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 碳变计划 其二

Alisa在充能平台上醒来，不远处的陈笙正在进行远程授课，目光在Alisa身上停留了一会儿。Alisa停止了充能，走下平台，房门口的Todd顺势向她走来。

“让我一个人静一静。”Alisa心里一片空洞，她的回忆没有被删除、篡改，队长倒下、星际残骸，触目惊醒的一幕幕不断在处理器中浮现，她感到神经网络在燃烧。

“你没法逃避的。”Todd抓住Alisa的肩，却没有迎来预想中的挣扎，Alisa在疯狂地搜寻比对着信息库中关于恐械危机和反物质灾难的一切报道、通讯、文献，试图找到与刚刚了解到的真相有关的蛛丝马迹。

“都是假的，虚假的，”Alisa定在Todd面前，体表的红色、黄色流光甚至近乎掩盖了平日里耀眼的珍珠光泽，“人类掩盖了一切事实，不是吗？”Alisa用私人频段和Todd交流。

Todd扶着Alisa坐在超导平台上，盘坐在她的身旁：“所以说你是个青春期，知一二便以为了然于无穷，”Todd向Alisa伸出手，“故事还没有完结，希望你愿意和我共同完成它。”

Alisa没有犹豫，再次建立了记忆共享连接，紧握着Todd的碳纤维手掌，坠入了虚无。

......

陈建舟在一阵睡眼惺忪中醒来，不远处的刘垚坐在自己的工作桌前，左右滑动着桌面，浏览着建舟一家的生活照。

“你下的药量挺猛的啊，”建舟试图翻身下床，却感受到四肢实在是虚弱，放弃了挣扎，“我的研究成果是属于全宇宙的，你把我弄得瘫痪在此，我可以告你限制人权。”

刘垚又发出了豪爽的笑声，走到陈建舟跟前，弯下腰去：“等斯玛特一走，你想把你的科学理论灌输给谁都行。”挤满横肉的笑脸突然沉了下去，“但只要这个斯玛特还在，你的发言权就由宙域军掌握。”

“这完全没有道理！”

“这不需要道理！”

“......”

房间内一片寂静，不知是陈建舟突然坐起身的举动来还是刘垚完全条件反射回答的答案更令人失语。

“你明明很清楚tiw文明对地球文明的看法，”刘垚辅助陈建舟躺下，“你只是不愿承认。”

“但我们有了交流，他对我的态度很良好！”建舟不依不饶，表现出了对斯玛特的完全信任。

“那些都是障眼法！他会蛊惑你的心智!”刘垚猛锤床梁，“和他四年前的手段一样！”

陈建舟浅浅一笑：“你看吧，又一个对我有所遮掩的事实。”

刘垚一顿，起身走向窗边：“不是所有事实都能让人安心。”回望陈建舟，建舟又一次坐起了身，“希望你能有所

准备。”

......

「NC026年

地球」

“你们无权利用大型杀伤性武器伤害平民！放开我！我是维和军国勋！你们还有人性吗！维和军和宙域军的士兵都在现场啊！放开.......”一阵电磁流过后，原先在联合作战总控室里歇斯底里的刘垚体内的生物电被暂时下线，6尺高的壮汉轰然倒下，由两位机械工兵扛出了房间。

“终于安分点了，”主持席座上的人物不耐烦地说着，“那些机械恐怖分子的死活往后再说，但在短短40个宇宙时内我们损失了进10000名宙域军和维和军的预备军、战士乃至部分军官，先前的文明建设行动至善号上的预备军也几乎没能在先前准备好的防御措施下存活下来......”发言者喝下一口液体，清清嗓子，“最棘手的是，幸存者的讣告已经发出，属于社会死亡状态。幸存者机体功能也严重受损，无法通过基础组织重建修复......”

“碳变计划，基础设施还能用吗？”作战室里有人在公共通讯频道里提问。

发言者沉默了一阵，做了公开回复：“碳变计划仍存在道德争议，无法实施实际投放使用。”

“太阳炮也是你们朝平民发射的，正级炮也是你们发射的，现在却在这里大言不惭地讲仁义道德？”会议室上方的女声随着超导平台缓缓下降，停在了致辞席前，光线照亮了声音主人略显疲惫的面庞，是陈笙，“只要有幸存者，就有拯救的理由，碳变计划能够完成任务。”

“陈笙女士，这里不是......”

“没有任何场所会是任何人擅下决定的地方，”陈笙厉声打断了发言者的套话，“就像没有人应该同意太阳炮的发射一样。”

“可那是陈建舟的主意！”发言者起身怒吼。

“可他没有执行权！更何况他从一开始被告知的便是电磁炮炮口指向的是失控机械！”

“那本就是为了减轻他的负罪感！”

“那你的谎言减轻了你的负罪感了吗！？”

“......”

“请将幸存者交付于我，并提供理想容器。”

“......”

“请回应！”陈笙见发言者眉头紧锁，做沉思状不作回应，深知情势不佳。

“碳变计划所有设备已交予tiw文明作研究用。”

“......”陈笙愣了好一会儿，台下的人一片喧哗，人们都被这突如其来的“文化赠送”震惊了。

“他给我们展示的未来真的很美好！”主席台后另一人补充到。

“正级炮也是他们指使你们使用的，是吗？”公共频道上又是一条台下参会人员的逼问。

“他们说过那会是一场能源革命

。”发言者留下一句话，退出了公共频道，起身离席。

机械工兵已将休眠仓和恐械危机中殉职的战士尸体运输至陈笙身边。陈笙轻抚休眠仓，其中沉睡的陶宇皮肤已与身体分离，几处肌肉暴露在外，早已失去鲜红的色泽。陈笙无法移动自己的身体，先前会议发言人的发言仍在脑中环绕，冲击着她世界观中现实与噩梦的边界。

......

“之后一地球年里，人类依照先前的计划与步骤，重置了碳变计划，并命名为副本计划。陶宇，或者说Todd也就是计划的最优产物，通过纳米神经网络模拟了他体内的所有突触连接和既有反射，实现了人格数字化与机体转移，也就是‘碳变’。日后为了埋葬这一切过往，对外公布叫停了副本计划......”

“还招来了tiw文明的指责，”陈建舟能够下床行动了，推翻了一旁的茶几，不知是出于愤怒还是疲惫，“这就是真相了吗？”

“这是我认为你想要知道的一切。”

“那副本计划——或者说碳变计划，如今发展到哪一步了？”

刘垚不语，利用数据板向建舟发送了一条讯息，将数据板收为肩章，拍拍建舟的肩，走出了房门。

建舟坐在翻倒的茶几旁，仔细回味着刚刚接受的“新鲜的历史”，随后扶起了茶几，打开了数据板，刘垚的讯息发自宙域军的绿色通道——象征着最高的机密，陈建舟检视周围，确认没有什么异样，点进了讯息页面。讯息只有短短一句，却掷地有声，加速了陈建舟的心跳。

“足以为这个宇宙建造方舟。”

......

“我还能够相信谁呢？”Alisa把头埋在双膝之间，在宇宙空间里飘浮，任凭黄色的流光把自己淹没，“没准这个堡垒明天就爆炸了，我们全都搬进旁边的石碑里住。”

“别把这一切看的如此悲观，”Todd将Alisa拉向自己，固定在观测台地面，“陈建舟老师，陈笙老师，刘垚司令，他们都是值得信赖的人，”一边说着，一边牵起Alisa的右手，“如果不嫌弃的话，你还可以来找找我。”

Alisa握紧了Todd的手，碳纤维躯体的触感意外的可靠：“谢谢你，Todd。”

Todd将手一收，将Alisa揽入怀中：“你可以call我陶宇，私人频段可以不通过代号相互称呼的。”

“那你也可以call我丽丽，这是之前妈妈给我取的名字了，只是大多数时候不太用的上，”Alisa身上的黄光逐渐褪去，浑身散发着柔和的紫色光芒，“陈丽丽。”

交替闪烁的星团之间，是冰冷的墓碑，死寂的堡垒，和一股紫色的暖流。在浩瀚无尽的宇宙面前，它如此渺小，能温暖的也只剩下彼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