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活着

行至外间，沈慕之一把扑进太后怀里，身子是止不住的颤抖。太后心道这孩子怕是真的吓得狠了，连忙轻声软语好声安慰了半天，直到他累得睡过去，这才派人将他同一旁忍着泪的穆琰送下去休息。

像是过了几个时辰，又或许没有。当月亮渐渐有了睡意，想要躲去云层后边儿偷懒小憩的时候，张太医终于从内室走了出来。

太后疲倦半眯的双眼一瞬间锃亮。

“张太医，如何？”

这穆家小丫头再怎么说都是为了她的外孙挡了祸，她做不到平静如水，不动如山。

“只要七日之内不发热就无性命之忧。”

张太医的语气有些疲惫和隐隐含着担忧的慎重。

太后没松下去的眉头蓦然又皱起：“竟这么严重？”

“伤口虽不致命，就怕发炎感染。其余需要注意的我已经告知娘娘身边的侍女，老臣告退。”

穆柔兮身体底子不错，但到底是娇养长大的名门闺秀，比不得上战场的将士，这类外伤最是忌讳的，他要赶紧回去早做好她发热的准备。

看张太医急促的脚步，太后只觉太阳穴突突直跳。他这番样子，想来那穆家小娃定是十分凶险了。而倘若她有个三长两短，只怕她的慕儿这一生都要良心不安。

想及此，太后将碧玉碧荷叫来细细询问嘱托一番，这才睡下。

第二日一早，沈慕之刚醒过来就往太后住的甘泉宫里跑，才到门口就听得碧玉焦急的声音。

“张太医，穆三小姐一早就发热，我和碧荷已经按照您的嘱咐给她喂了一次药，只是她昏迷不醒，汤药都喂不进去。”

“喂不进去就灌，仔细着伤口就行。要是药灌不进去，她那条小命也就甭想保住了。”张太医说的匆忙，走的更是急促。

沈慕之站在墙外，眼睛里是晦暗不明的神色，他的拳头握紧又松开，最后深深吸了一口气，踏进甘泉宫。

穆柔兮断断续续将发热这件事持续

了六天，一直没有要醒过来的样子。期间，穆家的人轮番前来探望。来的最勤的当属穆瑶，穆柔兮的嫡亲姐姐。

若不是太后识人的本事不错，也当要被她给迷惑了。这穆瑶打着来看妹妹的名号，每每却都在她面前转悠，趁机卖乖。太后心中憋了一口气，不吐不快，干脆让侍卫围了自己的甘泉宫，不让人进。

别人不能进不代表沈慕之不能。穆柔兮昏迷的这几日里，他每天白日里陪太后去看一眼，夜里还要悄悄躲过众人再来探望一番，说些话。

今夜是第六夜了，张太医说，过了今夜若是穆柔兮还醒不过来了，怕是有可能就不会醒了。

他一边想着，一边猫着腰躲过门口值夜的侍卫，轻车熟路往穆柔兮住的那间屋走去。

穆柔兮昏昏沉沉醒来，脑子才将将清醒，左肩的伤就又疼又痒起来。她抽了口气刚想睁开眼，就听到一阵细微的声音，紧接着，她敏锐的感受到有人到了她床前。

“穆三，你今夜可一定要醒过来。我保证只要你醒过来，我之前说的话全都不算数。我不会揍你，不会骂你，不会捉弄你。只要你醒过来，我就护着你，不让别人欺负你。”

穆柔兮听出来这是沈慕之的声音，而他的话，她想想就有些哭笑不得。怕是她这次昏迷的时间长了些，这小孩儿就每夜来这么威胁自己一番。果然，小孩儿什么的最可爱了。

穆柔兮还想听听沈慕之会说些什么，所以没有醒过来的痕迹。过了一会儿，他似乎是坐了下来，说话的声音离穆柔兮的距离近了不少。

“世人只道我是最受宠的人，却不知我身边从来没有一个真心人。”他嗓音还有些稚嫩，但丝毫不妨碍他传达他的不安与惶恐。

“我亲生父亲怪我害死了娘，自小不待见我。只有外祖母把我当眼珠子一样疼宠，可越是这样，我身边的人与我结交都是冲着外祖母而来，都是为了讨好我。只有穆小五待我不同，我能看得出来他是真心将我当我朋友的。”

说到这里

，沈慕之顿了顿，穆柔兮看不见他的表情，却能感受到他似是有些不安。随即，一阵暖意从指尖传来，穆柔兮能感受到，自己的手被沈慕之握紧了。

“而穆三你却是第一个为我挡刀，呃，挡斧子，用命护我的人。只要你醒过来，往后，我也用我的命护着你。”似是第一次说这样的承诺，沈慕之说的有些磕巴，说完还喘了一口粗气。

穆柔兮来不及多想，伤口处的疼来得实在太厉害，她忍不住动了下手指。沈慕之敏锐的察觉到了，猛的往前看去，果然看到穆柔兮侧趴着的那半张脸上有抽搐的趋势，她睁着的眼里满是痛苦。

沈慕之有些狂喜，但还是保持着冷静。他轻轻摸了摸穆柔兮的脸，这才往窗边蹿去，落窗时故意弄得响了些。

穆柔兮眸中含了笑意，随即又被那上脑的疼痛整得忍不住哼唧出来。

外间侍候着的碧荷听见响动进来查看，甫一进来就听见穆柔兮的痛哼，惊得她连蹦带蹿到了床前查看，哪里还记得查看窗子发出的响动。

“来人，快来人去请张太医，就说穆家小姐醒了。”

碧荷一边安排人去请张太医，一边按照张太医之前的吩咐，手脚麻利的从一旁的匣子内拿出一小包止疼散。

碧玉也赶了过来，拿过早预备着的药壶和茶杯，将止疼散冲上热水化开，倒出一杯放在一旁凉着。

碧荷则拧了热毛巾为穆柔兮擦拭身上的冷汗，还时不时说几句话分散她的注意力。不多一会儿，一个宫婢抬着一碗白米粥进来，碧荷碧玉轻柔的将她扶起。喂她喝了些粥，碧玉才将已经凉好的止疼散侍候她喝下。

张太医到时，穆柔兮刚刚吃好了药趴下。

望闻问切一番，张太医直言穆柔兮是个福大命大的，发热了这么些天不见好，如今醒来倒是全好了，只是伤口要仔细着些，怕是要疼上一两个月。

穆柔兮倒是不甚在意，疼吧，疼至少证明她活着。这么想着，不禁展颜一笑甜如蜜糖，也不知晃了谁的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