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奶奶的信

胡天香一直拉着我走，阴司这地方倒也没想象中的那么吓人，只是不见天光，地是灰蒙蒙的，天也是灰蒙蒙的。

远处的建筑看起来也是死气沉沉。

吹过来的风冰冷，不冰皮肉，却让心里生出寒意。

所有的魂魄都低着头自己走自己的。

走了没一会，抬眼便看见一处七层楼那么高的铜门，门下站了许多赤发铜身的鬼王，他们在查看着每一个亡魂手里的文书。

“这是鬼门关，人死了以后都要在这里走一遭，通关就能往下走，若是干过大奸大恶之事的，直接打入十八层地狱。跟紧我，我带你继续往前。”

胡天香拉着我绕过正门，沿着一条僻静小路继续向前，突然她轻声说了一句：

“芽儿，你记住走阴人走的不是阴间路，是自己的良心路。”

我怔住，想起奶奶也曾说过一样的话。

那时我蜷在她膝头，听她用最温柔的语气，讲最诡异的故事。

酸楚猛地撞上鼻腔，这次我没掉泪，只是用力地揉了揉鼻子，嗯了一声。

胡天香步伐很快，我得小跑才能跟得上，她带着我粗略地过了一遍望乡台、恶狗岭、金鸡山、奈何桥…

每一处都有不少魂魄，或哭泣或木讷，又或者被狗咬鸡啄。

看着心里悲凉又闹腾…

她的语速也很快，快到不给我留一个提问的口子，我知道她是防着我开口。

小时候整日在纸扎铺里无聊，我就天天在奶奶的堂口自言自语，从灰姑娘聊到ABC，从天上有几颗星星聊到白马王子长什么样。

老仙们都被我给烦坏了。

“望乡台是头七回望阳间的地方，他们舍不得家人，所以哭。若是虐杀过动物，到了恶狗岭和金鸡山是要遭大罪的。到了鬼界堡就是在阴间生活过阴寿，阴寿尽了就去投胎了。除了鬼界堡和酆都城以外，剩下的地方都不安全。你要小心些。”

我们兜兜转转了一大圈，最后来到一处大院子，院里人来人往，乍一看有三五十人。

有提灯笼快步往外走的，有拿着笔在记录什么的。

皆低着头忙活着自己手里的活儿。

院子中间有一处大公告栏，上面贴满黄旧纸页，密密麻麻的记录着很多东西，我上前看了看，都是些任务。

眯眼细看，多是引渡亡魂、化解执念之类。

特别危险的，后面还带了一个危字。

我指了指上面的东西，刚想开口问话，胡天香一伸手把我拽到身边，谨慎地小声说道：

“别瞎指，小心领了任务，这上面的都是陈年老任务，很难完成的。你看这里的人哪有敢靠近这公告栏的。都怕被碰瓷！”

“之前有个靠近看任务的，结果不知道怎么就接了任务，完成不了还要受罚，你赶紧过来，初来乍到要是领了个大任务，你就等着受罚吧。”

听到胡天香这么说，我下意识缩了缩脖子，差点闯祸。

胡天香拍了拍我的后背，继续道：

“所谓阴曹地府，也不是一个地方，而是许多工作区域合在一起的统称。有的按年代分，有的按地区分，这院子里就是你所在区域，初级走阴人工作的地方。”

“有的时候鬼差会来发任务，大多都是引渡亡魂…就是找到阴魂，带他们下阴司。除此之外，你还可以自己找任务。完成每一个任务最低能拿1分，有的任务难，分也会高些。”

我认真听着胡家老仙的介绍，生怕漏下一点。

“凑满100分就可以晋升到中级，中级升高级要1000分。你奶奶当年升到了高级，在阴司有了一处小府邸，等你到了中级，就可以继承府邸。”

奶奶在阴间竟然还有一处小府邸？

我猛地想起来，出马弟子死后不入轮回，奶奶去世五年，按照阴司章程，她如今应该也在这里，或找个差事，或在某处修行。

为何我来这里半天了，一直是胡家老仙带着，我奶奶呢？

“胡奶奶…我奶奶呢…她现在怎么样了？”

胡天香听我这么问，头侧向别处，半晌才道：

“行了，今日先回去吧…已经有东西在等你了。我得去忙招兵买马的事儿。你奶奶…你以后就会知道了。哦对了，这里和阳间的时间流速不一样，你到时候自己体会吧。”

“等等…我！”

话卡在喉间，一股无形的力拽着我向后倒坠…

视线里的灰暗迅速褪色，化作一片模糊的光斑。

下一秒，我重重吸气，睁开了眼睛。

雨丝淅淅沥沥落在脸上。

身下是潮湿的马路，火堆早

已熄灭，只剩一团焦黑的纸灰。

我慢慢坐起身，摸了摸脸确定自己没被烧到，浑身湿透，摸了摸口袋，那封信还在。

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心里有些说不出的憋闷。

为什么胡家老仙没回答我的问题？

我奶奶呢？

一时间也不想等回家了，只想看看信里到底说了些什么！

冒着雨打开信…

里面一个字都没有，就是白纸一张，拿出打火机在上面烤一烤，没有任何变化，又放到地上沾了沾雨水，依旧没有变化。

下意识拿起信纸举起来，想要透过月光看看有没有什么线索。

刚举起手就感觉浑身一冷，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看我，抬头便看见空中不知何时凝出数十双眼珠子，正死死地盯着这封信，那些眼珠子滴答着粘液，恶心至极。

“我艹。”

下意识骂了一句，眼珠子们霎时间转动起来，恶狠狠地盯着我。

我一动不动地坐在地上，感觉自己若动一下，立刻就会被这堆眼珠子弄死。

“少来找我孙女的晦气！”

信纸里猛地传来奶奶的怒斥，信纸碎裂化作金色箭雨，钉在那些眼珠子身上，眼珠子剧烈颤抖着，几息之间，化为了灰烬。

紧接着黑压压的空中传来嗡鸣声，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快速靠近。

“快跑！别回头。”

奶奶的声音在耳畔响起，我二话不说往家跑去，身后冷风呼啸，似乎有什么在追我，但我不敢回头，只得握紧拳头咬牙拼命向前跑…

回到家中，刚关上门！

大门似乎被什么东西捶打着，那声音大得吓人，门框也跟着抖动着，耳畔响起瘆人的啼哭：

“我好惨啊！！你下来陪我！！你下来陪我啊！！！啊啊啊！”

那哭声凄厉，似有魔法般，听得我头晕目眩，双腿发软，直接跪在了地上，全身发冷打颤，只得蜷住身体，才勉强支持住…

我甚至已经能感觉到门外有无数厉鬼，正卯着劲想撞开这门，把我生吞活剥。

“都给老娘我滚蛋！休想伤我孙女分毫！”

听到奶奶的声音，我一抬头，便看见奶奶挡在我面前，手中桃木剑挡着门外的煞气，已开始寸寸龟裂！

她身影淡如轻烟…