑，咬了一口马蹄糕，不说话了。

马车继续往前，官道两旁的景色不断变换，从农田到丘陵，从丘陵到林地，偶尔路过一两个小镇，能看见炊烟袅袅升起。

走了大半日，官道渐渐窄了些，两旁的山林也密了起来。

温茶坐得腰酸腿疼，忍不住换了好几个姿势，最后还是觉得不舒服，掀开车帘往前看了一眼。

“还有多久到驿站？”

车夫回头应道：“回表小姐，约莫还有半个时辰。”

温茶点了点头，放下车帘，靠在车壁上揉了揉后腰，叹了口气。

这具身子实在太娇气了，不过坐了大半日的马车，就酸疼得不行，要是搁在她生前，别说大半日，就是连走三天三夜也不带喘气的。

青黛看出她不舒坦，贴心地递了个软枕过来：“小姐垫着腰，会好些。”

温茶接过软枕塞在腰后，果然舒服了一些，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半个时辰后，马车终于到了驿站。

驿站不大，建在官道旁的一处高地上，青砖灰瓦，院子收拾得还算干净。

院门口竖着一根旗杆，上头挂着一面褪了色的旗子，写着“驿”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