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轮回

再次恢复意识的时候，尼尔已完全看不到自己了。他看不到自己的手脚和身体，同时感觉整个

“人”轻飘飘的，这让他觉得有点舒服，但内心深处又有一丝不安，他不知道自己现在变成了什么样子，也不知道自己如今身在何处。

他感觉自己好像被浸泡在了水里，因为他的身体正随着波浪起起伏伏，仿佛置身幽暗的海底。

他的四周一片静谧，完全听不到任何声音，似乎耳朵已经从他身上丢失了。

同时丢失的好像还有他的眼睛，虽然他能察觉到头顶有一些些的光亮，但这光亮并不是用眼睛看到的，而是用身体感知出来的，这真是一种从未有过的体验——尼尔忽然意识到，他已经丢失了自己的眼睛、耳朵、鼻子和嘴巴，这些感觉器官通通消失，或者也可以说仍然存在着，只是换了另一种形式保留在他身上。

尼尔仅仅是靠意识，感觉自己仍然活着。他感觉自己的身体好像一只充满水的香肠一样臃肿，同时一跳一跳地在蠕动，但他并没觉得非常害怕，好像自己变成这个样子也很正常，好像自己本就天生如此似的。

过了一阵子，他的身体逐渐适应了这个环境，他惊讶地发现原来自己身边还环绕着无数只巨大的香肠，这些香肠浑身上下长着细长的毛发，在水中欢快地游动，尼尔意识到此时自己应该也是这个样子。

他想叫喊可是没有嘴巴，他想逃走可是没有手脚，他逐渐明白了自己目前的处境：这里既不是天堂也不是地狱，他没有死，可也说不上是不是还活着，他知道自己仍然是尼尔·阿姆斯特朗，或许，只是……变成了另外的一种生物。

尼尔感到沮丧，他任由自己在水里漂浮着，他看着身边的香肠们在推来搡去地游泳，有些还撞到了自己的身上。

如今，他的整个世界就是幽暗海底里这些不停游动着的香肠，其余的一切好像都失去了意义，时间在这里也几乎凝固。

几分钟或者几小时前到底发生了什么？他到现在也没有头绪，同时尼尔对自己内心的这份淡定也感到惊讶——突然变成了这个样子，他明明是应该觉得疑惑、恐惧、悲伤或者愤怒才对啊，但他现在所有的感觉只是麻木和冷漠。

尼尔的脑袋昏昏沉沉的，他觉得自己不是不想思考，而是好像丧失了思考的能力。

（我的大脑在那里？）他不想费力去做动脑筋的事，接下来的余生就这样漂漂悠悠的似乎也是不错……正当尼尔面无表情地看着面前的一只大香肠从腰部截断变成两只的时候，他突然感觉到一股巨大的水流冲击着自己的身体——一只大到望不到边际的怪模怪样的黑褐色巨船，正缓缓地从远处驶来，他看到身边的同伴们都雀跃着向那只巨船游去。

尼尔被

“人”群裹挟着也来到了巨船面前，他不知不觉地跟大家一样用身上细长的毛发攀附住巨船粗糙的边缘给自己争取到了一席之地。

香肠们，包括

里面的尼尔一道，都用毛发牢牢地抓紧船帮，有的甚至将头埋到船身里以便固定住自己。

大家似乎都变得很兴奋，像过山车出发前被安全带捆绑在座位上跃跃欲试等待冒险的人群。

巨船真的以令人尖叫的速度出发了！尼尔感觉自己好像又回到了刚刚点火启动的阿波罗11号飞船。

如果有耳朵的话，他一定听得到身边小伙伴们发出的兴奋的尖叫声。黑褐色巨船像激流勇进的猛士般一往无前，它带着乘客们乘风破浪穿过长长的甬道，披荆斩棘挤过狭窄的孔隙，越开越威风，越开越巨大。

驶出一道包裹着天地的狭窄港湾之后，前方突然显现一片来自天堂般的光亮，巨船像悬崖顶上随瀑布滚滚而下的一叶小舟般，猛然从高处跌落砸向了一面浩瀚无垠清澈见底的深潭，紧接着，又在激荡的水流中沿着一道光滑的峡湾继续不停地向下滑落，尼尔突然回想起他在月球上从那间密室里向下跌落的感觉。

在一连串激烈的荡涤之后，巨船重重撞击到了地面，尼尔一下子被巨大的冲击力弹射到了空中，他欣喜地发现自己竟然可以轻盈地在空气里漂浮，他感知到一束阳光照射在自己透明的身体里，同时很奇怪自己为什么没有感觉到温暖而是嗅到了死亡的气息。

尼尔眼前一黑，立时昏死过去……当意识再度恢复的时候，尼尔发现自己仍然趴在那艘巨船的身上，不过此时巨船在他眼里已经显得没有那么庞大，并且……好像变成了另外一种形状。

正当他疑惑身边的香肠伙伴们为何都消失不见的时候，他的脚下却幽幽地感觉到了一阵食物的香气，那诱人的香味竟然是由打脚下的巨船身上散发出来的。

尼尔环顾四周，发现眼前的景象变得如万花筒般五彩斑斓，阳光下的万事万物，都以前所未有的方式呈现在自己眼底。

正在尼尔想伸出自己肥厚的舌头大快朵颐的时候，突然听到有无数只直升机在头顶盘旋，他抬眼望去，惊恐地发现那竟然是一只只他从未见过的巨型苍蝇，正恶狠狠地对着自己俯冲下来。

尼尔下意识地闪躲，一跃之下发现自己竟然也飞到了空中，他的背部很神奇地长出了两只透明的翅膀在快速有力地扇动，同时自己也发出了震耳欲聋的嗡嗡声。

尼尔还来不及对这完全陌生的世界感到困惑，就见到眼前突然出现了一张巨大恐怖的浅绿色怪脸，尼尔隐约觉得这张面孔似曾相识，而几乎就在刹那间，怪脸的嘴巴猛然张开，从里面像抡圆的皮鞭般快速弹射出一条深红色生满凸起的硬棍猛地抽打在尼尔身上，尼尔浑身一阵剧痛，眼看着自己被这条肉带牢牢地裹住卷进了怪脸的口中……再次睁开眼，尼尔见到面前出现一双流露着温柔神情的黄色眼睛，他发现那是一只散发着温暖气息的巨大山羊，正在伸出舌头一下一下仔细地舔舐着自己的身体。

尼尔发现自己也成为了一只山羊幼仔，他咩咩地叫着，挣扎着站起，依偎在大羊的身边。

突然，尼尔方形瞳孔里映射出不远处的一架银白色菱形飞船，他一团浆糊般的小脑袋里猛然觉得抽痛，似乎勾起了一些关于前世的记忆。

尼尔迈开四肢狂奔到飞船面前，咩咩地大叫着，用头撞击飞船的表面。

他身后的大羊也不安地站起，对着尼尔咩咩叫喊，尼尔明白她是想让自己回到她身边。

尼尔的内心焦急如狂，黄色眼睛里渗出泪水，对着飞船不停地头撞脚踢；他发现面前的金属船身开始慢慢变得透明，他看到了飞船里鬼魅般注视着自己的迪斯和维克蒂姆，还有躺在他们脚边的自己。

尼尔狂呼着想请他们放自己回来，但嘴里发出的只有咩咩的叫声。他见到飞船里的迪斯微笑地看着自己，同时手里举起一只闪烁着金属光泽的银白色细棒，他看到从细棒顶端发出了一道光线直射到自己头顶，他感觉那道光线一下子将他的脑袋洞穿。

飞船外那只发疯的羔羊凄楚地长嘶，

“噗”地一声跌倒在地……再次醒来的时候，尼尔发现自己飘浮在空中。

他已经非常清楚自己这一连串的遭遇都意味着什么了，不过让他感到有些意外的是，自己依然还保留着从香肠到羔羊的全部记忆。

他看到他的身下，迪斯和维克蒂姆正仰着头向上看着什么，同时在他们的脚边还躺着面色苍白双眼紧闭的另一个自己。

尼尔想知道自己现在又变成了一个什么，但他无从得知，他只能见到自己周围充斥着数不清的一小团一小团散发着幽白色光亮的气体，在空气中无声地飘浮。

他想向下面那两个夺走了自己生命的外星凶手大声呼喊，他甚至还想让他们尝尝自己愤怒的拳头，但他除了静静地漂浮，没法做任何事情。

他看到下面的迪斯和维克蒂姆每人都戴着一只怪模怪样的眼镜，像飞行员一样罩住了整个双眼，他们正抬起头仔细地在空气中搜寻着什么。

突然，他看到维克蒂姆对着迪斯耳语并向自己所在的方向指了指，迪斯嘴角泛起笑意，从身旁的桌子上拿起一把造型精致的小步枪，对着漂浮在空中已经化成一团白烟的的尼尔瞄准。

尼尔有些惊恐，但很快就感到自己被一股巨大的吸力吸入迪斯手中的枪膛。

迪斯摘下眼镜把枪放在一边，与维克蒂姆一道将躺在地上的尼尔抬起平放在一张桌面上，接着他拿起小步枪正对着桌上尼尔的脑袋开了一枪，枪膛里呈气体状态的尼尔好似一瞬间穿越了五彩斑斓的隧道回到了让自己能够心安的住所。

尼尔感到周身一阵温暖，眼前一片光亮，他终于又能感知到自己的身体，自己的大脑，自己的手脚和自己的感官，尼尔一下子从桌上坐起，歇斯底里地放声大哭起来。

他旁边的迪斯夸张地捂住了细长的耳朵，皱着鼻子脸上流露出嫌恶的表情；维克蒂姆笑眯眯地望着坐在桌上的尼尔，以温柔的语气轻轻说道：“欢迎回来，尼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