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传第145章 千手遭围剿，八方皆敌人

残秋，冷雨潇潇。

花家别院的青瓦之上，密密匝匝落满寒雨。雨水顺着飞檐流淌，汇成一道道水线，重重砸在阶前青石板，溅起细碎冰凉的水花。

弈天会大殿那场兄弟决裂，方才过去三个昼夜。

夜郎七当众与亲弟夜郎八割袍断义，为护花千手，甘愿背负“人道叛党”的污名，率领寥寥数十名忠于旧道的门人，愤然离开登天殿。曾经威震四海的弈天会，就此裂成两半。夜郎八执掌弈天主脉，高举天道博弈之大旗；从弈天会剥离而出的黑暗利刃“天局”，已然磨刀霍霍，将屠刀对准了花千手。

天试之上，花千手宁弃通天大道，不肯舍弃心中苍生人情。这一场试炼的落败，在夜郎八眼中，便是罪。

心存仁者，不配执掌弈天道统。花家一门，理当覆灭。

一道由弈天主脉与天局共同发出的追剿令，快马传向天下各处赌坛，一纸檄文，颠倒黑白。文中言，花千手伪行仁侠，实则暗中私结党羽，意图篡改弈天会千年道统，败坏天道博弈的至高法则，凡江湖中人，擒杀花千手，便可得天局许诺的富贵权柄；若敢包庇花家，便是与天道为敌，天下共伐。

一夜之间，昔日誉满江湖的赌圣，沦为全赌坛的公敌。

花家别院，书房之内。

一盏孤灯摇曳，灯火被穿窗而入的冷风吹得忽明忽暗，灯花噼啪作响，将屋中两道人影投在斑驳的墙壁之上。

花千手一身素色长衫，袖口绣着一朵素白梅花，那是早年他与夜郎七少年结义之时，二人一同绣下的标记。此刻长衫边角已经沾染雨水泥渍，他坐在案前，指尖轻轻摩挲着一副象牙牌九。这副牌九，是当年闯荡市井，夜郎七送给他的礼物，数十年风霜，牌面温润如玉。

他面色沉静，可眼底深处，藏着化不开的疲惫。

三日之前登天殿的争执，犹在眼前回响。

夜郎八一身玄色长袍，神色冷若寒冰，字字如冰锥刺人耳膜：“博弈即是天道，天地万物尽是棋子。心怀苍生，便是情念枷锁。你不肯斩断凡俗仁心，便永远触不到博弈的真正至高境界。你既不愿归顺天道，那便化为棋子，成全大道。”

夜郎七挺身而出，挡在他身前，与一母同胞的亲弟弟反目。昔日双生兄弟，手足情深，于大殿之上，赌术对峙，千算碰撞，声声震彻登天殿的梁柱。

可天道派势力已成，大量弈天会初代八子之中的同僚，选择追随夜郎八。大势已去，夜郎七无力扭转，只能带着人道一派，黯然出走。

“他们要杀的，不只是我一人。”花千手低声开口，声音略带沙哑，目光望向窗外连绵冷雨，“是花家满门，是这世间‘赌以求公’的人道道心。”

站在他身侧的女子，正是菊英娥。一身青黛衣裙，鬓边只簪一支素银钗，往日明媚温婉的眉眼，此刻覆满忧色。三日来，她不眠不休，梳理各方传来的江湖消息，一双纤纤素手，翻看着一张张从江湖各处秘密递来的密报。

密报之上，字字惊心。

司马空的司马家，已经调动门下死士，向着花家所在的方向疾驰而来；屠万仞父辈统领的屠家赌门，整备门下高手，封锁了出山所有官道渡口；不少早年被花千手赌台上击败过的地方豪强，得知追剿令，蜂拥而起，想要取他头颅，向天局邀功请赏。

就连不少往日受过花千手恩惠，受过弈天会人道庇护的江湖中人，在天道威压与重利诱惑之下，也纷纷选择闭上双眼，倒向天局一方。

“八方势力，已经合围。”菊英娥将密报轻轻摊放在桌案，指尖微微发颤，“出山的三条官道，两处渡口，尽数被封。城内各处街巷，已经出现天局的暗哨。咱们花家别院，已成一座困笼。”

她抬眼望向花千手，眼中藏着痛惜：“当年你行走四海，破黑局、惩奸徒，立赌规，救过无数被黑赌坊坑害的寒门子弟。多少人受过你的恩惠，口口声声感念千手圣德。可一纸追剿令落下，大多数人，却畏于天道威势，袖手旁观，甚至落井下石。”

这句话，说尽江湖寒凉。

花千手缓缓闭上双目，长长一声叹息。

他少年出身寒门市井，明白人性本就复杂。当年闯荡江湖，他赌台之上，向来胜而不赶尽杀绝，屡屡给败者留一线生机。他创立弈天会之初，一心想要清扫世间阴诡黑局，以赌术立公道，护世间弱小。那时八方豪杰来投，天下人人称颂花千手仁圣。

原来繁华盛景，竟这般不堪一击。

盛名，原来也可以一夜之间，化为杀身的枷锁。

“不能指望江湖道义。”花千手睁开双眼，眼神澄澈，不见半分怨毒，只有沉沉的怅然，“人道二字，本就难行。人心多畏强权，贪厚利，天道高举，许诺权财，便有无数人甘愿做棋子。我不怪那些趋避祸乱的普通人，只恨夜郎八，将博弈之道，变成屠戮同道的屠刀。”

他伸手拿起桌案上那一道追剿檄文，纸上笔墨凌厉，字字罗织莫须有的罪名。他指尖微微运力，纸张碎裂成片，碎屑被穿窗冷风吹散，落进屋外滂沱冷雨之中。

“只是家中老小无辜，不该因我的道心抉择，遭受横祸。”

花家并非什么权势煊赫的大家族，只是市井起家，族人大多是寻常读书人与手艺匠人，不通赌术，更不曾卷入弈天会的纷争。夜郎八要覆灭花家，为的，是斩除人道道心留在世间的根脉，杀鸡儆猴，震慑天下所有敢违逆天道的人。

就在此时，院外院墙之上，传来瓦片碎裂的轻响。

“铿——”

院中的警示铜铃骤然震荡，清脆的铃音穿透雨幕，划破别院的死寂。

有敌人，已经摸到院墙之外。

“来了。”菊英娥反手腰间抽出一柄软刃，神色瞬间肃然。

花千手站起身，迈步走到窗边，隔着雨幕向外望去。

茫茫雨色之中，别院外围的街巷，点点灯火次第亮起，无数人影，自四面八方缓缓聚拢而来。黑衣劲装，袖口绣着天局独有的玄黑棋纹，那是天局的死士。更夹杂着司马家的幕僚、屠家的悍徒，还有数股地方赌坊的亡命之徒。

四面八方，层层叠叠，水泄不通。

人声隐隐隔着风雨传入院内。

“奉天局令，捉拿叛道花千手！”

“交出花千手，可免花家旁人一死！”

“执迷不悟，今日便要花家鸡犬不留！”

一声声呼喊，此起彼伏，裹挟着冷雨，压向这座小小的别院。

漫天风雨，八方敌人。昔日赌坛圣手，如今身陷重围。

家中仆役惊慌奔走，花家的护院，不过寥寥二十余人，皆是寻常武夫，面对天局蓄谋已久的精锐，如同螳臂当车。

“先生，北门已经被屠家的人堵死！”一名满身雨水的护院浑身狼狈，踉跄奔入书房，脸上淌着雨水，声音颤抖，“东门出现司马家的千算高手，已经斩杀咱们三名值守弟兄！四面八方全是敌人，冲不出去！”

花千手神色平静，并无半分慌乱。他历经无数赌台生死局，早已练就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心性。只是心中悲凉，从未有一刻如此清晰：这不是一场赌局，这是一场屠戮。不讲赌台规矩，不论手段高下，只讲强权与杀戮。

“护院弟兄，不必死战。”花千手沉声吩咐，“打开侧门，放家中老幼，从后院密道撤离。密道通往城外乱葬岗旧山洞，那是早年我少年之时挖下的退路。英娥，你护送族人先走。”

菊英娥眉头一蹙，摇了摇头：“我不走。”

“局势凶险，留在这里，便是死。”花千手望着她，眼底带着一丝痛惜，“你本不必卷入弈天会的恩怨。”

“我从江湖初见你的那一日起，风雨便早已与你共担。”菊英娥软刃握在手心，目光坚定，“你守你的人道，我守你。要走一起走，要死，便一同死在此地。”

雨声哗哗，打在青瓦之上。

花千手望着眼前女子，心中万千滋味翻涌。乱世浮沉，知己兄弟反目，天下群雄围剿，可尚有一人，不惧祸事，伴在身侧。

就在这危急时刻，远处街巷，一声长啸穿透漫天冷雨。

一道黑衣人影，冲破外围包围圈，浑身带伤，跌跌撞撞奔至别院院墙之外，高声大喊：“千手先生！是我！弈天旧部，傅三山！七爷让我拼死送来口信！”

来人，是夜郎七身边残存的心腹傅三山。方才夜郎七率人道残部撤离登天殿之后，自知大势已去，便派出心腹，冒死赶来报信。

花千手抬手示意护院，放他进来。

傅三山浑身衣衫破碎，肩头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鲜血混着雨水不断往下流淌，踉跄跨入书房，单膝跪倒在地，大口喘着粗气。

“千手先生！七爷命我传讯！”傅三山急声开口，“天局布下的乃是天罗地网，此处万万不可久留。七爷已经在外围拼死牵制一部分追兵，但是天道派势力太过庞大，他手中人手太少，撑不了半个时辰。七爷请你，舍弃花家别院，即刻突围向西，去往西边黑松谷，那里尚有残存人道门人接应！”

“可花家老小，如何安置？”花千手问道。

傅三山面露苦涩：“七爷已然尽力。如今整个天下赌坛，尽在天局与弈天主脉掌控之下。除黑松谷，再无一处安全容身之地。如今的江湖，已经没有敢收留花家之人的据点。”

一句话，道尽现实的残酷。

四海之大，竟无花家立足的一寸土地。

曾经名动九州，万众敬仰的赌圣，此刻落得八方皆敌，进退两难。

院外，喊杀之声愈来愈近。刀剑碰撞的脆响，护院的惨叫，隔着雨帘不断传来。天局死士已经开始强攻别院大门，木门受巨力撞击，发出沉闷的砰砰巨响，木屑纷飞。

“轰！！”

别院的正门，终于被巨木撞开。

无数黑衣死士，踏着满地雨水，涌入庭院。玄黑的旗帜，被冷雨打湿，“天局”两个大字，在风雨之中，分外刺目。

司马家数名千算高手缓步踏入庭院，眼底带着阴寒的算计；屠家的悍徒手提钢刀，煞气冲天。各路追随天局的江湖人物，鱼贯而入，将整座院落彻底填满。

层层目光，全部汇聚到书房这一间小屋。

“花千手，束手就擒吧。”一个阴冷的声音穿透雨幕，自庭院正中响起，“夜郎八大人有令，你若自愿束手受缚，尚可给花家留下几条活口。若是负隅顽抗，今日，便是花家满门的忌日。”

花千手缓缓转过身，迈步走到书房门口。

冷雨扑面而来，打湿他的衣衫与鬓发。他站在廊下，望着满院密密麻麻的敌人。有昔日的对手，有往日点头之交的同道，甚至，还有几个曾经受过他恩惠的江湖人，此刻也手持兵器，站在敌阵之中。

人心凉薄，莫过于此。

他手中依旧握着那一副旧牌九。

赌术千算，他冠绝天下，可这一局，对手根本不打算坐上赌台。不讲规矩，不分输赢，只讲杀戮。

这便是夜郎八口中的天道博弈。

万物皆为棋子，人情尽作尘埃。

“我花千手，行事俯仰无愧天地。”花千手的声音并不高昂，却穿透哗哗雨声，响彻整个院落，“我不曾背叛弈天，不曾祸乱赌坛。我所求，不过以赌立公道，护世间苍生。夜郎八妄称天道，实则借道之名，行杀伐之私。尔等甘愿做他爪牙，助纣为虐，他日，必被天道反噬。”

“冥顽不灵！”院外为首的司马家高手面色一寒，“动手！拿下花千手！”

密密麻麻的死士，踩着积水，向着书房廊下蜂拥冲杀过来。

菊英娥软刃出鞘，挡在花千手身前，青裙在风雨之中猎猎飘动。

傅三山咬牙拔出腰间短刀，横身护在一侧，肩头伤口鲜血不停涌出。

冷雨倾盆而下。

花千手抬眼望向铅灰色的沉沉天穹。

盛名成枷锁，仁心是祸根。昔日双杰闯四海，共创弈天盛世；如今知己远走，八方围剿，天地虽阔，却似已无半分容身之所。

但他心中那一份人道痴念，未曾有半分动摇。

纵然举世皆敌，此道，亦不可弃。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