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还扇子那天，铁扇公主留我吃了顿饭

大唐贞观十四年，夏，翠云山芭蕉洞，山门口。

我们回到翠云山的时候，是个傍晚。夕阳把满山的青翠染成了暖黄色，芭蕉洞门口的灯笼已经点上了，远远看去像个正常人家的院子。

我把油布一层层拆开，露出完好的芭蕉扇。扇面边缘那个被牛魔王咬出的豁口，我用蚌壳刮平了，又拿师父的袈裟边角料裁了一小块布条沿边缝了一圈——手艺不算好，针脚歪歪扭扭，但至少摸上去不扎手了。

“你自己缝的？“大师兄凑过来看。

“嗯。“

“你还有这本事？“

“河底五百年，总得找事干。“我把扇子捧在手上，朝洞口走去。

铁扇公主显然早知道我们到了。洞口的小妖通报了一声，她慢悠悠走出来，今天没拿扇子，双手抱在胸前，靠在门框上看着我。

“回来了？“

“回来了。“我把扇子双手奉上，“扇子用完了，灭了一座火焰山，完璧归赵。扇沿之前被摩云洞的老牛精啃了个口子，我给修了一下，不影响扇风——您看行不行。“

铁扇公主接过扇子，翻来覆去看了看。她的目光在那条歪歪扭扭的布条边上停了几秒，嘴角动了动，最后说了句：“凑合。“

我把扇子交接完，松了口气，转身就要去扛行李跟师父他们会合。

“等一下。“

我回头。

铁扇公主站在门口，侧身朝洞里偏了偏头：“留下吃顿饭。修水管的事还没谢你。“

我看了看师父，师父看了看大师兄，大师兄看了看二师兄，二师兄看了看我。

“去吧去吧！“二师兄第一个表态，拍着我的肩膀，“老沙你好好吃，我们就在山下等你——不着急，两个时辰够吗？“

“我——“

“悟净，“师父温和地点了点头，“人家请你，就去吧。路上辛苦，吃顿好的应该的。“

大师兄难得没阴阳怪气，只说了句：“别喝太多。“

我还没来得及解释“吃饭就是吃饭“，三个人已经转身往下走了。二师兄走的时候回头冲我挤了挤眼，那表情我太熟悉了——翻译过来就是“老沙你可以啊“。

芭蕉洞的饭堂比我想象的讲究。

石桌石凳，桌面上铺了一层干净的芭蕉叶当桌布，碗筷是竹制的，菜色是四菜一汤：清炒山菌、红烧兔肉、凉拌野菜、蒸了一条不知道什么鱼，汤是松茸炖的。铁扇公主坐在对面，给我盛了碗饭。

“你那几个队友，平时谁做饭？“她问。

“轮值。但基本上没人好好做。大师兄觉得吃饭浪费时间，二师兄老偷懒，师父只会煮白粥。“

“你呢？“

“我做。后勤不管饭的话，项目就转不动了。“

她夹了一筷子菜放到我碗里：“那你多吃点。以后路过这儿，随时来吃。“

我嚼着兔肉，心里盘算着怎么回应这句“随时来吃“——是客套还是真心。我见惯了各路神仙妖怪的客套话，比如“改日来喝茶“的下一句往往是“改日再说吧“。

铁扇公主似乎看穿了我的心思，放下筷子看了我一眼：“我说真的。五百年来我这儿来的人不算少，来借东西的、来打架的、来劝架的都有。你是第一个二话不说跪在地上替我抠淤泥的。这情分，一顿饭算什么。“

我放下碗，认真看着她：“嫂嫂，水管那个事是真的顺手修的。我们取经路上，风餐露宿，吃的住的都靠野外凑合，走到哪儿干到哪儿，习惯了。“

“我知道。“她把汤往我面前推了推，“所以我说的也是真的。“

那顿饭吃了快一个时辰。

聊了不少——她问了取经路上的事，问了我被飞剑穿胸五百年的日子，问了我那三个队友到底靠不靠谱。我挑能说的说了，不能说的就含混过去。她也说了些自己的事：牛魔王这些年老不着家，儿子又被带走了，偌大一座芭蕉洞就她跟一帮小妖住着，有时候确实冷清。

“不过“——她起身给我添了碗新茶——“你们来了这一趟，倒热闹了几天。“

我捧着茶碗，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后勤工作的常识告诉我：在别人家里吃饭，吃完别添麻烦，帮忙收拾碗筷是基本礼仪。于是我站起来，开始收拾桌上的残羹。

“你坐下。“她按住我的胳膊。

“碗总要洗的。“

“有小妖洗。“

“嫂嫂，我——“

“你还当自己是人质呢？“

我愣了愣，坐回

去了。

铁扇公主看着我，忽然笑了。那是三天来我第一次见她真正笑，跟之前那种冷淡的、带审视意味的表情完全不一样。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着的弧度跟红孩儿挺像。

“行了，“她站起来，拍了拍裙角，“走吧，你那几个队友该等急了。扇子我收好了，以后再路过翠云山——别翻跟头飞过去，下来喝口水。“

“好。“我站起来，朝她拱了拱手，“嫂嫂保重。水管注意定期清淤，最好半年一次。“

“记住了。“

我走出芭蕉洞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山下亮着一簇篝火，三个黑乎乎的人影围坐着，远远传来二师兄的歌声和大师兄的骂声。

我下了山，走到篝火旁边。二师兄第一个跳起来：“怎么样怎么样？吃了什么？人家说什么了？有没有留你过夜？“

“四菜一汤，谢谢款待，没留过夜。“我蹲下来，翻了翻行李——他们等我吃饭这段时间，居然把帐篷搭好了，水也烧上了。

“饭给你热着呢。“大师兄用下巴指了指火堆旁边一只扣着盖子的瓦罐。

我掀开一看——白粥。师父的手艺。

“老猪我本来想给你留块烤饼——“二师兄挠头。

“别，粥挺好。“我捧着瓦罐坐下来，一口一口喝。粥煮得稀了点，但暖胃。篝火噼啪响着，大师兄靠着石头闭眼假寐，二师兄在翻他的包子存货，师父在旁边念睡前经。

我喝着粥，回想起傍晚那顿饭。芭蕉洞的灯笼、芭蕉叶桌布、松茸汤的热气、铁扇公主那句“随时来吃“。

我低头在日志上记了一笔：

贞观十四年夏，翠云山还扇。铁扇公主留饭，四菜一汤，宾主尽欢。翠云山从此可作沿途补给点之一，关系维护成本：半年清一次淤的承诺。

想了想，又加了一句：

路上遇到能坐下吃顿饭的人，不多。记下来。

我把瓦罐洗干净放回行李，裹着毯子靠在一棵树下。火焰山的余热已经从空气里散尽了，今晚的山风凉凉的。二师兄的鼾声响起来了，大师兄的耳朵动了动，没睁眼。

明天往西走。路还长。

但今晚这顿饭，我记住了。

下一程女儿国，西行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