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 离开这里

丝竹悠扬，玉盘珍羞。

太后在宫中设宴，款待大胜而归的驸马。同来的还有萧挽霜和一位白发苍苍的道长。

太后举起酒盏，无不尊敬地对那道长说道：“阔别多年，如今再见道长，哀家终于有幸当面向道长表达谢意。”

道长举起酒盏。

太后继而道：“多谢道长当年救命之恩，多谢道长过去对霜儿的悉心教导。”

那也是她后来才知道的，当年她生产时，身边侍女被当时的王妃胁迫，在她药碗里下了毒。

好在道长算破天机，私下及时向大王说明此事，她才逃过一劫。

至于对萧挽霜的教诲，道长更是用心，别的孩子还在背简单的童谣时，萧挽霜的开蒙之作竟是兵法、谋略、识人之术。

更离奇的是，那时跟个团子一样，多跑几步就容易摔倒，走远了还需要人抱的小娃娃，好似能听懂似的。

每每聚精会神，深陷其中，还时不时老神在在地点头。

道长惶恐地起身，躬身道：“此乃太后福泽深厚，公主天资不凡，老朽何以居功。”

桓墨在一旁不动声色地将宴上的一切收至眼底。

他重生过一次，所以这世上就算发生什么更离奇的事情，他也不会觉得离奇。

他总感觉这位道长的出现没有这么简单。

宴中，宫人通报大王来了。

太后便命人收拾宴厅，为大王准备新食。

没多久，萧冉在两名内侍的簇拥下出现在门外。他先是将目光落在萧挽霜和桓墨身上，随后立即注意到那位上宾之座的老者。

他迈着矫健的步伐走了进来，恭敬地朝太后行礼：“母后。”

萧冉几乎是被太后一手带大的，虽有之前太妃一事，但并没因此影响太后在萧冉心目中母亲的地位。

太后慈爱地笑道：“大王来得正好，卜嬷嬷做的解暑汤，你最爱喝的，原备着要给你送去，既然来了，就在这儿喝了吧。”

“谢母后。”

萧冉不失仪态地挪动脚下，坐到替他备好的位置。

十八岁的少年，举手投足较两年前，已

成熟稳重太多，带着王座磨砺下来的威仪。

只是，本应青春洋溢的脸上，却带着难以掩盖的操劳和疲态。

即使如此，他看向萧挽霜时的眼睛却还是亮亮的，充满了来时不曾有的神采：“寡人听闻阿姐进宫了，特地来看看阿姐，一月未见，阿姐可好？”

萧挽霜对他露出一个微笑：“多谢大王记挂。”

一旁的道长神情隐藏在花白的眉须下，抬手捋了捋胡须。

宴后，太后在大王和两位公主的陪同下移驾御花园，游船赏荷。

荷花在耀眼的阳光下开得绚烂无比，游船渐渐行入荷花深处，水波荡漾，田田荷叶随着船只的移动轻晃。

岸边立着一白一蓝两道身影，远远望着华丽的行船方向。白衣是一位仙风道骨的老者，蓝衣是一位盛装赴宴的玉面郎君。

船上的谈笑之声逐渐远去消散，桓墨收回视线，沉静的目光落在身旁道长的身上。

“道长方才见到大王之时，轻叹一声，不知为何？”

道长先是一怔，随后了然地点头捋须，答道：“陛下果然体察入微。”

桓墨下意识后退半步：“你叫我什么？”

道长毫不犹疑地再唤一声：“陛下。”

桓墨蹙眉，迎上道长那双矍铄的眼睛，那双眼仿佛看透了他，洞察他前世今生的一切。

他用了好一会儿来接受此刻的震撼，用了好一会儿来判断这衣袂飘飘的老者或许有不得了的本事。

是了，他忘了这老者是萧挽霜的师父，从她呱呱落地伊始就来到了她的身边。他就像带着使命而来。

桓墨又向后退了一步，生平第一次以全部的虔诚，向一位陌生老者行礼。

“师父远离尘嚣多年，不知此次出山是否事出有因？”他斟酌着语气和用词，客气地询问。

别人的事他不甚在乎，但若事关萧挽霜，他必不会袖手旁观。

道长神色如水，不见喜悲，轻声道：“陛下如今风头不减当年，短短两年不到，助萧国一统瑜、晋。不知陛下有没有觉得，如今局势的发展，顺利得好像有迹可循？”

桓墨凝神，仅几

息间，他露出少有的惊诧，脱口道：“和过去差不多的局势！”

只是强国从桓国变成了萧国而已！而桓国现在的国力也不容小觑，无非是两个强大的国家为长远计划暂且为盟。

道长点点头。

“陛下此生同挽霜有此缘分，说起来皆因老身曾经犯下的一个错误。”道长目光幽远，望向那因遥远而显得渺小的宫船：“若老身此来是为带陛下离开这里，此生不再踏入六国土地，陛下可愿与老身一同走？”

桓墨语气强了几分，带着防备：“为何？”

“此乃天机，恕老身不得泄露。”

“就算你是公主的师父，如此毫无理由的事情，也恕难从命。”

道长脸色忽然变得煞白，张了张口，没能再说出一个字，猛地喷出一口鲜血。

鲜红的血在白衣裳上染出几朵妖冶的花。

桓墨连忙伸手去稳住道长。

“来人！”他高喊着。

立刻有侍从拥了上来。

一阵手忙脚乱，道长被安置在最近的一处偏殿中。

太医匆匆赶来，把脉之后，神色凝重地摇了摇头：“气息紊乱，经脉逆行，像是被什么力量反噬了一般。臣行医几十载，从未见过这等症状。”

桓墨站在榻边，看着道长苍白的面容，眉头紧锁。道长则平静虚弱地坐在榻上，表情依旧淡然，好像早已知晓这样的结果。

桓墨挥了挥手，让太医和侍从们都退了出去。殿门缓缓合上，只剩下他和道长二人。

“请师父解惑。”

桓墨没有给道长喘息的机会，他方才吐血的事情很快就会传到太后耳中，所以要在他们来之前问清楚。

道长嘴唇翕动了几下，没有发出声音。

片刻，他才捂着疼痛的胸口，虚弱地道：“非老身不说，而是天道反噬，老身不能说。现下老夫这条命，还要留着赎罪。”

桓墨的眸色渐渐黯了下去。

虽然他不知道萧挽霜的师父为什么想要他离开，但他已判断出道长的做法是出于对萧挽霜的关心。

也就是说，自己留在这里，会对萧挽霜不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