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祖先的荣耀

光影流转，再次跳出虫洞的时候，尼尔发现他与斯奇默正站立在一块面对大海的岩壁上。

岩壁陡峭，斜插进狭长的峡湾之中。海水被狂风鼓动，疯狂地拍打着岩壁，在海面的尽头，依稀可以望见峡湾对面的滩涂上覆盖着大片泛着白光的细小沙粒，一直延伸到视野的尽头。

巨大的太阳在天空中炙烤着大地，伴随着阵阵狂躁的海涛，让人感觉仿佛置身在天地的尽头。

斯奇默沉默不语，面对着大海似乎在等待着什么。过不多久，海峡对岸的沙漠深处隐约走来几个衣衫褴褛的人类，他们脚步踉跄，似乎已经长途跋涉了很久。

紧接着，有越来越多的人向海岸边涌来，他们有男有女，有老人有孩童，还有牛羊鸡犬等牲畜，一时间密密麻麻布满了海岸。

尼尔注意到这群人里面为首的是一名身材高大的长者，他身披一件破烂的红色长袍，手执一柄木杖，须发皆白。

众人围在他的身边，吵吵嚷嚷，有人在愤怒地大声呵斥，有人在悲切地低声哭泣。

红袍长者奋力分开众人，走到海岸边，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双手平伸，扬起脸庞面向空中，双目微闭，似乎在虔诚地望空祈拜。

人群渐渐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转移到红袍长者的身上，有些人默默闭上双眼，颤抖着嘴唇与红袍老者一起默默祈祷，脸颊上还残留着点点泪痕。

天上的海鸟飞舞着在他们的头顶打转，横亘在他们面前的海水掀起一层高过一层的巨浪。

突然，离海岸稍远些的队尾处，人群开始骚乱起来，他们大声呼叫，慌乱地向前拥挤，因为他们听到了飞奔的马蹄声、桀桀的车辕声还有阵阵的喊杀声渐渐从身后传来。

这一大群逃亡者又开始慌乱了起来，有人甚至迎着巨浪踏入了汹涌的大海，情急之下准备泅水而渡了。

海峡对面的尼尔紧张地看着这群慌乱的民众，他注意到，一直跪在地上祈祷的红袍老者缓缓地站起身来，坚定地将手中的木杖笔直伸向大海。

突然，尼尔头顶的云层中隐隐出现了一只黑色的碟形飞船，那只飞船飞掠到大海的上空，开始发出巨大的声响，与此同时，飞船下方的海水突然像被煮沸般翻滚起来，垂直于红袍老者木杖指定的方向，汹涌的海水如同被剥开的洋蓟般一层一层向两边翻开，浪花越翻越凶猛，直至露出了海底暗褐色的海床，海峡两岸之间，竟然凭空形成了一条十几米宽的陆上通道，通道的两侧，便是翻滚的海浪排成的几十米高且不停躁动的水墙。

眼前的情景让尼尔目瞪口呆，毫无疑问，这一幕超自然的壮观景象，是实实在在的神迹！

红袍老者回过头来向身后的众人大声呼喊，接着便大踏步走下暴露的海床，步履坚定地向对岸走去，其他人也紧随其后步入这条海底通路。

汹涌的海浪在众人身旁不停地翻滚，发出巨大的声响。假使海水失去神秘力量的支撑，便可轻而易举地将这一众渡海的人群吞没，但众人都好似忘却了恐惧，坚定地跟随着老者，义无反顾向着大海深处走去。

渡海人群身后的沙漠中泛起漫天的烟尘，马蹄声与喊杀声愈加响亮，一群驾驶着战车的兵士出现在地平线上，约莫有三、四百人上下。

这群人头缠方巾，赤裸着上身，腰间围一条白色亚麻布裙，足蹬草履，手持长矛与盾牌，气势汹汹地追杀过来。

待他们来到海边时，渡海的人们已在海底走过大半段海峡，战车上的兵士们被眼前惊涛骇浪中海床显现的壮观景象所震慑，一个个都勒住马踯躅不前。

为首一辆战车上，一名衣甲鲜亮的的军官对着面露惊恐神色的兵士们大喝了几声，士兵们于是从背上摘下雕弓，搭上羽箭，向着大

海射去。

箭矢破空划出无数条弧线，索命修罗般朝向那群半渡的逃亡者们飞去，但就在箭簇即将射中逃亡者队尾几人的后背时，只听空中那只黑色的飞船嗡嗡叫了一阵，兵士们射出的箭支仿佛触碰到了一道看不见的屏障，纷纷坠地落在了渡海众人们的身后。

射箭的兵士们大惊失色，接连又放了几箭皆是如此。为首的军官挥动长矛大喝一声，兵士们开始驱动战车驶下海床追赶前面逃亡的民众。

就在最后一名渡海的逃亡者攀爬上海岸而追击的兵士们几乎也快到达对岸的时候，空中那只黑色的飞船突然打了一个回旋，转瞬间便消失在茫茫天际；与此同时，通道两旁数十米高的水墙以排山倒海的势头向海床上的兵士们压来，海水弥合，通道消失，海底的那几百名兵士连同他们的战车马匹便如同暴雨下的蝼蚁一般消失在了这个世界，只留余威尚存的大海依旧翻涌着阵阵波涛。

惊魂未定的逃亡者们如同经历了一场梦幻。他们围绕在海岸边，久久不能散去。

红袍老者将手中的木杖伸向天空，嘴里念念有词，他身边的部众聚拢在他的周围，伏地跪拜，叹服伟大的神迹，庆贺自己的脱险。

有人开始大声呼喊红袍老者的名字，众人齐声附和，欢呼的声音一浪高过一浪，

“摩西、摩西”的叫喊声响彻整个天空。暮色慢慢降临，逃亡的以色列人逐渐离开海岸，寻找宿营地点去了，斯奇默拍拍尼尔的肩膀，尼尔方从这一幕恢弘的景象中回过神来。

斯奇默低低地在尼尔耳边说道：“这是真实发生过的历史，真希望你能再现祖先们的荣耀。”接着便沿着山路向下面的海滩走去，尼尔也默默跟在斯奇默的身后。

海岸边，斯奇默不再做尼尔的思想工作，尼尔也不想再向斯奇默问些什么。

一高一低的两个人默然无语，一起向着大海的方向伫立。面对着汹涌的海洋，尼尔的头脑也像翻腾的海水一样混乱：高大强壮的外星人，几千年前陌生的世界，尼尔感觉自己无处可逃，他不知道自己除了答应斯奇默的要求之外，还可以做些什么。

天色很快地黯淡下来，斯奇默拿出一些白色的小圆饼递给尼尔，尼尔才意识到自己已经很长时间没有吃过东西也没有休息过了。

“这是吗哪”，斯奇默道，

“你吃过以后就先休息一下吧。尼尔，这一趟我领你回到远古的地球，想让你看的，想对你说的，也就是以上的这些。不管你有没有想好，明天一早，我都会带你回到月球。尼尔，放宽心，你要相信我，从始至终，我都不会强迫你做任何事情。”斯奇默附身温柔地将圆饼递给尼尔，嘴角上翘，眼中又闪现出令尼尔不寒而栗的笑容……尼尔与斯奇默面对大海静静伫立，像两尊沉默的石像。

尼尔眼中所见，耳中所闻，只有翻腾怒吼的浊浪。此刻的他，终于有机会可以细细回味一下这几天来所发生的一切了。

他踏上月球的那一只脚，就如同一枚开关，触发了这荒诞离奇的一切。

尼尔真希望这是一场梦，甩甩头就可以回到登月舱，一回头就可以看见巴兹坐在自己身边，可他此时此刻，就清醒地站在这场梦境里面，永远也不可能醒来。

尼尔的心中闪过了一百个念头，双脚却始终站立在原地，他不知道，作为一个弱小的人类，除了听从面前这个强大的卓尔金人的指引，还能够做些什么。

他内心已然明白，他所经历的这梦幻般的一切，都是卓尔金人安排好了的，他们不是仁慈的长者，也不是热情的导游，在这场奇幻旅程的终点，他们终于清楚地向尼尔抛出了他们想要的东西——

“作为人类的神，重返地球”！尼尔目前还想象不出那到底意味着什么，不过

，他的内心告诉自己，那将是一场灾难。

即便对方就是曾经创造了自己的神祇。此刻的尼尔终于更深切地体味到了，当斯奇默描述被带到月球上做工的远古人类渴望长久地留在卓尔金人身边时，他所感受到的那种困惑与荒谬，因为与神同行的

“荣耀”，他此刻已经真切地感受到了。我们的神重返地球，这件事被斯奇默渲染得如此美好，但这确实是人类想要的么？

如果说一只狗会眷恋它的主人，那一只狼的心情会是什么？又或者是一个人呢？

尽管我们时常会向上帝祈祷，但我们是否真的希望上帝就此出现在我们身边，像牧羊人看护羊群一样，放牧我们的身体，指引我们的灵魂？

天哪！尼尔不愿再想下去了。作为一个人类，他清清楚楚地知道，自己不想要这样的生活，哪怕这个牧人如何仁慈，哪怕自己就是这群羊里的头羊。

冷静下来仔细分析，整件事情里面还是有许多疑点令尼尔无法参透。首先，卓尔金人如果真的想重返地球，直接来就是了，尼尔相信以卓尔金人科技水平，想要征服地球上的人类，应该不需要花费太多的力气，那么他们为什么一定要煞费苦心地选择出一个代表所有人类的个体，大费周章地向他讲解卓尔金人与人类的前世今生来龙去脉，又一定要秉持着高雅的绅士精神，煞有介事地与他缔结一个所谓的约定呢？

难道他们真的是那么高尚的种族，非常憎恨愚蠢的战争与无端的杀戮么？

如果真的是这样，那么假如自己拒绝与他们缔结这个约定，他们是否就可以轻易放弃？

另外，这件事为什么只在自己登上月球以后才发生？如果重返地球不是斯奇默或其他卓尔金人心血来潮的决定，那为什么在之前如此漫长的岁月里，从没有见到他们采取过什么行动，而偏偏就在自己登上月球的那一刻触发了这个事件呢？

除此之外，尼尔又一次想到了他刚刚登上月球时跌入的那个神秘的密室，以及密室里那个直通入脑的诡异声音。

那个声音当时都说了些什么，大部分尼尔已经忘记了，不过他隐约记得那声音提到过什么失去的一切终将失去之类，虽然尼尔完全不解其意，但这也说明月球的背景一定远远不像斯奇默描述的那么简单……凡此种种，将尼尔的脑子搅成一团乱麻，理不出一个清晰的头绪。

尼尔与斯奇默不知就这样站立了多久，直到太阳早已西沉，四周完全被黑夜笼罩。

尼尔抬眼望望身边的斯奇默，身着长袍的对方就像黑暗中一个巨大的白色幽灵。

要不要干脆就把这些疑惑直接向他求证？不，内心的直觉告诉尼尔，还是不要对斯奇默坦白心底的那些秘密为好，他是凌驾在自己之上的神，有着超越于自己的手段与目的，并不是可以推心置腹的朋友。

此刻，尼尔所能做的，只有沉默……尼尔再睁开眼的时候，太阳才刚刚在东方露出一丝微光，他昨晚不知在什么时候睡着了，并且又做了一夜的怪梦。

斯奇默侧卧在他的旁边，右手托头，双眼微闭，鼻子里发出轻微的鼾声，想必也是睡着了还未醒来。

尼尔慢慢坐直身子，脑子里闪过逃跑的念头，但他立时又否决了自己：假如逃跑后再被斯奇默抓到，境况恐怕会更加不妙了；而就算自己能成功地从斯奇默身边逃脱，难道就一辈子留在这里做一个史前人类么？

尼尔的目光不自觉地转向斯奇默的手腕，却只能看到对方宽大的袍袖。

尼尔苦笑了一下，将视线转向远处，朝阳衬托着海面发出粼粼波光，几只腿长体大的海鸟正在海岸边寻找食物，突然间，尼尔目光一闪，他惊讶地发现，远处的海滩上，正有两个怪模怪样的人蹦蹦跳跳地朝自己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