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高老庄扩编

贞观十三年，秋末。我们走到了高老庄。

村口立着一块大牌子，红底黄字，写着“热烈欢迎取经项目组莅临指导“。旁边还拉了条横幅：“高翠兰女士维权办宣“。

我背着行李，师父扶着我的行李喘气，大师兄蹲在树上看热闹。全村男女老少围着一个大坑，坑里趴着一头猪——不对，是一个长着猪脑袋的人，正在跟坑边的老头儿对骂。

“姓高的！你当初招女婿的时候怎么说的？'能吃能干，不嫌丑俊'！我哪条没做到？“

老头儿气得直哆嗦：“我说的是'能吃能干'！没说'吃完就睡，睡完就拱'！你把俺家粮仓拱了三个洞，地窖里过冬的萝卜全让你躺平了！你管那叫'能干'？“

猪头人理直气壮：“我躺平是为了减少能耗，节能环保你不懂！再说了，我每天早上给你家挑水，那水桶是我用嘴拱着滚回来的！“

我默默把行李放下，掏出随身带的小本子，在第一页写下：

候选人员观察记录（猪八戒）

沟通方式：对吼。

逻辑能力：能把“拱粮仓“解释成“粮仓通风改造“。

体力评估：被全村人围堵三天仍精神抖擞，耐力极佳。

大师兄从树上跳下来，拍拍我的肩。“师弟，这人你熟吗？“

我摇头。“流沙河待了五百年，社交圈仅限于河底石头和水草。“

“那就麻烦了，“大师兄挠挠毛脸，“菩萨说这是内定人员，咱们得把他也收进来。但你看看这阵仗——全村实名举报，证据确凿，罪名包括但不限于：侵占民宅（住高翠兰小姐闺房）、破坏生产（拱塌粮仓三座）、公物私用（拿人家擀面杖当钉耙使唤）。咱要是收了他，回头师父的人品分得扣成负数。“

我们俩同时看向师父。师父正站在坑边，双手合十，念经超度那只被猪八戒坐扁了的村口石狮子。

石狮子碎了，碎得很彻底。高老庄的石匠蹲在旁边哭，说这狮子他雕了三个月。

我翻开合同附件，找到“人员引进流程“那一条。上面写着：

新增团队成员需经以下审核：

1.背景调查（含天庭在册犯罪记录查询）

2.能力测试（含实战演练及团队协作评估）

3.心理测评（含抗压能力及服从度考核）

4.群众意见征集（取经路线沿途百姓反馈）

我看了看坑里那个正拿鼻孔朝村长老丈人吹气的猪头人，又看了看高老庄村民们手里举着的“讨猪檄文“——密密麻麻写满了三大张宣纸，落款按了四十七个红手印。

完了。这四条，一条都过不了。

但菩萨的旨意不能违。那就只能走另一条路——“特批通道“。章程里确实有这条，条件是：需两名在编人员联名担保，且担保人承担连带责任。

我合上本子，看向大师兄。大师兄也看向我。我们同时开口：

“你先说。“

“你先说。“

沉默三秒。大师兄咬着牙说了句实话：“我不识字。“

“……担保书是我写。“

“那你写，我按手印。“

行吧。我掏出笔墨，在村口借了张桌子，开始起草担保书。刚写了个开头“兹有猪刚鬣同志……“，坑里那位突然嚎了一嗓子：

“等等！我不叫猪刚鬣！“

全村安静了。

猪头人从坑里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一本正经地清了清嗓子：

“我现在叫猪八戒。菩萨给我改的名，意思是'持戒守斋'。以前那些事儿，都是猪刚鬣干的，跟我猪八戒没关系。“

我笔尖一顿。

大师兄愣了。师父的经也不念了。村长张着嘴，半天挤出一句：“你……你改个名就不认账了？

“认什么账？“猪八戒理直气壮，“档案都销了！菩萨亲自销的！我现在是清白之身，取经项目正式候补人员。你们再拦着我，那就是妨碍公务，要下十八层地狱的！“

村里人面面相觑。有人小声说：

“他说的好像有道理……天庭的章，咱也惹不起……“

我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担保书，突然觉得这笔悬了。

这个人，入职第一天就当着全村人表演了一出“身份切割大法“。他今天能把自己的黑历史甩给“猪刚鬣“，明天就能把锅甩给“猪八戒“。后天呢？后天他是不是要说“都是二师兄干的“，而他自己只是个临时工？

我悄悄在大师兄耳边说了五个字：“这人不靠谱。“

大师兄点点头，回了我五个字：“但合同写了。“

是啊。合同写了他必须入职。

我深吸一口气，继续写担保书。写到“承诺该同志遵纪守法、团结同志、服从安排“这一行的时候，我感觉自己的良心轻轻颤了一下，然后死了。

当天晚上，我们在高老庄村外扎营。唐僧师父终于有了第二个徒弟，坐在火堆旁边念经边乐。猪八戒——现在得这么叫了——抱着他新领的行李包袱，鼾声如雷。

大师兄坐在我旁边，叹了口气：“师弟，你说这项目，还有戏吗？“

我盯着火堆想了很久。然后拿出本子，在“团队人员“那一页，把猪八戒的名字写上去，后面加了一行备注：

“此人擅长:

1.甩锅

2.偷懒

3.改名洗白。建议:所有重要事务不经其手，所有重要文件由其签字但不让其看清内容。“

火堆哔剥作响。远处传来高老庄的狗叫声，大概是猪八戒以前偷吃人家腊肉时结下的仇家。

我把本子收好，躺下来数星星。四百多年没看过天上的星星了，还挺亮的。

旁边的猪八戒翻了个身，梦里嘟囔了一句：“老高……你再给我蒸一笼包子呗……就一笼……“

我默默翻了个身，把耳朵堵上。

这个团队，算上我，一共四个人。一个念经碎嘴子领导，一个暴力倾向大师兄，一个甩锅专业户二师兄。

而我——一个五百年没上过班的社畜，负责让这四个人的西行之旅不出乱子。

说真的，我有点想回流沙河了。至少河底的石头不会甩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