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十五 中心法则 其三（下）

[NC

004年

Earth生活区]

陈笙揉揉陈建舟微卷的头发，微笑着转过身，向传送口走去。

“一切都好吗？”陈建舟翻找着便携口袋——尽管和纸库相比，它一点也不便携——取出了一片边缘泛着蓝光的矩形透明晶体，“明天又是休息日，但可能没法一起去学校了，项目那边需要我。”

“放在任何一个时代来看，你这个高中生都当得太逾职了。”陈笙在传送室门前转过身来，无奈与疲倦在她的微笑中交融，“人口基数再低也不会严重到让你这样的顶尖人才去抄数字吧。”

“顶尖人才也不大需要为他的灵魂伴侣抄笔记吧，”陈建舟半开玩笑半骄傲地指指陈笙手上的晶体，在和她的一番眼神交流后意识到自己终究还是个“理工男”，“总之，你一切都好吗，今天......”

“我很好，”陈笙用余光确认了放在便携带里的纸质本，“除了上课不记笔记，中午好心给你准备的餐点弄撒了，现在还要被你刺激以外，都很好。”

“......”陈建舟一时不知道说什么是好，挤出一个灿烂的笑容，“早点回家吧。”

陈笙望着陈建舟离去的背影，纸质本上的内容在眼前无限浮现，她挣扎着张开口：“建舟，以后我们......”

“我懂我懂。”陈建舟头也不回地向前走着，没等陈笙从震惊中缓过来，招了招手说：“以后我也给你准备便当，可以了吧？”

许久不得陈笙的回应，陈建舟转过身望去，眼前只剩直通天际的传输通道，以及运转管道间相互作用产生的阵阵白光。

......

Earth文明在经历两次历史性重启后，霸权不变的捕食者——人类——依靠其无穷的经验与智慧，在摸爬滚打中建立了全新一套看似科学的社会层级，作为被消除的阶级的替代物，人们的学历及实工能力共同构建的“品级”决定了所有人的社交深度与广度，同时也确定了人们的行动与生活范围。

仍作为高中生的陈笙，藉由其公理高中的学历及多方面的社科研究成果，居住在同龄人稀少的研学区块——云端B区，由于研究方向的不同

，其挚友及伴侣，陈建舟，生活在偏重理工内容的云端C区。二人白日里在校园相见，离校后便通过全息可视化通讯技术实现跨空间的交流，即使在休息日，如果没有身外之事，二人也会选择前往校园，将二人的生活轨迹编织在一起。

就在数分钟前，陈笙没能说完的话，是“建舟，以后我们不要再相见了吧。”

多么可笑，多么可笑。陈笙脑海里乱做一团，跌跌撞撞地从传送口中走出。自己的生活变成了什么？天台上看到的那一切是什么？拯救宇宙？NOAH？都是什么？是什么？

陈笙拿出了纸质书，却几近昏倒，扶着门口的信息亭慢慢滑向地板，信息亭上纷乱的广告与新闻增添了她的痛苦。她将陈建舟交给她的晶体附上信息亭的表面，晶体为信息亭所吸收，信息亭及家中的显示装置开始播放陈建舟略带播音腔的习题讲解，陈笙的泪止不住地往下留，她翻开了纸质书。

厚实的书本，翻开封皮后，却只有一页纸张在其中。那是一张漆黑的纸，黑的透彻且神秘，仿佛能够将周遭的光线也吸进去一般，陈笙将它翻过，纸张的数目开始增加，一张又一张，起初仍都是那样的诡异的黑，随后纸张中开始浮现了些许光亮，紧接着便是泛着淡红的白色开始铺满了纸张。

这是在子宫里。陈笙捂住了嘴。这不是书，这是一整本人生。

一堆杂乱无序的纸张被飞速翻过后，书页中的视角开始变得鲜明，却又更加复杂，陈笙依稀能够辨清那确实是人类的视角，可那视角却又......太过多元，就仿佛陈笙能够在这个视角中一眼看清一切事物的每一个切面、剖面、投影面，甚至包括生物的思想与欲求。陈笙能够想象到自己在看的是什么，却又不敢相信自己作为一个三维生物通过一个二维的媒介做到了这一切。

又或许，这根本就不是什么二维的媒介。陈笙将书本翻倒过来，试图从书本的封皮中寻找答案。

书本翻转了过来，一切都没有变，继续翻转的书页，愈发复杂的内容。陈笙把书向前扔去，书本落在地面，停止了翻动——准确的说，失去了翻动的能力，书页再次回到了一张漆黑的纸，只是这次，有些不太一样。

不论是陈笙，还是书本，都有些不太一样。

陈笙不知道作用于自己的是什么力量，虚弱的自己竟站立了起来，身后响起了建舟温柔的话语：“今天你可能不太舒服，所以我讲的也就慢了一些，不过我相信你回家可能也就剩这点内容了吧，肯定不会耽误你的时间......”

陈笙缓缓走向书本，黑色的书页从书本中飞出，落在地面，化作一柱矗立的黑色光柱。

“......我知道我这些天在项目上操的心有些过多，多得和我们的计划有了不小的冲突，或许除了道歉，我暂时做不到......”

陈笙的双眼已失去了往日的光亮，她凝视着光柱，光柱也凝视着她。

“......我希望你能够理解，爱你。”

视频停在了陈建舟成熟的挥手与微笑中，随后整个屋子再次暗了下来，信息亭上的广告与新闻默认切换为了静音，不时有红蓝交替的光穿梭过整个房间，撩过陈笙的双眼与秀发。

“看来你默认了，陈氏人类。”黑色光柱发出了拙劣的汉语声。

“你会输的，”陈笙的眼泪从眼角淌下，是红色的，伴随着鼻孔中和嘴角一起流出的液体，滚落到深黑的正装上，“你会输的。”

“你自己都不相信，”黑色光柱竟发出了调侃声，“我看的见。”

陈笙直挺挺地向前倒去，黑色光柱瞬间展开了行动。

......

“还是要靠你，”陈笙一边整理着浴袍，一边轻声和陈建舟的全息影像说到，“我自己想搞懂这些，起码要两个宇宙时。”

“我的荣幸。”陈建舟回复的语气里是按耐不住的愉快，“看到你状态好了很多，我感觉也轻松了不少。”

“早些休息吧，你明天不是还有工作吗？”

“这就要休息了，看了你的出浴画面，怎么还能安稳地睡着。”

“哎呀~”

陈笙娇羞地关闭了通讯频道，关闭了所有的光源，在一片黑暗中闭上了双眼。

而在另一片黑暗中，同样是陈笙，睁开了双眼，没有酷暑，没有严寒，唯有黑暗，将她包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