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来历不明

如意平日里看着精明强干，做事滴水不漏，怎么跑到这种地方来了？

“如意姐姐，这是今儿个刚出锅的。”

那小太监压着嗓子，声音尖细里带着几分讨好，“这红烧肉特意多留了肥的，那孩子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得油水足些。”

如意叹了口气，神色有些复杂：“丁公公费心了。只是这日子……也不知道还要躲到什么时候。”

“只要人是好的，就有盼头。”小太监低声道。

林昭听着这对话，心头猛地一跳。

躲？

这深宫大院里，还需要躲什么人？

正想着，只见如意打开食盒，从里面取出了一碗色泽红亮的肉菜，还有两个白面馒头。她并未自己吃，而是端着碗，走到墙角的一个木榻前。

“小公子，快来用膳。”

如意的声音温柔。

林昭顺着她的动作看去，呼吸不由得凝滞了一瞬。

那木榻上，缩着一个小小的身影。

那是个看起来只有八九岁的孩子，身材极其瘦小，甚至可以说是有些营养不良的羸弱。他穿着一身明显不合身的宫人服装，袖子长得遮住了手，裤腿也卷了好几道，显得空荡荡的。

孩子听到声音，缓缓抬起头来。

那张脸虽然瘦得有些脱相，脸色也有些苍白，形容端正，看得出来也是个粉雕玉砌的娃娃，那双眼睛，亮晶晶的像是小兽，带着一种极度紧张、极度警惕，却又不得不强装镇定的眼神。

“谢谢……如意姐姐。”

孩子的声音很轻，带着几分怯懦，却又极有礼貌。

他亮亮的眼睛望着如意，乖乖的捧起如意递过来的碗，并没有像一般孩子那样狼吞虎咽，而是规规矩矩地坐在那里，先双手捧着馒头，小口小口地咬着，然后再夹一块肉，细细咀嚼。

他吃得极慢，却极认真，仿佛这一顿饭，是什么仪式一般。

如意看着孩子，眼眶微红，在一旁低声道：“好好吃，多吃饭长个儿，有力气。”

孩子点了点头，咽下口中的食物，忽然抬起头，那双像小兽一样警惕的眼睛四处看了

看，耳朵跟着四下旋转，低声道：

“如意，外面……是不是有人？”

林昭心中一凛。

这孩子的警觉性，太高了。

如意连忙拍拍他的背，安慰道：“没有，那是风吹树叶的声音。小公子，您记着，无论听到什么动静，都不要随意出去，也不要出声。只有这里才是最安全的。”

“我知道。”孩子乖巧地点头，眼帘垂下，“我不会出去，也不会给你们惹麻烦的。”

这场景，透着一股子诡异。

一个宫女，一个太监，在这深宫冷院里，藏着一个孩子？

这孩子虽然穿着宫人的衣服，但那举止气度，绝非凡俗。尤其是那双眼睛，那般隐忍又那般明亮，绝非是在市井中长大的孩子。

难道是哪个宫女私下生的私生子？

不可能。

林昭瞬间否定了这个念头。

这宫里规矩森严，敬事房对宫女的管理严苛至极，一旦发现私通秽乱，那是立斩不赦的死罪。谁敢把这么大的孩子藏在宫里养？

这得需要多大的权势，才能瞒过元威帝的眼睛，瞒过锦衣卫的巡查？

“阁主……”

陆铮也在旁边看出了端倪，低声道，“这孩子，有点不对劲啊。咱们要不要把他带回去问问？”

林昭眸光微闪，压低声音：“不可打草惊蛇。”

二人正想悄悄离开，忽见外面有人影闪动，连忙继续躲藏下去。

那宫女和太监正守在灯下，听见有人进来，连忙从里屋迎了出来。

“王爷，您怎么来了？这地阴寒……”

“他在哪？”

是萧砚，和之前只能坐在轮椅上不同，虽然行动缓慢，腿脚僵硬，但是没用别人搀扶。

只是面含忧郁，脸色暗沉，他的声音依旧沙哑，透着些急切。

“在里屋，刚用了膳。”

萧砚没再说话，身形移动走进里屋。

孩子见了萧砚并没有感到害怕，反而上前亲热地喊：“……给叔叔请安。”

“嗯。”萧砚低声道，“叔叔给你带了糖葫芦，想

吃吗？”

孩子点点头，欢喜地拿了过去。

宫女如意，轻声道：“王爷，这孩子总在这里躲着不见天日，也不是长久之计。若是能……”

“若是能如何？”

萧砚猛地转过头，眼底那抹温柔瞬间化为戾气，整个人焦躁了起来，“若是能让他正大光明地活着？然后被那把龙椅上的疯子杀了？”

他拿起桌上的空碗摔在了地上，迸裂间浑身颤抖，片刻又压低了声音，却字字咬牙切齿，“你们都给我好好听着，若是他被发现了，你们一个也活不成。”

林昭和陆铮互相看了看，听得心神剧震，慢慢退后，消失在夜色中。

天机阁的马车上。

车帘垂下，隔绝了外面的风声。

林昭靠在车壁上，闭着眼，手指在膝头轻轻敲击着，显然是在梳理方才所见的一切。

陆铮坐在对面，还是有些没回过神来，憋了半天，忍不住问道：“阁主，那孩子……到底是什么来头？咱们是不是该……”

“你觉得如意和那个姓丁的太监，会为了来历不明的孩子，敢冒这种杀头的风险？”

林昭睁开眼，眸色深幽，“如意是尚宫局的人，要是没看错的话，那个丁吉祥是司礼监的。他们两个联手，还要加上那个靖王。”

“这孩子究竟是什么来路？竟然能引得靖王出面。”

林昭冷笑一声：“的确蹊跷，今日早朝，靖王那副半死不活的样子，完全是在告诉今上他已经是个废人了，今上对他也很是不耐烦。现在他又这副模样，这里面一定有原委。”

林昭想起今日早朝上，萧砚那双死死抠着轮椅扶手的手，那泛白的指节，那失色的嘴唇，脸上毫无生气。

林昭睁开眼，目光如刀锋般锐利，“看来以后要多留意一下靖王了，看起来今上对靖王还是有所忌惮的。”

“这个靖王真是奇怪，怎么一会儿像个活死人，一会儿又暴躁如雷。”

“不好说。”

马车在夜色中穿行，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沉闷的声响。

林昭摸了摸胸口那还未散去的郁气，嘴角勾起一抹冷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