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惦记着她这副身子

刚回到翠梧院，谢如棠方才在廊下一番折腾，身子倦怠，于美人靠上坐定未久，簌雪居便遣人送来府中分发的封赏。

竹兰过来时，谢如棠还起身迎接了一番。

竹兰今日身穿桃红色撒花褙子，下搭浅绿绫裙，显得腰细身正，容色颇艳，她腰间系着一方绣桃花的绢帕，进屋就朝着谢如棠福身，“奴婢见过沈夫人。”

“奴婢奉二爷之命，前来给各位女眷递送物件。”

谢如棠清幽一笑，“竹兰姑娘不必多礼。”

这还是竹兰头次踏足翠梧院，她缓缓扫了一眼屋中的摆件，花梨木的案几，青瓷的瓶，窗下搁着一架素面的绣屏，连椅搭和靠垫都是半旧的雪青色，说不出来的寡淡。

竹兰虽然面带微笑，但骨子里却对这位沈夫人轻慢了不少。

这次送礼，府里其余主子、女眷所得皆是上等物件，绫罗珍玩样样齐整。

待到谢如棠这份摊开一看，寥寥数样东西摆在托盘里，品相寻常，一望便知是众人挑选过后余下的剩物。

唯有一支点翠簪尚可入眼，偏偏样式陈旧老气，毫无新意。

竹兰垂着眼，语气不痛不痒，“府中人多物件有限，还望沈夫人多多包涵。”

一旁锦月听得心头火气，正要开口辩驳，却被谢如棠不动声色用眼神拦下。

谢如棠也不生气，轻轻颔首，“有劳竹兰姑娘专程跑一趟。”

想到自己和张母的案子，谢如棠心头一紧。

一来想着要给裴知珩回礼，二来心中还存着一桩要事相求于他。她盼着看在自己是他寡嫂的份上，裴知珩能够出手相助，尽早了结她和张母那桩悬而未决的案子。

她前两日不知该如何对裴知珩启齿，也害怕有朝一日又会被请去那刑罚可怖的大理寺，故此，她打算对裴知珩送礼……

于是谢如棠便让锦月去库房，取来了一样贵重物件。

当初沈文跟她一样喜欢作画。那是她曾经为沈文采办的一支紫檀管紫毫湖笔，湖州善琏出产的精品。

只可惜沈文去世后，这支毛笔就没人可用了，放在库房里也是浪费了稀罕物，与其放着落灰，不如当做给裴知珩的回礼，留给更需要的人。

谢如棠双手捧着只锦盒上前，盒中安置一支湖笔。

“竹兰姑娘，这是我备下送予二爷的回礼。劳烦姑娘带回簌雪居，代为转交。有劳二爷照拂我这寡嫂，一点心意。”

竹兰见了这湖笔，只当是寻常文房物件，她拿起看了一眼，便放下了，“沈夫人实在不必费心。二爷房中稀罕的文房四宝数不胜数，这般笔墨物件原是不缺的，夫人这份心意，奴婢替二爷心领便是。”

话里话外都在暗示这份礼物微薄，入不得裴知珩的眼。

谢如棠咬唇，虽觉难堪羞辱，但神色依然未变：“不过一点微薄心意，聊作答谢，还劳烦竹兰姑娘代为转交。”

竹兰见她这般坚持，心底那份轻视更甚。到底是个深闺寡妇，眼界狭隘，费心备下的也只是这般不值当一提的物件。

“既如此，奴婢便替二爷收下。”

竹兰眼高于低，对她草草行了半礼，“若是没有别的吩咐，奴婢便先行告退，还要去往各院递送物件。”

她刚走出庭院不远，锦月便按捺不住愤懑开口：“她摆的什么主子架子！不过是二爷身边的丫鬟，夫人纵然寡居，也轮不到她这般轻辱！”

只是一想起方才竹兰递送赏赐时那番轻慢模样，又想起裴知珩素来冷淡难测的心性，谢如棠心底不由得蒙上了阴霾，也不知二爷是否会收下她这微薄之礼。

锦月还在一旁吐苦水，“二爷院里这些丫鬟个个趋炎附势，分明是欺负夫人无依无靠！”

“我呸！如今叶晚玉当家，她们有什么好东西一股脑全都往芸月院送，个个犹如哈巴狗！”

谢如棠谢如棠指尖依旧轻翻书卷，阳光落在她的身上晕开淡淡的柔边，那张脸微施粉泽，看起来岁月静好。

她已经习惯了。像她这样的寡居之人在这深宅之中，连一份例行赏赐，都要低人一等。

她已经见多了太多的人情冷暖，更何况裴府这般簪缨世家，下人素来拜高踩低。一众仆婢争相曲意逢迎叶晚玉，冷待于她，原就是意料之中的事。

谢如棠指尖又翻过一页，“竹兰本是老夫人拨给二爷的丫鬟，日后原是预备抬作通房，她以后便是半个主子，如此恃宠而骄，也是极正常的事。”

锦月收拾着托盘里的物件，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她以后能不能爬上二爷的床当上通房奶奶，尚且还是未知数，倒先摆

出这般目中无人的姿态了！”

谢如棠闻言，只是淡淡一笑。

她心中别无他求，只盼在这裴府之内谨守本分，不与人结怨，安安静静地度日，好好给沈文守着。

她隐隐约约察觉到，裴知珩其实是有些惦记着她这副身子的。

而裴知珩留在她屋里的衣服，也成了烫手山芋，她至今仍猜不出男人心里究竟是怎么想的。

裴知珩当初明明嫌弃她人妇的身份，他总不能忽然出尔反尔吧……

谢如棠坐在屋中，捧着绘山鸟瓷碗喝着花茶，小口小口地抿着，茶水浸润了粉软唇瓣，自我安慰了一番。

定是自己想多了。

裴知珩能看上她什么？

他天子近臣，权势熏天，什么样的女人得不到？怎么可能会看上她这个寡妇。

还有就是，她如今盼着裴知珩早日离开，等他在沈府再借住完这半个月，离开裴府，这样她便能回归到正常的生活。

只是她该如何才能不受人怀疑地将他的衣服送去簌雪居……

谢如棠叹了一口气，那外袍简直成了烫手山芋。

然谢如棠却并不知道，等竹兰在沈府各房各院分完封赏礼后，回到屋里刚喝口水，下面便有丫鬟过来问道，沈夫人送的礼该如何处置。

竹兰眼皮都懒得抬一下，极漫不经心，“一并登记入礼单，随便丢进库房角落收着便是。”

她看不惯谢如棠那样淡淡的态度，对所有人都不冷不淡的，就连对待她都是这般。

不比叶晚玉，叶晚玉是把她当裴府的准姨娘看待的，十分热络，不仅待她和颜悦色，言语上隐有拉拢讨好之意，哪里像谢如棠？

竹兰面上冷笑一声。

就算谢如棠摆夫人的款，自视清高，可二爷房里的事都是她这个丫鬟在打点、说了算！

谢如棠就算是主子，但年轻就守节，没有男人在背后做依仗，竹兰自然不肯白费心思去讨好。不止竹兰一人，沈府的下人都这样觉得。

想来，谢如棠这样送出的寒酸礼物，二爷定不会放在心上，哪里值得特意呈到二爷面前。这种小事，她便不必向二爷禀报了。

何况簌雪居本就要和沈府的寡妇避嫌。

二爷怎么可能愿意跟谢如棠牵扯上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