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一章 回家祭拜

凌子珊坐在床上，看着一言一语关心着她的熟悉却又带些陌生的脸庞，觉得幻如隔世，眼眸深处带上了浓重的笑意，脸上的神情却是一片阔然

只有最初能看见东西的一瞬间，心中泛起过层层涟漪，之后心湖就逐渐归于平静，似乎看得见与看不见也已经没什么大不了的样子，只是这份阔然，得经历多少痛才能够做得到

凌子珊彻底好起来，能够自由走动的时候，刚好是快到清明时节，窗外下着毛毛雨，远处大地天空连接之处灰茫茫的一片，她突然想要回家一趟，清明节了呢！该回去祭拜一下奶奶了，离家一年还不到的时间，愣是让凌子珊感觉在Y市的生活是上辈子的事情一般

清明时节的天气，最喜欢下毛毛雨了，这种雨下起来没完没了的，记得小时候在老家，是砖瓦房，每年到这个时候，墙壁和地板上就会冒出许许多多的小水珠，湿漉漉的，让调皮捣蛋的凌子珊因为地面湿滑而摔了不少跤，也因此，她不知道挨过奶奶多少次骂，那时候觉得委屈的事情，如今想起居然觉得如此的怀念

“奶奶，伯母”来到宁老夫人的房间，毫无意外的看到宁夫人也在这里，礼貌的打了声招呼

“嗯，怎么了？”

“奶奶，我想清明节回家一趟”

“你想回去就回去一趟吧”

宁老夫人亲昵地拍了拍凌子珊的手背，心想着出来这么久了，孩子会想家也是正常的，只是宁老夫人一想到那一家子对凌子珊的态度，气就不打一处来

“不过，珊珊，你得答应奶奶，受委屈了就立马回来，不准觉得忍一忍就过去了，现在宁家也是你的家”不放心特意叮嘱了几句，饱经沧桑的眼眸满是担忧

“嗯，我会的”凌子珊心中觉得暖暖的，这些话似乎比外面春日的太阳都要令她觉得暖和

凌子珊回家这件事只有宁老夫人和宁夫人知道，宁老夫人知道凌子珊不会主动和宁宇谦他们说，宁老夫人也特意叮嘱了自家儿媳妇不准告诉宁宇谦

等宁宇谦和宁宣知道凌子珊回家了，是在凌子珊离开的当天傍晚，没有看到人下来吃饭宁宣开口问的时候，宁老夫人才慢悠悠的说了一句“珊珊回家了”便再也没有下文

当知道凌子珊回家时，宁宣整个人都炸了，气得直跳脚，却也无可奈何，毕竟人已经走了

而宁宇谦在知道凌子珊离开之后，也是微微失了神，心中夹杂着不知名的情绪，一声不吭的回到房间，眺望着窗外的夕阳，被夕阳映得橘红的天空和白云，那么美丽的风景却没有映入他的眼底，那双乌黑深邃的瞳仁深处满是悔意

不得不说，在凌子珊回家的这件事上，宁老夫人确实是腹黑的，她在知道宁宇谦对凌子珊真实的情感下，借这次的机会用这样的方式去逼迫他不得不正面面对自己的心

有些时候，人就是这样，人在的时候装作无所谓的样子，离开了才能看清楚自己的内心真实的情感，这句话是宁老夫人在看到宁宇谦反应的时候对着宁夫人说的

走在雨后泥泞

的路上，空气中满是泥土清新的甜甜气息，泥路的两旁长满了不知名的植物，一眼望去，形成一条绿黄交错的纽带

斑斑点点的泥泞溅起落在凌子珊白色的帆布鞋上，泥路上布满了汽车走过的一条条陷进去的泥痕，远处的树林在雨后变成了白茫茫的一片

乌云渐渐散去，太阳出现在天空，阳光照耀在那片白雾中，反射出五彩斑斓的景色，山涧的溪流蜿蜒伸向远方，形成一条条银色的丝带，树林里还有不知名的虫子在鸣叫，一声一声敲打在她的心房

熟悉的一切，那是童年特有的记忆，虽然这座老旧的村庄如今再也没有人居住，但是因为距离市区城镇偏远的关系，大部分的建筑和景象都保留了小时候记忆中的模样，只是物依旧，人却不再是那时候的人了

凌子珊灵动幽深的眼眸正盯着距离不远处拥簇在一起的三三两两的人群，那些，就是她的亲人，奶奶离世到中考前后发生的那些事情放佛是在昨天般历历在目

想起这些，凌子珊眼眸深处既然泛起了丝丝恨意，却又在瞬间反应过来，恨什么？没什么可恨的！他们只是展现了人性最普通的一幕罢了

许是短短几年间，凌子珊经历了得失，经历了生死，她的心态比以前好了许多，很多事情看得更加的淡然了

“姐”凌安清从人群中走了过来，灵动的大眼睛看着凌子珊“走吧，爸妈喊我们上去了”

凌子珊奶奶的墓是在山的中央，需要他们一步一脚印的爬上去，小路的两边长满了杂草，雨后的露珠在叶子上摇曳欲坠，风轻轻吹过，露珠终究还是落在了泥土上，瞬间被吸收得只剩下一个椭圆形的印痕

来到墓前的凌子珊，并没有和任何人说话，只有那些人吱吱喳喳的叫喊着她拔草，上香，烧纸

“珊珊，你奶奶生前最疼的可就是你了，你不拔拔草对得起你奶奶么”

“对啊，跪着你也是应该的”

“可不是吗？嗤嗤，你奶奶可是亲孙女都不疼，疼你这个外人呢”

“就是啊，而且要不是你，妈也不能死了，哼，那么蠢的人，真不懂妈怎么还把你当宝”

“……”

愤恨的声音一言一句数落着凌子珊，她已经分不清谁是谁的声音，那句话又是出自谁的口中，只觉得一字一句都在捶打着她的心脏，疼痛无比，似万箭穿心般，让本已稍微愈合的伤口再次鲜血淋漓

凌子珊跪在墓碑前，白皙的手一张一张地烧着纸钱，一直淡然的小脸上终于露出了浓重的悲伤，一双富含感情的大眼睛里盛满了泪水，放佛下一秒钟泪水就会奔溃坠落

奶奶：

在天上的您还好吗？孙女有千言万语想对您说，可是却又不止该从何说起

我想跟你诉说我这一年来的日子，想诉说我这些年受的委屈，却在站在这里的瞬间，我却觉得我什么都不应该说了，我长大了，很多事情学会了自行判断，学会了自主选择，自然还要学会自己承担

姑姑他们说，您一辈子都在吃苦，年轻

时养育几个儿女长大，年老时你还要在流言蜚语中养育我成人

您是不是如他们说的怪我呢？是不是也觉得是我害了您？姑姑说，要不是我，您应该在儿女长大时就儿孙绕漆、安享晚年！要不是我，您也不会早早离世！是不是真的是这样？

您一定可以看得到孙女现在的生活对不对？孙女有时候甚至想，那时候是不是奶奶您保佑了我呢？

一定是吧？不然那么重的伤，我怎么可能还活着！

当初您在医院的时候说过，担心你走后没有人照顾我，孙女想跟你说，现在我过得很好，宁家的人都很好，对我很是照顾，您不用再担心我了！

有很多时候，孙女甚至不想回到凌家，听到我这样说，您会失望吗？一定会吧？可是每次回来，都只有窒息的感觉，这里孙女再也找不到曾经的样子了，他们也不再是以前我熟悉的他们了！

您养育我长大，教会我做人的道理，从我哇哇落地到牙牙学语，再渐渐长大，你的孙女现在成了大姑娘了呢，原来不知不觉间，您已经离开这么久了！

前段时间，看不见的时候，在全是黑暗的世界的时候，我经常做梦，梦到小时候，梦到您，梦到我们在老家的日子

梦到在老家时，我经常一个人弄一大堆花花草草回来，玩着过家家；梦到那时候我总是埋怨没有陪我一起玩的人，总是埋怨为什么我们要一直生活在老家，一个鸟不生蛋的地方

梦到我不听话，把您气的拿着藤条追着我满街跑；梦见我读书时，您亲自接受我上学放学；梦见每天早上，您喊我起床时，都会有一碗热腾腾的早餐在等着我

如今，孙女好想念那段时光，现在经历了种种才发现，那时候，是我一辈子最无忧无虑的时光了，是再也回不去，也再也不可能拥有的时光了

奶奶，孙女可能未来几年都回不来了，我想去追逐我的梦想，我想拼尽全力去奔跑，告诉那些人，您养育我成长，并没有错，我会是您的骄傲，永远的骄傲！

……

直到纸钱彻底烧光，火光熄灭预示着祭拜结束，凌子珊才缓缓起身，这时候的凌子珊两只眼睛已经红成了兔子眼，只是一直低着头，这群人也不会把目光落在她的身上，所以才没有人发现她的异状

泪水还在蔓延，心依旧痛的不能呼吸，可是，生活还得继续，她还得带着老人家寄予她的厚望，继续往前走

短短的一年光阴，她从一个不谙世事的女孩，成长成为今天的她

一年之内，就这样长大了，这个残酷世界，不是用时光使她长大，而是用经历催促着她必须成长

回去的路上，又飘起了小雨

雨落在凌子珊黑色的毛绒外套上，像一层白雾粘附在她衣服上，远远看去，就像用白色的画笔勾勒出一个黑色的人影轮廓，这瘦弱和悲伤的背影落在了一个人的眼眸，那双乌黑深邃的眼眸中盛满了心疼

原来，她回家不是为了离开，而是回来祭拜那个养育她成长的人，心中那份因为她的离开而出现的不安，终于是渐渐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